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Zzz清明

52、昙花一现为君开 误坠红尘花酒间（三）

　　我随孟四娘站在酒肆的走廊上，刚刚经过的那片花田现在看起来一览无余，白色的巨大花朵在众多绿叶的陪衬下昂首而立，风拂过来时，带着清甜的花香，向过路的旅人招摇着身姿，令人看得不忍离去。
　　我闭上眼睛贪恋着风中清甜的花香，如同刚刚泡澡的河流，将悲伤一丝一丝从身体中抽离。
　　“阿罹，别多闻。”孟四娘伸手推了推我，嘱咐道：“这片优昙花田会抽取生灵的悲伤，将记忆据为己有作为养分，供自己开出最漂亮的花朵。”
　　我听到孟四娘的解释，睁开眼睛，问道：“优昙花？以前怎么不曾听说过？”
　　“若是只有一朵，顶多会有安神的作用。”孟四娘指了指，接着道：“但这片花田，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还是要小心些。”
　　我听了孟四娘的话，点了点头，在体内聚集灵气，封闭了自己的五识。
　　“那他们？”我指了指楼下正在饮酒的一众凡人，问道：“不会有事吗？”
　　“大多来这里的人，都心存悲伤，想要获得一身轻松。”孟四娘将我的手拉回来，说：“而且，他们是自愿将记忆交出来的。”
　　“可这样……不会违背天道吗？”我忍不住发出疑问。这种窃取生灵记忆的事情其实有些逆天道而行，记忆被窃取，对于任何生灵来说，都会造成这个生灵的不完整性，就好比本来完整的一个人，在喝完一顿酒后，突然少了小半边的脑子，那岂不是令人着急？
　　更何况，冥界孟婆那里还是需要这样的完整的魂魄的，确实记忆魂魄无法踏过奈何桥，只能成为忘川河中一抹毫无意识的游魂。
　　“天道？”孟四娘干笑了两声，继续说道：“什么是天道？一千年前你出事的时候，我可没看见天道是帮着你的。”
　　听到孟四娘这么说，我不禁一时语塞，对于一千年前，我的脑子里仍旧是混沌不堪的，如今听孟四娘说起来，倒觉得可以问一问，或许，她知道的并不比文殊菩萨少。
　　“其实……一千年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我转过头看向孟四娘，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回应。
　　孟四娘看着我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相信我说的话，于是将汇满灵力的右手，成掌状贴近我的面部，最后停留在离我眼前不到一指的距离，灵力透过我的双眼，渗入到我的身体，在周身游走一圈后，我看见孟四娘淡紫色的灵力从我的身体中抽离，回到了她的手中。
　　“既然忘了就忘了吧，毕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孟四娘抽回右手，转过头去，很明显的不想要告诉我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孟四娘，抱怨道：“现在呢，是所有人都不肯告诉我一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再这样下去，我都要闷死了。”
　　“想起来还不如不想起来。”孟四娘冲我摇摇头，不禁笑道：“这个世上，多少的生灵想要摆脱掉他们那些不堪且痛苦的回忆，只有你傻的，想着找回……”
　　“我只是觉得心中有事要做，空白的记忆实在令我难受。”我回过身，将自己的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臂反搭在上面，一派悠然自得的摸样，实则心里确实痛苦不堪。
　　我从忘川河底被文殊菩萨捞出后，随着葫芦越盛越满，记忆的碎片也越捡越多，可仍旧没有记起什么，倒是别人的悲伤的事情，扰得我徒增悲凉，满身满心，皆是旁人的回忆。
　　我痛苦的摇了摇头，轻轻叹着气，身后的天空万里无云，像是阴霾一扫而空后的辽阔，而我心中却烦闷无比。
　　孟四娘从身后侍女手中的托盘中拿了两杯清酒，递到我手中一杯，另一杯她自己一饮而尽，缓缓说道：“各有定数罢了，你的记忆不该我来告诉你，我也没什么能够说的。”
　　“呵……真可笑。”我端着那杯茶，背风而立，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可笑又可悲，而我自己，却也好不到那儿去。
　　我的五识已经被自己封印，感觉不到酒的清香，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清水一般的寡淡无味。
　　“你要是真觉得委屈，便随我下去看看。”孟四娘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接着催促了我一下，道：“赶紧喝了它。”说完便向楼梯那边走去。
　　我看着孟四娘转身就走的气势，想着再不追上去，大概我就要独自在这儿晃悠了，于是赶紧将酒杯中剩下的清酒倒进自己的喉咙，扔在侍女的托盘上，快步跟了上去。
　　我跟着孟四娘穿过一楼的大厅，众人一片迷蒙的喝着自己的酒，有的痛哭、有的淡然、还有的沉默不语……只是，他们皆是单独落座，互不干扰。
　　孟四娘站在优昙花田的中央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怎么了？”我小步跑过去，看着孟四娘手中摘下来的白色花瓣，有些摸不着头脑。
　　“吃了它。”孟四娘没有过多的解释，像是命令般，将花瓣递到我的面前，用眼神示意我，这没什么不能吃的。
　　我从孟四娘的手中接过花瓣，一脸苦涩。想我一个威风凛凛的食肉动物，竟落得吃花瓣的悲惨地步，竟禁不住的悲伤。不过，反正五识现在也不管用，便当作鱼肉吞了吧。
　　我一闭眼，一跺脚，将慢慢一掌心的花瓣悉数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其实再没有感觉的情况下，确实有些味同嚼蜡，我自己恶心的觉得自己吃了一嘴的木头，嚼起来费劲儿且没什么滋味。
　　等我咽下去后，孟四娘双手汇集灵气，变为剑指，顶在我两侧的太阳穴出，淡紫色的灵力进入脑海，成为载体，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我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不同的换面，串联起来，又是不同的故事。
　　那些故事在我的脑海中缓慢上演，一个一个悲伤的结局冲击着我的神经，最后实在有些受不了鼻子的酸痛，我伸手汇集灵气打断了孟四娘的动作，淡紫色的灵气被打散，消失在空气中……
　　“你看，这样的小悲伤你都不忍看见，可还要再向我询问些什么吗？”孟四娘缩回双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接着道：“所以我说，有些事情，还不如忘了。”
　　“主人……”正当我准备发言时，一只红色的蝴蝶停在孟四娘的肩膀上，翅膀一闪一闪的说道：“故人来了。”
　　孟四娘听到这句话后有一瞬间的晃神，而后眼睛直直的向太阳落山的地方看过去，望眼欲穿的等待着。
　　我不禁觉得诧异，于是顺着孟四娘的目光寻过去……
　　远处，衬着夕阳的余辉，有个模糊的轮廓正渐渐走进，慢慢的可以看出是个和尚的轮廓，穿着袈裟，拿着金钵，脖子上挂着的念珠有时碰上手边的禅杖，发出浑厚的声响。
　　直到那人走进，我才明白，“故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