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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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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程翠便敲开了冯真家的大门。
冯真像是还没睡醒,惺忪地抬了下眼,便让她赶紧进来。
——楼道太冷,他只穿了T恤和短裤。再僵持一会儿,寒气就通通漫到屋子里来了。
程翠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他又高又瘦的,支在那儿,倒像个服装店的假人。程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很宽。
她慌忙问:“奶奶醒了吗?”
“没,”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早啊。”
早?
程翠仰面四顾了一下,在右侧的墙上看到了钟,长针指向四,短针指向七。来的时候,路面结了冰,十分难行,她还担心自己太晚。
要是他上班走了,就没人开门了。
可现在,他竟然说她来得早。
她问道:“你不去学校?这都迟到了吧。”
冯真已倒回了自己的床上:“辞了。”
辞了?
程翠心下一惊。
她怕吵醒奶奶,便也蹑手蹑脚地进了冯真的屋子,问道:“为什么?”
冯真本来要睡着了,被她这么一问,不由得有些烦恼。他翻过身来,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过来一点。
程翠急于知道,便伏在床边,附耳过去,接着,她听到冯真说——
“为了找你。”
***
将齿轮拨回到2002年的春天,那时,程翠还在临城一中就读。
刚上完的那堂课,是语文。谁知上到一半,教语文的老张突发心脏病,直接给抬出去了,因此,他们又上了半堂课的自习。
老张除了教语文之外,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于是,他刚被抬出教室,同学们就迅速交头接耳,讨论之后是谁来接班了。
同桌的叶蕊娇拿手肘碰了碰她:“你说,会不会是五班的秦帅哥啊。”
程翠认真想了想:“不会吧,他们班那么乱,自己都管不过来。”
阮秋慈从后桌凑了上来:“我赌一根中性笔,是新来那个教生物的冯老师。”
果不其然,被秋慈说中了。课间活动过后,那个给他们上了没几堂课的冯老师,就夹着老张的教案走了进来。
教室瞬间安静。
那时的冯真才刚毕业一年,他本身是学文的,不想学校正好生物有缺,就让他先顶上。好在他大学选修过这门课,倒也不算一窍不通。不想眼下临危受命,倒是阴差阳错,跟他本专业搭上了。
程翠和叶蕊娇对视了一眼,趁冯真不注意,默契地给秋慈抱了抱拳。
冯老师在讲台上开始发言。
总结一下,大意就是,在老张住院休养的这段日子里,暂时由他来担任大家的班主任,语文课也是他来给大家上。又叫大家不用担心,踏实上课云云。
班上的女同学开始用眼神交流,每一个人都心领神会。
——这个冯老师,年轻,长得又帅。
冯真显然是看穿了台下的女孩子们,他轻咳了两声,说道:“生物,也还是我给你们上。”
教室里爆发出惊人的欢呼,音量大得快要将天花板掀起来。程翠吓得捂住耳朵,心脏跳得极快。她想,再这样下去,下一个突发心脏病被抬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冯真的目光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的程翠身上。他示意大家安静,而后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的学习量、作业量,只会多,不会少。并且,我对大家的要求,也会比张老师更加严格。”
程翠用感激的眼神看向他,他点了点头,便开始讲课。
诚如他所言,兴奋过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个冯老师,比之前的老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于不苟言笑,外加雷厉风行,很快,“冯判官”的外号,便传遍了整个学校。
而初初那些暗恋他的女孩子们,也在他严格的要求下,慢慢对他的帅脸失去了兴趣。
叶蕊娇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一贯喜欢帅哥,并且乐于主动出击。几乎每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都曾见识过她花样百出的告白。
好在,冯真是老师,她不太敢放肆。
趁着他在黑板上写字,叶蕊娇翻了翻桌洞里的小说,悄悄跟程翠说:“我还是喜欢儒雅的。”
可惜,对于叶蕊娇而言,即便只是“悄悄”,那音量也足够让周围一米的人都听到了。更别提,她们坐在第一排。
冯真写完板书,那冰冷的声音便从讲台上传了下来。
“看什么呢。拿出来。”
……
叶蕊娇掏出了程翠的笔记。
那是一个三十二开的软壳线装本,大约三厘米厚,整体是淡淡的青色。冯真扫了一眼扉页上的名字,抬眼看了下程翠,便把本子放在了讲桌上,继续讲课。
叶蕊娇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上课看小说,这要是被抓到,在别的老师手里,也就是批评加没收,可要是落在冯判官手里,那可就真是,魔鬼般的待遇了。
课后,她安慰程翠:“哎呀笔记而已,老师会给你的。大不了我赔你一个,然后我……我把前面的内容都抄完了再给你。好不?”
程翠十分勉强地笑笑:“好吧。”
——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笔记这个东西,没了也无所谓,重写就是了,至于谁写,也都无所谓。
她不在乎那些。
真正要她命的,是她在生物笔记上画画。而且,不止一页。
是每一页。
每一页,她都画了一只小小的翠鸟。幼巧的身子,长长的嘴,嫩红的爪子,短圆的尾。
每一只,都姿态各异,但眼神,总是单纯,而充满期待。
如果是在以前,没收这笔记的是班主任老张,或者,是还在教生物的冯真,问题看上去,似乎都不会那么严重。
而现在。
现在,他们的班主任,冯判官,很快就会知道——她,程翠,在他教的生物课上,从不听讲,并且,还在笔记上画画的事了。
……
程翠深吸一口气,对叶蕊娇说:“我这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这可是,一命换一命啊。
***
程翠家离学校很近,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因此,她并不在学校住宿。
她自小父母离异,母亲再婚出国,父亲常年在外。家中,便只有她和奶奶。
一开始,父亲一年还回来几次,后来,变成几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干脆就无影无踪了,连个电话也不打。
奶奶总说,这儿子啊,有还不如没有,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好在,奶奶是退休的美术老师,靠着开班教画画,祖孙的生计至少不成问题。
程翠一进家门,就把书包甩在一边,直接开电脑。学画画的孩子们陆续来了,奶奶也没时间去管她。
火速登□□,找到好友列表里一个叫“忘言”的人。这人的头像,是个半侧脸的棕发帅小伙儿,以致于每次点开对话框,程翠都感觉,是对方在盯着自己。
对方没在线,程翠留言:“要死,我大难临头了。”
这个网名叫“忘言”的人,是她相识多年的笔友。小学的时候,学校曾要求大家订购一些杂志,其中一本叫《知心姐姐》,是即将踏入青春期的孩子们,必读的刊物。里面有一些生理知识,情感文章,还有一些父母对儿女的想法和理解。
程翠一下子就爱上这本杂志了。
她懂事得早,对生理知识有着天然的探索欲,于是,在看完某一期关于早恋的文章后,她决定,给这个作者写一封信。
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关于身体方面,她的确赞同文章里的观点,虽然当时才刚上五年级,但早慧的她,行文中便凸显出令成年人都面红耳赤的直白来。
她的措辞,十分大胆。
至于心理方面么,文章中的观点,她就不敢苟同了。
作者一直在强调,某件事会对处于花季的少男少女产生一些不良的影响,她就纳了闷了,作者是没谈过恋爱吗?不知道这种事情,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吗?
当然,她也没谈过恋爱,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于这个观点,一向乐于反驳。
同时,还附上了自己对于青春期的苦闷若干。
很快,她便收到了对方的回信。令她吃惊的是,对方不但没有居高临下地指责她胡说八道,还很正面地与她进行了探讨。其次,还解答了她不少关于自身的疑惑。
这令她感到无比温暖。
于是,之后的信件,她便将“成长的烦恼”尽数相告,同时,还会在信纸的最后,画上一只小小的翠鸟。
旁边还要画一个气泡,看上去像是小鸟在思考。
气泡里面写着:“爱你的,翠翠。”
……
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发觉这种形式实在是太傻,于是再也没有在信纸上画过画。
可在过去的那几年里,她早已把翠鸟这一生物,画得炉火纯青。就是让她以翠鸟为主角,画一套武功秘籍,她也照样能画得惟妙惟肖。
大概二十分钟后,“忘言”的头像亮了起来,问她:“怎么了?”
程翠噼里啪啦打字:“生物笔记让冯判官没收啦,我在里头画了不少画,这下他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那边很快回道:“不会吧。”
程翠撇了撇嘴:“你不知道,他今天瞪了我一眼,我吓得浑身都麻了。”
……
其实她也知道,对方并不能改变这一既定事实。但她习惯了,有什么事情,都跟这个“知心姐姐”聊一聊。自打认识开始,她成长的每一步,都没有瞒过忘言。
毕竟,她家中只有一个奶奶,平时除了吃、穿、成绩,二人在精神上的交流几乎为零。
加了好友之后,这样的聊天,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