《七苦》Zzz清明

56、昙花一现为君开 误坠红尘花酒间（七） 无人与我立

　　我对于孟四娘与韦陀尊者的故事并不了解，孟四娘告诉我，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已经在三界中消失三百年了。我想了想，知道那时我怕是正在忘川河底浸泡着，三界早就没了我的身影，冥界那种地方消息本就不怎么灵通，更何况那一千年我基本处于沉睡，对外界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后来呢？”我与孟四娘站在优昙花丛中，看着远处正缓缓走来的韦陀尊者，这么问道。
　　“后来啊……”孟四娘沉了沉眼皮，双手轻轻拂过身边的优昙花，轻轻说道：“后来，韦天被佛祖带走，恢复了尊者的身份，丢掉了前世所有的记忆。”
　　“唉……”我轻轻叹了口气。孟四娘和韦陀尊者的故事想必在三界也是一段佳话，相爱却分离。如今，孟四娘只能远远的看着……
　　“没什么好叹气的。”孟四娘伸手推了推我，说道：“韦天被带走后，天帝可没按照约定放了我，他还是命人将我刺死于斩妖台……”
　　我听后已经，赶紧拉起孟四娘的双手，那里还有着活物该有的温度，萦绕在身体表面的丝丝妖气也在证明着，孟四娘还是活着的。
　　我一脸疑惑的看向孟四娘，不解的问道：“那你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孟四娘看着我轻轻笑了，从我的双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当然是活着，否则我不就应该到忘川河上找你报道了吗？”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只小狐狸。”孟四娘看着我，朱唇轻启，又见我仍旧不明白的样子，细心的又说了一遍：“之前我救过的那只小狐狸，不是送了一颗内丹给我吗？我还真没想到，竟真的反过来救了我一命。”
　　我不禁感叹到，这世间的一切果然是因果循环，几百年前孟四娘种下的善果，倒也是得到了回报，只是听孟四娘说话的语气中，隐隐约约藏着对天庭的愤恨，可我不想再问，我也知道不会问出些什么。
　　我在思考的时候，孟四娘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远方的韦陀尊者了，眼神里是明明灭灭的思念，仿佛跨越千年厚重的积攒。
　　“主人，是否……”身后站着的侍女开了口，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用。”孟四娘并未等那侍女说完，便打断了还未问出口的问题，接着吩咐道：“带阿罹姑娘回去吧，好生招待，将店里最好的酒拿给她。”
　　我看那侍女点点头，冲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待着我的反应。我想要上前询问孟四娘，却被她摇摇手阻拦了回来。
　　“阿罹，你先回去吧。”孟四娘看了我一眼后，又转过头盯着停在不远处的韦陀尊者，向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冲我说到：“我晚上再过去找你。”
　　我看着孟四娘一点一点走向韦陀尊者的方向，知道大概是有些话想要说出口，我再跟上去实在不太合适，于是回身摆了摆那侍女，示意她随我回去。
　　穿过优昙花田后，我淡淡的回头。孟四娘已经到了韦陀尊者的身边，看上去在交谈着什么，礼貌而客气，恭恭敬敬的像是一对陌生人。我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往酒肆里走去，一路上侍女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无法适应这样尴尬的环境，于是主动的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回姑娘。”那侍女恭敬地回答着：“我叫非心。”
　　“非心既悲。”我喃喃念道，回过头看着那个一直淡漠的侍女，问道：“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非心冲着我摇摇头，我本以为她会敷衍的冲着我回答没有，却不想她说了“不知道”三个字。这就把我弄得有些一头雾水了，任凭刚刚的问题可以有许多的回答，但是“不知道”这样的答案明显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还不等我质疑，非心又继续缓缓地开了口：“姑娘，这里的人皆是没有悲伤的，或者说，他们忘记了悲伤。”
　　我听到非心的解释，缓缓点头，我想大概是刚刚那片优昙花的缘故，这种花的香气具有令人放松，暂时忘记忧愁的作用，大片的优昙花也许足以令人忘记悲伤，在三界这样宽广的世界，你只能相信无奇不有。我想，幸好刚刚孟四娘的提醒，我才能及时的封闭自己的五识，不至于因为优昙花而丢掉这阵子经历而得来的记忆。
　　想到这里，我继续向非心问道：“你没有想过找回缺失的记忆吗？”
　　非心摇摇头。
　　我突然又是一阵不解，怀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也不好奇吗？”
　　“姑娘说笑了。”非心冲着我礼节性的笑笑，礼貌的回答着：“非心知道那是悲伤的记忆，若是想起，非心一定痛苦不堪，何不就像主人说得那样，忘了，便忘了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存在着这样的想法，我却反而觉得，悲伤才能能令一个人真正的活着，那样彻夜的痛彻心扉，是无比真实的。我右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知道前一阵子在那里住进了一个人，他带给我的是没有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最不一样的感受，却也给了我最大的伤痛。
　　宇文凛……
　　我被这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名字吓了一跳，现在想来，我从白天到达酒肆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他，我抬起头，皱着鼻子使劲儿的吸了吸，直到意识到闻不见任何味道后，才稍稍放了心。
　　我不想忘记，即使是痛苦不堪的记忆，我也要在我的有生之年清楚地记得。我已经将一千年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些后来的经历已经成为了我自己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过的证据，若是没有这些，恐怕现在的我，早就如同行尸走肉，没有感情的活着，这个世界，大概也就僵硬的令我恶心以及作呕了。
　　我没有把我这样的想法再告诉非心，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的权利，非心选择忘记，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
　　而我，无权干涉。
　　整个傍晚，我都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处，看着远方的孟四娘和韦陀尊者，在夕阳西下的剪影中，他们仿佛站在这个世界的最外围，安静的像是一幅画，夕阳特有的暖色光调融合进两个人的身影，那被镀上橘红色柔光的两人，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旷世绝恋，奋不顾身的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一抹暖色。
　　太阳下山后，韦陀尊者就走了，没有留恋，倒是孟四娘，站在优昙花田边目送了许久，直到韦陀尊者的身影消失在西方的天边，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了酒肆。
　　“你在这里，就是为了能够见见他？”我看着推开房门走进来的孟四娘，她的手里还端着两杯清酒。
　　她坐到我的身边，将其中一杯放在我的面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缓缓地将自己那一杯酒放在鼻尖轻嗅。
　　“阿罹，你可知道，悲伤是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东西？”孟四娘看着我，在酒杯上轻轻抿了一口，声音里搀杂着厚重的伤痛。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却又不知该讲些什么，于是只能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说：“喝吧，醉了之后就好了。”
　　孟四娘看着我一饮而尽后干净的酒杯，轻轻的笑道：“是啊，醉生之后，才能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