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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亏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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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
这世间一草一木,或人或畜,无论广袤的沙漠还是无垠的海岸,春秋雨雪,潮升月落,都是他的恩泽。对于夜谭和君璇衡,更是费尽了心血。
但有一个人例外。
他叫夜刑渊,是君无望唯一觉得有所亏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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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察觉夜谭畏惧、逃避自己之后的许许多多个轮回,君无望都选择了在天山洗剑池独居。
离夜谭远一点吧,他想,这样心就不那么痛了。
君无望有时候会自暴自弃地想,去他妈的吧,让夜谭见鬼去吧,我为什么非要竭尽心血耗死在他身上不可?
他不是那个白玉无瑕的君璇衡,他变得阴郁、残忍、暴戾、自私、不择手段,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的恶,他心中仅剩的一点点温柔全都给了夜谭,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是圣人,亦非铁石心肠,我很难过,也很孤独,我在无数个漫长的寒夜里痛彻心扉,数着雨打芭蕉的一点一滴哭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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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需要人处理置办,又不想亲自出面时,君无望就会买个顺手的仆役。他买过许多萍水相逢的无关路人,夜刑渊是其中一个。
在这个时间节点,若去夜行寻一个最强、最贵的影卫,夜刑渊就是那个答案,会被他碰到,也是迟早的事情。
夜刑渊长得顺眼,也很听话,跟着他隐居在天山洗剑池,每次处理完君无望的吩咐,就回天山复命。
君无望其实不太记得他。
夜刑渊和这天山漫天的风雪、澄澈的池水、遍地的桃林没有什么区别,君无望不会记得这个冬天到底下过几场雪,洗剑池有过多少圈涟漪,桃花是哪一天开的,又在那一夜凋零。
同样的,他也没有注意过夜刑渊等了他多少年。
君无望不记得夜刑渊,他总是突然就离开天山,不留一字音讯,有时是去远方替夜谭平事,有时是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候是干脆退档重来。
偶然的一次,君无望在中土远远守护着夜谭终老之后,临时起意回了天山,却在桃花树下看到一堆抱着剑的白骨,旁边还有一盏腐蚀得看不出型的灯,被风化得只剩下钢丝搭的骨架。
白骨望着天山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像在接什么人回家。
天山怎么会有人呢?
君无望从白骨怀中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看见刀锋上刻着两个豪纵张扬的字:“刑渊”。
君无望想起来了,他是买过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影卫,虽然他都不记得对方的脸了。
君无望退出之后,去翻看了以往轮回的档案。
他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轮回,自己不告而别之后,夜刑渊都在天池傻傻地等着他,帮他修建住所和园林,修剪桃林,用收集来的花瓣酿成美酒。入夜之后,夜刑渊就会点一盏灯坐在路口,呆呆望着上山的路。
夜刑渊十年如一日地等着他只见过几面的主人,他坚信自己的主人会回来找他,直到垂垂老去,最终化作尘土。
一个轮回,再一个轮回。
永远反复。
夜刑渊的偏执不止如此,有些轮回里君无望并没有买下他,但却机缘巧合在街头擦肩而过,夜刑渊仍是为这惊鸿一瞥坠了魔,想尽办法跟在君无望身边,不惜杀掉频繁阻挠自己的主人,引来了夜行的追杀。
他被师父七夜归煞一剑封喉,却仗着不死之身的锁血挂,在乱葬岗躺了几个月,硬是爬了起来,一点点养好伤,穷尽一生到处询问君无望的足迹。
但无论他做了多少努力,经历多少风浪,结局都是一样的。
几百年过去了,夜刑渊仍在做那只可怜的,被遗弃的,无人记得的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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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望立时心软了,有些愧疚。
这种愧疚就好像,你在放学路上看到毛茸茸的小黄鸡,一时兴起花两块钱买下带回家。但你很快完全忘记了它,让它活生生饿死了。
当你看到它的尸体,可能有过一点点难过,但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君无望对夜刑渊,就是这种无关痛痒的轻微愧疚。
君无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系统设定里,这人是喜欢自己的。
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第一次入世的时候,我也曾被人爱过吧?
那好像是几百年前,亦或是几千年以前了。太久了,君无望已经不记得了。
那真是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啊,君无望心想,他不介意摸摸他的头,和他多说上几句话,就当是对那千百年无疾而终的守候,做出一点力所能及的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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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轮回,君无望买下了夜刑渊,带着他回到天山。
仍是那片无暇的桃林,仍是那亘古不变的漫天风雪,日子仿佛和千百年前没有区别。君无望耐下性子陪夜刑渊平平稳稳地过了几年,可夜刑渊对他的感情像微不足道的萤火,融不了这片连绵不断的冰川。
有一天,君无望问:“你喜欢我对吗?”
他看见夜刑渊立刻紧张地绷紧了身子,红着脸慎重地点了头,磕磕绊绊地说从小就做梦梦到他,相信君无望是他注定的宿命。
夜刑渊含着满腔热血认认真真地诉说着戏文里才有的山盟海誓,君无望却淡淡地打断了他,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痛苦呢?”
大家都是爱而不得,这世间有这么多的有情人终不成眷属,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痛苦?为什么?凭什么?
我不老不死,有通天彻地之能,万物因我而生,我也能毁之一旦。可为什么这漫长的永恒,只能令我感到窒息?
如果感情只让我觉得痛苦,为什么我还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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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一切地爱上我”——这是君无望创世时的设定。而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不顾一切”这个词,到底有多沉重。
君无望不知道夜刑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也许是那天的谈话埋下的祸根,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梦呓中脱口喊出了夜谭的名字,也许是因为自己有意地开始疏远他。
又或者,从夜刑渊第一眼看到自己时,他就已经失控了。
夜刑渊表面上仍很乖巧,叫人挑不出毛病。君无望在高处呆得太久,清高又自负,本来就没有什么戒备心,而夜刑渊是他唯一默许能接近自己的人。
夜刑渊一直有在桃花树下埋酒的习惯,因着那些轮回的愧疚,君无望也乐意喝上几杯。
有一次雪夜,夜刑渊邀他小酌,酒香醉人,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那天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君无望被挑断了手脚的经脉。
他脖上拴着细细的银链,被牢牢禁锢在精铁铸就的牢笼里,笼中垫着厚厚一层绵软的织锦,暖炉也烧得正旺,夜刑渊跪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捧在怀中,像是想把他冰凉刺骨的体温焐热一点。
夜刑渊微笑着看他,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从记事起,就在做同一个梦。”他说,“我从记事起,就在等着和您相逢的一天。”
外面风雪肆虐,室内却炭火充足,灯火阑珊,酒香盈室,夜刑渊将动弹不得的君无望搂在怀中,垂首轻声道:
“那梦里是一片纯白无暇的桃林,像在砂里又像在雪中,桃花灼灼,灿如烟霞,如练的天池旁边,有一个人倚树而立。
“他着华美的云锦白衫,身披蝉翼般轻薄的织纱,浸入天池。
“那是桃花化就的仙人吧,也可能是雪化的。
“那人容貌清艳,眉间一点朱砂,是人间至美的绝色。
“冥冥中仿佛有人告诉我,他是这个世界的神明,也是我的宿命,我要倾我所有拥护他,辅佐他。
“那到底只是个梦呢?还是真的命运呢?我等啊等,等啊等,许多年过去,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神。
“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曾觉得,人生在世全是苦难,我长这么大,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滋味。可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世间万物,良辰美景,全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夜刑渊回忆起初遇,仍是难掩雀跃,按着君无望肩膀的手微微发着抖。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抚摸着君无望耳鬓发梢,沉下声来,继续道:
“可他和梦里不一样,他看起来孤独得可怜。”
君无望心里一沉。
夜刑渊亦是褪尽温柔,清清冷冷地问:“所以——我的神,请告诉我,夜谭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