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始乱终弃》青砖黛瓦

32、第 32 章

　　冬日的北疆风沙漫天，沙砾裹卷刺骨的狂风，往路过的每一个行人身上冲撞。

　　霍哲翻身下马，踏入定北都护府，抬手拍落身上的风沙，快步向正堂走去。走到正堂门前，霍哲正要敲门，门突然从内打开，一个浓眉大眼的胡人暴露在他眼前。

　　“霍将军，”这胡人抱拳道，操着一口纯正的汉腔。此人叫哥舒丹，是个实打实的胡人，不过如今归顺周朝，成了卫军的斥候，常年深入漠南腹地，专门打探胡人的动静：“哈哈，好久不见，在这儿待了一年，你看上去比刚来时糙多了！”

　　霍哲拍拍他肩膀，不跟他计较，问：“你过来是为什么事？漠南有动静？”
　　“对。”哥舒丹点头：“铁勒部可汗率大兵往南边来了，要抢过冬的粮食和牲畜。你们要小心些，严加防范。”
　　“知道了，你也注意小心。”霍哲点头，踏入门内。

　　屋中，十来个将领聚在沙盘边，卫国公正站在最前头，看见霍哲进屋，挺起背等他。
　　霍哲带上门，把风声阻隔在外，上前拱手：“外祖。”然后环顾一圈各位将军。

　　“粮草领回来了？正等着你呢。”卫国公开口，声如洪钟：“可还顺利？”
　　霍哲答：“跟往常一样，那边要去了六成粮草。”那边，就是齐王的部下。
　　“哼！”一将军面露怒容，捶向木柱：“又是六成！”
　　“算了！”卫国公呵一声，道：“都过来安排防守。”

　　根据方才哥舒丹带来的消息，铁勒部聚集在贺兰山附近，于是卫国公决定在灵州加强防守，让霍哲和方才发怒的那位将军驻守在怀远县以北的新堡，阻挡胡人南下。
　　方才那人叫陈参，高壮勇猛，是位悍将，脾气也臭。霍哲本意不愿意跟他共事，不过如今时局，说这些太矫情了。

　　商议完毕，霍哲留在这没动，等众将领散尽，卫国公看向他：“怎么，你还有事？”
　　霍哲抬头，问：“我们现在有多少兵马？”
　　卫国公皱起粗眉，道：“满打满算，十万兵，三万马。”

　　“三万马。”霍哲点头：“外祖，每年一入冬，胡人都来扰边。我们为何不反守为攻，率兵长驱直入，将他们横扫至贺兰山外？按现在的兵马，至少能组建出一支一万人马的骑兵，我们绕道贺兰山背后，可攻其不备。”
　　“近些年，铁勒部越发嚣张，每年冬天都驻扎在贺兰山，便是仗着我们不敢攻过去。如今大周国泰民安，粮禀丰满，是时候出兵了，一味防守绝非长久之计。”

　　“对！”这句话不是卫国公说的。
　　门被突然打开，赵七舅鬼鬼祟祟走进来，将门关上，道：“父亲，子理说得对，我们不能总挨打。也要让胡人看看，我们大周的国力！”

　　卫国公抬脚踹赵七舅，被他闪身躲开。
　　“哼。”卫国公冷哼一声，道：“不用你们提醒，我已经上奏朝廷了，就等皇帝答复。”

　　“父亲！”赵七舅惊呼：“你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做了这些，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卫国公神情不屑：“告诉你们？你们知道个屁！出兵绝非有兵马就够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光这粮草一项就难办得很，没有个一两年的绸缪，别妄想成事。”

　　话说到这份上，霍哲明白今年是不可能出兵的。不过看外祖话里话外，应该是有意出兵了。
　　他若有所思。

　　两日后，霍哲与陈参率兵抵达新堡，在此地扎营，沿贺兰山一线，五里设一哨，密切监守。

　　陈参脾气暴躁，立刻酿成祸事。
　　因为之前分发粮草的事，陈参有气于齐王部下分走六成粮草，于是在军中大肆辱骂，散播谣言。

　　当初齐王在边境领兵时，定下的规矩是，匀出两成粮草救济战死士兵们的家人。周朝刚建国时，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连军饷都不够，哪还顾得上死人。齐王出于仁者之心，提出照顾战死士兵的家人。
　　延续至今十来年了，始终是两成，鬼知道被拿去给谁吃了。

　　今年齐王被“留”在京都，陈参看见齐王部下依旧如此嚣张，心里憋不住话，四处咒骂：“嘴上说得好听，粮草分给那什么遗孀，莫不是娶回来当自己媳妇了吧，不然用得着你养！再或者是拿过去招兵买马准备造反啊！”

　　祸从口出，齐王部下找过来报仇了。

　　霍哲听到消息赶至时，看见的景象便是，陈参七窍流血站在马阵中，两个身穿甲胄手拿武器的人驱马绕着他转。
　　陈参犹在叫嚣：“有、有种单挑啊，二打一算什么本事！”他身躯摇摇欲坠。

　　霍哲提起长.枪，策马冲上去，一□□向个子更高的那人。那人立即抬刀格挡，霍哲顺势将枪头反转，枪尾重重击中那人腹部，将他扫下马去。
　　“嘭”一声，那人坠地，扬起一片黄沙：“唔，咳咳！”
　　“哈哈哈！”陈参仰面大笑：“打得好！”

　　霍哲提枪看向另一人，调转马头面对他。
　　那人率先出手，举刀策马奔来。
　　霍哲抬枪压腰，蓄力击中马腿，横扫过去。马儿前蹄跪地，嘶鸣一声，甩下背上人，侧翻在地。

　　“喔喔——喔！”前后响起欢呼声，有卫军的，也有齐军的。
　　那两人站起身，阴着脸看向霍哲。
　　霍哲骑在马上，俯视他们，拱手道：“不送。”

　　“呵，有种！”其中一人抹去鼻血，转身回到他带来的军队中，接过缰绳上了马：“回！”
　　另一人听到号令，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临走前放话：“要是谁再敢嘴巴不干净，我一刀砍了你！”

　　此地只剩下卫军。
　　陈参迈着沉重脚步走上前，咧嘴道谢：“好兄弟，承蒙关照！”
　　霍哲瞥他一眼，吩咐小卒：“扶陈将军去看军医。”他策马离开。

　　随即，霍哲走上城楼，数十名兵卒站在城楼前盯哨。外头是呼啸的风声，像鬼哭狼嚎。
　　他询问可有异动，众人摇头。
　　贺兰山的方向，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奇怪。

　　霍哲揉一把脸，突然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去，一人抱着七八个酒壶走进来，往他跟前一坐，酒壶乱滚一地。
　　陈参豪迈道：“好兄弟，今天这架打得痛快！来，喝，大家伙都喝！”
　　兵卒们欢呼，抱起酒倒进嘴里。

　　霍哲看向他：“伤怎么样？”
　　“皮外伤！”陈参拍胸脯。
　　霍哲点头，捡起一壶酒，跟陈参手上的碰一下，拔开酒塞仰面灌进喉口，酒液溢出流经他下巴，沾湿衣领。
　　他长叹一声，嘴里满是酒气，浑身热辣辣地暖和起来。

　　“好兄弟，”陈参开口：“这酒烈吧？心窝是不是暖烘烘的？嘿，这会儿要是……我听说啊，京都的姑娘都水灵灵的，不像咱们这，个个干瘪得跟个老太婆似的。好兄弟，你是从京都来的，你给讲讲？我听说你跟昭元长公主，嘿嘿，她是不是长得跟天仙似的？”

　　霍哲抬眼看向他，抬手灌下一口酒。
　　“不记得了。”
　　“嘿，你真是——”陈参嘟囔，抱着酒咕噜噜地喝。

　　霍哲垂眸，看向地面。这一年里，霍哲从孙二郎的信件中得知，张不移成了立政殿的常客。
　　他还从外祖那知晓，外祖亲口向先帝拒绝了他与昭元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他以前根本不知道。
　　但她肯定知道的吧，所以这一年来，不曾寄来只言片语。

　　霍哲往嘴里倒酒，酒空了，于是他把酒壶砸碎。
　　他心中有火，他不甘心。

　　“报——”突然一声大喊，士卒探头向城楼下看：“霍将军你看，城门有人敲门！”
　　闻言，霍哲朝外看一眼，立刻下城楼。

　　来人灰头土脸，从马上翻滚下来，是个生面孔，霍哲仔细辨认了下，发现似乎是方才齐军的人。
　　“将军、我们将军，”他喉咙嘶哑，紧抓着霍哲衣袖：“我们将军遇袭了，是胡人！”

　　霍哲皱眉，确认一遍：“遇袭？铁勒部在西面贺兰山，你们将军往东边走，怎么会遇袭？敌军有多少人？”
　　他使劲摇头：“不知道，我见势不对就立刻跑回来报信了，你们快去支援！”

　　霍哲抬头看向陈参，陈参哼一声撇开脸。
　　“行，我带兵过去。”霍哲道，随即点了两百兵马，让这位齐军信使领路。

　　两百人一路狂奔，到地方时，天已擦黑，满地都是战后痕迹，尸体、马匹、兵器和乌黑的斑斑血迹。

　　突然，一声鹰唳，扶摇直上盘旋天际。
　　霍哲抬头看去，视线下移，天际走出一排人马，个个头戴裘帽。随即，他们身后的人马也走出来。乌泱泱不知其数。
　　是胡人。

　　霍哲勒马后退两步，身下马儿不安地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