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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亏欠(下) ...

  •   ■

      他自然不肯交代夜谭是谁,夜刑渊几次逼问无果,迫不得已对他采用了夜行审讯犯人的酷刑。他被灌下致幻的精神类药物,一直高高吊起不允许休息,或是狠狠按进水中,夜刑渊无限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高压的审讯日复一日地摧毁着他的意志力。
      君无望安逸了千百年,何曾受过这样刑讯逼供,很快就半疯了。
      夜刑渊如愿以偿地,从君无望的嘴巴里撬出了那个叫“夜谭”的人。

      夜刑渊得到答案之后离开了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而君无望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很久之后。
      “我查过了,我的神,根本没有你说的这样一个人。二少爷买下的夜刹几年前早就死了,没有人再收留他,也没有人给他起名叫夜谭。”夜刑渊悲悯地望着他,说道,
      “——你疯了,我的神。我得救你。”

      君无望和夜刑渊之间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君无望手脚被废,没办法切进修改器,退出不了这个轮回。只能寄希望于□□死亡,自动退出,所以千方百计地开始求死。
      夜刑渊自然想尽办法保全他的性命。

      这漫长的折磨消耗尽了少年曾经的一腔柔情,夜刑渊渐渐也变得残忍乖戾,喜怒无常。
      他有时会毫无征兆掐着君无望的脖子抵在地面,冷硬的石砖在他脸上滑出一道一道的血痕,阴沉沉地咒骂着威胁他听话。
      片刻之后,夜刑渊又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痛哭流涕地道歉,哀求他不要这样对自己,求君无望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对不起,我的神,我也不想这样……求求您……我一直很后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您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我真是个混蛋,真的非常抱歉…………我会想办法治好您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不要不理我……”
      四下无人的深夜,夜刑渊总是很容易失控地大哭,颠三倒四地道歉并哀求。
      君无望面无表情地望着星空,默不作声地被他抱着,感受着对方曾经炙热的体温渐渐凉透,直到和自己一样冰冷,连滚烫热泪也化作凉薄死水。

      君无望冷漠而平静地作壁上观,心道:真可笑啊,一个人又哭又笑,像个跳梁小丑。
      继而又想:当初在夜谭眼里的自己,也是这样不可理喻吗?

      君无望明白,夜刑渊也曾真的后悔过,他带着自己跑遍大江南北,到处寻访名医名药,企图修复君无望损伤的经脉,但都无功而返。夜刑渊拼了命对对他好,想要挽回一丝一毫,但都没有结果。

      这场旷日持久的酷刑,一晃就是五十年。
      为了给君无望续命,夜刑渊不惜得罪黑白两道盗取灵丹妙药,冒险闯进皇宫劫持御医,被全江湖和朝廷携手追捕。
      初见时他也曾是全武林瞩目的天之骄子,后半生却过得像过街老鼠一般狼狈不堪。
      他耗尽世间珍贵的药材仙丹,夜刑渊终于还是无计可施,君无望终究还是死了。
      他发誓要辅佐的神,却被他亲手折断了双翼,在禁锢中结束一生,最终死在自己怀里。

      桃花仙人的梦囚禁了夜刑渊一辈子,现在仙人死了,他的梦到底是醒了,还是碎了?
      夜刑渊带着君无望的尸体回到天山,亲手埋葬,在他坟前回顾这一生,仍清晰记得初见君无望时,心头的悸动。
      五十年啊,怎么可以那么短暂,好像只过了一弹指。
      只一弹指间,初见时的惊艳,被亲近时的满怀欢喜,被疏远后的挣扎,辗转反侧的猜疑嫉妒,被愤怒冲昏头脑后不择手段的报复,查到真相后的怜悯,冷静后的悔恨,拼尽全力的弥补和赔偿……一切都结束了,所爱隔生死,全都来不及了。
      夜刑渊到君无望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做着破镜重圆的美梦,那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一丁点儿可怜的希冀,终于灰飞烟灭了。

      “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名字的含义。刑是苦难,渊是困水。我从诞生起,就是个不详的人吧……”
      天山风雪依旧,桃花依然。
      夜刑渊拔刀缓缓刺入心脏,从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水里感受到久违的一点儿余热。
      他和过往无数个轮回一样,最终埋骨于天山洗剑池畔,只是缺了那盏等归的明灯。
      “如果有来世的话,希望您……不要再遇到我了。”

      ■

      夜刑渊的尸骨已寒,君无望的恨意却烧得灼烈。
      这长达五十年的折磨,让君无望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愧疚,通通化作了刻骨崩心的恨。
      想杀了他,想亲手弄死他,想听他痛不欲生的惨叫,把他扒皮拆骨,把自己受过的苦楚,千倍、万倍地奉还给他。
      君无望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君无望再度入世,怒气冲冲地径直押了夜刑渊回到天山。
      夜刑渊尚沉浸在初遇桃花仙人的惊喜中,哪知道接下来面对的只有残酷的刑罚,直至死亡。

      夜刑渊的不死之身简直就是为了这场酷刑而量身定做的。
      君无望不用有任何顾虑,只管怒下狠手,怎么残酷怎么来,反正夜刑渊不会死,还省了读档再杀一次的麻烦。
      君无望一言不发地拧断他的手脚,揪着他的发梢往墙上猛撞,碎木料和石屑插入皮肉,潦草愈合后长在一起。把烙铁烧得火红滚烫,钳住他的下颌插进咽喉,烧焦的皮肉伴随着滋滋声被烫得发卷。
      用利刃划过他的脖颈和胸膛,把细细的钢钉一根一根地钉入他的头颅和经脉,徒手插进他的胸膛,将肋骨一寸一寸地捏碎。
      雪地的寂静被夜刑渊惨痛的嚎叫打破,纯净的池水被鲜血染得猩红,刑具带下的血肉和断裂的骨骼撒了一地。
      夜刑渊在他手下徒劳而微弱地挣扎着,热血漫过掌心,然后被风雪冻结成冰。
      这片世间最清净雅致的净土,重复上演着最骇人听闻的酷刑。

      这惨绝人寰的虐杀重复了无数遍,直到有一天,君无望觉得无聊了。
      谁能想到,复仇进行到最后,居然只是觉得,无聊。
      他曾有过奋不顾身的炽烈爱意,在许多年前早就凉透了;如今连寝皮食肉的深仇大恨,也都消退了。
      这无数遍的轮回,到底有什么意义?又有谁知道呢?
      他一个人爱着,一个人恨着,像个小丑一样,演着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君无望停了手,呆呆地望着夜刑渊。
      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虚弱地起伏着。他肋骨尽断,喉咙被烙铁烫伤,连惨叫都沙哑得几不可闻。
      君无望迷茫地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这是我下的手吗?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残暴的人了?

      “算了……算了。”君无望叹息了一声,决定放手。
      君无望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轻叹了一声,“结束了,你走吧。”

      这场可笑的闹剧,该结束了。
      君无望回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目之所及尽是皑皑白雪,四面八方都是汹涌的风,没有人烟,没有照亮归途的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没有温度的苍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心下茫然,抬头望着月色出神。
      今晚月色皎洁,桃花夭夭,可这世间,可这天下之大,却找不出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背后一阵蹒跚的脚步声渐近,夜刑渊勉力跌跌撞撞地走到旁边,拉住了他的袖子,用嘶哑的声音艰难道:
      “您是不是不开心?我不想走,我陪陪您好不好?”
      夜刑渊小心地对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朵将败未败的桃花,被热血浸得鲜红,成了桃林中最艳丽的一朵。

      君无望愣住了。
      夜刑渊浑身浴血扶着桃树干,连喘息都很艰难,可他望着自己的眼底没有恨和恐惧,只有温柔,那星辰一样的光彩竟没有泯灭。
      君无望突然想起,许多个轮回之前,夜刑渊有次偷了御药被追捕,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当时夜刑渊伤得深可见骨,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给他熬汤药。
      “烫不烫?我帮你吹吹?”他把汤药一勺一勺地吹凉,慢慢喂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把纸包上的血迹在衣襟上蹭一蹭擦干净,仿佛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到他面前。
      他说:“我还偷到一颗糖,很甜的,你尝尝,好不好?”

      是谁做错了?是谁先疯了?是谁更可怜?
      君无望不知道答案。
      他孤身一人走过了千百年的时光,谁能知道,那是怎样苦不堪言的千百年?谁又能知道,这是他迄今为止,得到唯一的一颗糖?

      这世间除了夜刑渊,又有哪一个人,会想方设法给他这一点甜?
      可这一点点甜,又怎能溶解孤身轮回的清苦,怎能抵抗未来无尽的风霜?

      是时候放弃了,君无望心想。
      放过夜谭,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他接过了那朵滴血的红艳桃花。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亏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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