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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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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的某一个凌晨,在彻夜进行第十五个版本的修改之后,善正的耐心如同客厅里栽的那棵发财树一样——连最后一片叶,都彻底掉光。
他按下删除键,随后毅然关上电脑。
一个计划俨然成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老孟”的名字,按下了绿色通话键。
几个规律的“嘟”声过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没睡醒却很激动的声音:“咋了老弟?”
善正只回了两个字:“有活儿。”
“你讨厌,人家睡觉呢!”
善正又说了两个字:“有钱。”
说罢,光速挂断了电话。
——真是儿戏。
他想,如若不快些挂断,他怕是要后悔这样的决定。
电话那边的人撇了撇嘴,对着手机发出感叹:“生活不易啊,有钱人也得省话费——看来大家都差不多嘛。”
二十分钟后,善正家门口的对讲机响了。他一早套上了大衣,开门时,依旧被冷气激了个透心凉。
门外站着的人就是老孟,大名孟战。黑风衣,黑衬衫,黑眼镜,晃得善正眼前一黑。
善正皱眉:“……就这样吧。”
***
凤凰街47号,德元律所。
出乎善正的预料,陈丁亥的时间观念竟然还不差,在下午三点整,准时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儿,善正抵触地往后侧了侧,孟战大概是闻惯了,面不改色,礼貌地伸出了右手:“陈先生,你好,我叫孟……亮亮,是善先生的律师。”
陈丁亥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孟战握了手。
“请坐。”
不等话音落下,陈丁亥已经就近拉了一把办公椅,斜斜往上一栽,发出“轰”的一声响。这显然是他没意识到的,四周瞄过来的眼神使他极为难受,于是他不得不坐直了身体。
“呵……陈先生也是痛快人。”孟战坐在他和善正之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你们想干嘛?”
孟战和善正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陈丁亥:“我们想知道,乐小姐在哪里。”
“哈?”陈丁亥发出一声不客气的尖笑,脸上露出了相应的嘲讽,仿佛这事他极为拿手,并且一扫先前的紧张。“乐(yue)亦啊。”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原本在讨论工作的声音也都戛然而止,事务所内突然寂静。
陈丁亥不自在极了,这种场合让他想起少管所里的“饭后节目”。他耸了耸肩,以图放松。
善正严肃地强调:“她姓乐(le),快乐的乐。不是乐(yue)。”
陈丁亥窃喜起来。
废话,他不知道乐亦的姓要怎么念么?
那不过是,他和乐亦之间的,专属读音罢了。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人,他知道来者不善。
于是,他摇头晃脑,以打消心内的仓皇:“自己找啊。”
——有缘的人,终究会重逢。自己和乐亦,就是上天注定了会这样相爱。所以,无论她走到哪儿,思念都会牵引着自己,找到那个女孩。
——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天涯海角,誓死相随。
——这俩人,懂个屁。
善正面无表情,再次靠在椅背上。孟战见状,心里也有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从公文包内夹出一张六寸的照片,面朝下按在桌上,双指牢牢并拢,将照片推到陈丁亥面前。
陈丁亥再次扫视了二人一眼,掀开照片,随即变了脸色。
孟战见状,不慌不忙地说道:“陈先生,这把刀是在萧山的兰花饭店西北20米处找到的。”
接下来,随着孟战的语速加快,陈丁亥的面色也愈发惨白——
“上面的血迹已经做了DNA比对,确认是来自善先生。至于指纹,则分别来自两个人:你,还有乐小姐。事发后,我们带着这把凶器做了公证。
“上次的事,是我的当事人选择不追究。当然,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对您起诉。而这把刀,依然是最有力的证物。
“您是有经验的,知道一旦起诉,你将面对什么。陈丁亥,奉劝你——不要一味逞强,把自己送上不归路。”
陈丁亥毕竟才十九岁,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这种来自“上等人”的态度令他爆炸、抓狂,他“刷”地起立,拽出屁股底下的办公椅狠狠一摔——
“老子不怕你们!告啊,你们去告啊!”
事务所的保安冲了进来,冲着他大喝:“干什么!”
善正抬手止住了保安,对孟战淡淡地说了句“走”,转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事务所。
孟战追上去,出了大门才对他耳语:“走啥呀?哎?”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
善正没说话,只是使劲儿把孟战的脑袋给往回扳。
……
大约三十步之后,陈丁亥从身后追上来,喘着粗气说:“小孤山——她在小孤山。”
孟战的范儿又起来了,他狐疑地谛视:“你要保证地点的真实性——小孤山的哪里?”
“她就在小孤山!那儿有座破庙,里面一群老尼姑,她在那儿帮厨呢,一打听就知道!”陈丁亥有些急,几乎破了音,“你们……你们得讲信用。”
善正这才笑笑:“那是当然。”
***
善正找上门的时候,乐亦正在看师父们做早课。整个庵的面积虽然不大,该有的却一样不少,足见虔诚。
当然,也足见香客们的虔诚。
诵经声喃喃传散开来,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古木香。天已蒙蒙亮了,透过缭绕的轻烟,深秋的寒光,聚拢在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之上。
庵中的师父们为人都很和善,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难做。于是,她打了声招呼,就引着善正去了庵堂后的树林。
已是叶落时节,目之所及,只有暗淡的枯黄。白雾还未散去,有鸟儿不绝的“咕咕”声在林间回荡。
乐亦穿得单薄,但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冷。善正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就默默地看了她许久。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半年有余。她的模样又变了些,面颊更瘦了,个子又高了……这让他心里十分没底。
她到底多大?
……
良久,他终于说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乐亦原地转了转,一声不吭,活像个闷葫芦。
“好,你不说,我来说。”青年的语气坚定而真诚。他看了眼手机,说道:“现在,是2004年10月27号,早上六点零三。”
乐亦还是没说话,只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善正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他必须保持语调的平稳。
“乐亦。截止到这一刻,我都对你还有好感。我试过忘掉,但是,好像做不到。”
……
女孩刚要说什么,善正却忽然截断了她。
“乐亦……”他退后两步,脸上呈现出愈发悲悯而郑重的神情。
他艰难开口。
“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
——她已消失两次。眼下,若她亲口拒绝,他发誓,定然不再相扰。
——其实,他害怕听到她的答复。
……
乐亦听懂了。
她端详了善正一会儿。接着,她走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有好感’么?”
善正比她高出好多,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他也看着她的——
她听见,善正说,不。
……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或者再准确点,是眷恋,是痴迷。”
他垂下头,离她更近了——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让你不再害怕,不再受伤,不再有危险。想保护你,想照顾你。乐亦……”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爱上你了。”
……
他的声音,一如初见时,平淡而低抑。
……
乐亦彻底被这丰盛的情意俘获了。
她已无处可逃。
***
在善正的提议下,当天乐亦便向寺中提出了辞职,三天后,她正式来到了善正的家。而善正,则在寺中守了她三天。
——他真的太怕她不告而别了。
善正现在居住的地方要比之前大上很多。事实上,自从上次被陈丁亥所伤,他就搬回了临城。父母担心极了,不愿他再只身在外,于是他只好在父母居住的小区,租了个户型适中的房子。
既可以随时探望父母,又无须担心安保问题。
乐亦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包。大的装衣服,小的装零碎。
这些年,在“逃亡”的路上,她所割舍的,已太多太多。
而看到她打包完毕的那一刻,善正才终于知道,她总是可以“说走就走”的缘由。
……
他现在所住的房子,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主卧朝南,次卧朝北,中间隔了个卫生间,西边紧挨着主卧的位置,是厨房。
当然,他从不开伙。
客厅十分宽敞,靠西的墙边摆了台电脑,乐亦认得,他在县城时,用的就是这一台。
乐亦被安排在北边的那间,当然,善正想让她住在主卧,那里阳光比较好。但乐亦始终过意不去,末了,他还是遵从了她的意思。
显然,这个家有了善正父母的“加持”,屋里的布置要比县城的那间亮堂多了。乐亦推开门,床边是熟悉的小白兔。
——毛线织就,软蓬蓬的,还嵌了绒。
她害羞极了。
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住进男人的家。
——不算雨花路那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