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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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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下得早。
程翠从阳台上摘下昨天洗的秋衣时,触手冷硬,说是“冰板一块”,并不为过。
窗外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北风呼啸着从窗缝里挤进来。她没钱交暖气费,屋子里挤满了无处可逃的冰荒和落寞。
尽管如此,也比外面,要好上太多了。
程翠往手上哈了口气,互搓了一会儿,抬手撕下一片日历。今天是她回来的第十五天,身体恢复得也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见人。
可奶奶,却始终没有消息。
最后一次见她,是出事的那个傍晚。程翠记得自己吃过饭,就满怀心事地跑出去了,奶奶还在后面喊,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儿。
自己是怎样回应的,早已记不清了。大概,只是没走心地应付了两声。
而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奶奶了。
前两天,也回去看过,可惜那一片已经拆迁,记忆中的家,早已变成了一片废砖烂瓦。
程翠走在废墟上,脚下踏着厚厚的瓦砾。她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是“家”?是住在熟悉的地方,还是身边有熟悉的人?
大多数人当然会回答,是后者。可程翠觉得,前者,也一样重要。
熟悉的环境,加上熟悉的人,才是归属感。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家,好在那同学还没搬。那天正是周末,赶上秋慈在家,不然,开门的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她是谁。
其实上学的时候,她和秋慈并不太熟。印象中,就只是一个斯斯文文、知书达礼的女同学,平时话不多,有时也爱往她身边凑。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之所以会记得她的住处,是因为程翠之前来过一次。
秋慈认出是她,倒真的大吃一惊了。
程翠的变化太大,从外形,到气质,都像换了个人。
她没问太多,看得出,程翠也不太愿意谈。于是,她让程翠在家中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她又陪着程翠去看医生、买衣服,还租了间小房子。
真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钱都是秋慈自己出的,也没提什么还不还的事儿,但程翠觉得,一码归一码,人家对你这么好,一定要记着,也一定要还的。
更别提,她和秋慈,本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
谈到奶奶的事,秋慈提议去派出所问问。可惜,仍是一无所获。程翠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虽然以他的性格,他的为人,都是肯做、也做得出这种事的,但考虑到那时的境况……
程翠摇摇头。
她问秋慈借了点钱,去了趟网吧,本想上□□问一问,却不想□□早已被盗,无论她怎么尝试,都再也登不上去了。
秋慈听明白她要干什么之后,忽然放松了,她笑道:“21号有个同学聚会呢,咱们班的,他应该也会去吧。”
而眼下,程翠就在收拾自己,准备参加下午的同学会了。
***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去大众浴池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回来的路上,头发也已结了冰。
她不会化妆,如今,也没什么底气去化。
就只梳梳头发,算了。
免得被人笑话说,是“丑人多作怪”。
……
聚会的地点定在鹤来饭店,大概是新开的,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后来还是问过了楼下的超市老板曹哥,才确定了饭店的位置。
二楼的包厢内,已零零碎碎坐了几个人,彼此也无话谈,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程翠进去后,显然,他们既没认出来,也没什么交流的兴致,就只是浅浅打了招呼,作罢。
这样也好。没人认得,程翠觉得自己的心理压力也小了些。
这疏落的气氛,直到更多的人落座,才被打破。人们渐渐热络起来,互相询问着近况,聊起往事,便放声大笑。
程翠心中却只想着,还好,没人认识我。
忽然有人大声道:“看看谁来了!”
“啊——”女性群体中有人尖叫:“冯老师!冯老师!”
接着,是一片爆炸般的欢呼和掌声,嘈杂极了,比放鞭炮还要恼人。程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心,慌乱得很。
她没有抬头,其实,是不敢。屁股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凳子——她害怕那样的目光,会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样的话,她估计会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身边的秋慈捅了捅她,小声道:“人来了,不打个招呼?”
她摇摇头。
“再说吧。”
人们的寒暄又开始了。程翠缓缓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一眼,她就瞧见了那众星捧月般的“冯老师”。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看上去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似乎有一团“和气”附上了他的身,将他整个人变得愈发可亲。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程翠的头又沉了下去,思绪也沉了下去。她仔细听着人们的交谈,心想,他的声音没怎么变。
讲起话来,轻和而平淡。
字字句句,无不透露着冷清之感。
当然,如今,他似乎掩藏得很好。又或许,那曾经的严厉,早已被众人遗忘。
……
“呀!程翠!你这几年去哪儿啦?”
一个羞答答的女声传了过来。
腔调是甜腻的,音量却大得出奇。整句话如同破空之羽一般,将包厢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程翠身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叶蕊娇。上学的时候,她就以“娇滴滴的大嗓门”而闻名校内。
一阵小声的议论之后,众人的惊讶爆炸了起来。程翠招架不住,最后,还是秋慈灵机一动,现编了一套说辞,这尴尬才得以平息。
程翠知道,今晚,他们回家后,又会有谈不完的话题了。
关于她的。
很快,以她为中心的“审问”结束了。菜上得差不多,众人开始敬酒。你一杯,我一杯,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喧闹之中,有人坐到了她左边。
是冯老师。
——秋慈和他换了位置。
程翠玩着没开封的餐具,把筷子抽出来再塞回去,捏捏这儿,捏捏那儿。她不抬头,也不开口。
不知该说什么。
她听见冯真说:“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程翠扭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又扭了回来。如今的她,早已不习惯直视什么人。
她的声音极轻——
“忘记了。”
说完,轻颤着喘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反正,程翠是没有听到他的回应。饭吃到一半,她又鼓起勇气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我奶奶?”
有人给他敬酒,他抬手碰了一下,而后对程翠说:“奶奶在我这儿呢。等下你跟我走。”
程翠走了神。
果真,如同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他在照顾奶奶。
***
旧例,聚会总是吃饭唱歌。
饭局结束后,冯真便借故离开了,程翠便也知趣相随。
没人会在意她的离去。
天快要黑了,程翠一路小跑,追在冯真后面下楼,追着他出了饭店,追着他走过十字路口,追着他到了一栋居民楼前。
冯真忽然停下了,他认真地看了程翠一会儿,说道:“上去吧。”
程翠却不敢上楼了。
见她犹豫,冯真一把攥起她的手,拖她上了四楼。
“不,不,冯真……”程翠喃喃着,到了门口,她大力把手臂一甩:“我不能见她。”
开门的手停住了。
她又听见冯真那冷冷的声音了:“你一走就是四年。奶奶还有几个四年?”
消失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四年来,更是音讯全无。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故,没想到,现在竟然自己回来了?
不知是听到了哪一句,程翠闭紧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她疲惫地望了望四周,没再阻拦。
冯真家很暖和,进门换了拖鞋,冯真往右一指,程翠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推开了那间卧室的门。
打眼是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放了台电视机。程翠屏住呼吸,缓缓转向左侧方。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正在沉睡,呼吸平稳。
程翠无力地蹲了下去。
其实她已经想不起奶奶曾经的样子,但她知道,如今的奶奶,已经苍老了太多。
她几乎不敢认。
……
她轻轻退出卧室,带上了房门。冯真在客厅坐着等她。手上,正削着苹果。
“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
程翠不知道。
她挪腾到冯真附近,说了句:“麻烦你了。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奶奶接走的。”
冯真愣了一下,很快,他知道程翠理解错了。
“我不是指这个。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要接走,我也不放心。”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程翠,说道:“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留下,还是继续消失。
程翠刚想说什么,抬起头,却意外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视线又飘忽起来。
“不知道……”她把苹果又放回茶盘,“我还是先走,明天再来看奶奶吧。”
冯真问她:“你住哪儿?”
“长福街19号。”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别走了。奶奶醒来见不到你,会着急的。”
这样的挽留令程翠不解:“她怎么会知道?”
冯真欲言又止。良久,他应道:“你觉得我会瞒住她不说吗?”
……
程翠还是与他告了别。
她实在难以坦荡地接受,他这样的好意。
北风卷地,呼号如许。
不知何时,雪,又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
程翠孤单单走在回家的路上,肢体渐渐被寒气侵袭。
她回头望了一眼,冯真,并没有追出来。窗边似乎伫立着他的身影,但那刺眼的灯光亮了一会儿,便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