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立政殿
昭元歪着身子坐在榻上,面前摆了一张案几,上面堆着几摞奏章。她正翻阅其中一本,跟侍候在身侧的尤女史道:“你去跟王常侍说,明年采选秀女,免华州、同州两地,让百姓休养生息。”
尤女史领命:“是。”
这时,宫人走进殿,禀报:“公主,国子博士张不移求见。”
昭元扭扭酸胀的脖子,放下笔,道:“宣。”
不多时,张不移踏入殿中,走到昭元身前行个礼。
“何事?”昭元抬眼问他。
张不移抿嘴一笑,透出与他平日性情极为不符的青涩。
昭元挑眉,颇感诧异,就见他取出一份花笺,道:“臣是来,嗯,讨公主先前允诺的那份赏赐。”他呈递花笺。
尤女史去接过,返身交到昭元手上。
花笺上的字清隽凌厉,曰:冬挂桂树枝头,日气清宜,宴——曦娘。
昭元念出每句头一个字:“冬、日、宴。”
她抬头,看向张不移:“你想让我应这场宴?”
“然也。”张不移点头,像是怕她反悔,立刻补一句:“公主你有诺在先,可不能食言。”
昭元轻笑:“你紧张什么,我又没回绝。”她把花笺翻转看看,问:“这是个什么宴,在何日何地?”
张不移答:“吾妹瑜娘于小年日,在张府之北的冬园,宴请京中闺秀同去赏景饮乐。”
“这样啊。”昭元沉吟。
宴请京中闺秀,也就是说,各府的姑娘们都会受邀。她猛地想起一事,侧头看向窗外,入目是重重叠叠的宫檐,安仁殿赫然在内。
曹表妹图谋后位,我或许也应该预备起来了。
“正好,”昭元转回身,仰脸看向张不移:“我正想结识京中闺秀们。这宴我一定会去。”
张不移眼睛一亮,眉眼俱开:“恭候。”
昭元莞尔。
在北风呼啸声中,冬日宴如期而至。冬园外停满马车,园内仆从穿行而过,明媚欢快的少女笑声不绝于耳,如珠落玉盘,跃到院墙外去。
祭灶还未动身,张不移先溜到冬园来等候昭元。不久,昭元的车驾抵达,冬园内外诸人行礼迎接。
昭元今日穿的是一身浅绯襦裙,套一件赭黄边镶狐毛的短袄,卸下一身威严,只留姑娘家的明丽娇俏。她叫众人平身,赫然看见张不移。
张不移上前来,说恭维话:“公主大驾光临,乃张府之幸。”
他领她进园,再开口就暴露本性了:“你可算来了。走,前头有个梅亭,我们去那。”
“去那做什么?”昭元脚步不紧不慢,问:“令妹张瑜娘呢,怎么是你来迎客。”
伴驾出宫的宫人们跟在两人身后。
“我只接你而已。”张不移道,说着带她拐进一条石路:“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祭灶了,我还得回府里。公主若再来迟些,我恐怕就难见公主尊容了。”
昭元斜眼觑他,觉得今日的张不移似曾相识。这种夹枪带棒的语气,她只在作曦娘时从他口中听过。她道:“你可以不等。”
张不移脱口而出:“若不能见你,那我何必邀你来。我邀你来,不就是为了见你么。”
话落,昭元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张不移也发觉不妥,刹住脚。
昭元盯着他,重复:“你邀我来,就是为了见我。什么意思?”
张不移抿嘴,眼观鼻鼻观心。
梅树已将几人围绕,白、粉、红三色点缀枝头,一簇拥着一簇,琳琅满目,落花缤纷。十步远处,屹立着一座四柱圆亭,匾曰:梅亭。
张不移走出两步,折下一支粉梅,返身回来递给昭元。
昭元打量他一眼,伸手接过:“怎么?”
“你坐到亭中去,拿着这支梅。”张不移道。
昭元看一眼手中梅花,粉花娇嫩,散发幽幽清香,但却也并无甚特别之处。
“为何?”她不解。
“我想为你作副画。”张不移解释。
昭元突然觉得花枝有些硌手。她松松手指,问:“你无纸无墨,如何作画?”
张不移一笑:“画在心中,来日再运于笔端。”
听此,昭元只好依言走去亭中,走上一级踏步,在亭内站定,抬头看向他。
张不移端详片刻,点点头,而后快步走过来跟着入亭:“好了。”
“这就好了?”昭元不大信。
“这就好了。”张不移胸有成竹:“毕竟你的身段容貌已深入我心。我只是想看,你手中执梅会是什么模样。”
昭元心弦一动,侧头看他,却发现他若无所觉。半晌,她心怦怦乱跳起来。
亭外,宫人们个个垂首敛目,状似未闻。
昭元坚定神色,道:“还是算了,不要画。”
“为何?”张不移开口,不解道:“作幅画而已。”
昭元抬眼看他。他神色真诚,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摄人心魄。
昭元屏息,将手中梅枝塞入张不移怀中。
张不移接住:“这是作甚?”
忽然一阵寒风刮过,昭元侧过身避风,道:“还你!”
她的声音融入风中。
寒风扬起满地落花,打在众人衣摆上,旋而飞过。
等风停歇,张不移释然一笑,拿着手中梅枝道:“这怎么能叫还。佳人有遗,我欣然受之。”
昭元吐纳几息,抬步走出亭中,带着众宫人按原路回走:“你不是还要祭灶么,别误了吉时。”
身后,张不移跟上来:“不急。我先送你,带你到瑜娘那儿。”
昭元沉沉应一声:“嗯。”
来到冬园正儿八经的宴饮处,霎时热闹起来,姑娘们三两一聚嬉笑打闹,仆从亦忙得脚不沾地,端酒送点心燃火盆。
送昭元到地方,张不移将梅枝别再腰间,抬手告辞:“我这就回府了,你……不要贪杯。”他认真嘱咐。
昭元轻笑一声,颔首,目送他离去。
这边,张瑜娘正跟人说话,转头看见昭元到了,立刻起身去迎,把人带过来。
原先坐着的姑娘起身,行礼:“见过公主。”
“平身。”昭元道,盘腿坐下,抬头一看,才发现这姑娘有些眼熟,长得明眸皓齿,似乎在哪见过。
随即,就听张瑜娘引荐道:“公主,这位是杨相爱女,名唤隽娘。”
杨隽娘扬起笑容,露出一颗小虎牙。
听到“杨相”二字,昭元脑海里瞬间冒出杨相的脸,再对上眼前这位姑娘,确实有三分相像。“嗯,隽娘。”她颔首。
杨隽娘开口道:“公主,我们之前见过。”
“哦?”昭元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杨隽娘描述当时的情形:“一个月前,在城门口,公主你下令加强防卫,以防灾民冲击城内。当时我施粥回城,正好也在。”
下令加强防卫?昭元垂眸回忆,当时她好像与柳二郎起了争执,柳二郎认为她对待灾民苛刻,然后一位小女郎过来帮她说话……
“哦,”昭元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当日,你与一位郎君同行,还擦伤了手。如今可痊愈?”
杨隽娘举起两只白嫩嫩的手掌心:“上药后没几天就好了。”
昭元认真打量着面前的杨隽娘,纯善活泼,又是杨相之女。
极好。不虚此行。
至少,肯定比曹表妹要适合那个位置。
一名张府侍女走上前,叫走张瑜娘。
张瑜娘带着她避至偏僻处,道:“说吧。”
侍女低声禀报:“姑娘,赵夫人已经到冬园来了,跟夫人去了冬木居。”
闻言,张瑜娘微眯起眼:“……终于来了。”
侍女又道:“夫人还说,听闻何家表姑娘日日啼哭,要不要带她来冬园散散心,让问姑娘的意思。”
张瑜娘扫她一眼,道:“你回母亲,何素娘是罪臣之女,本应充发为奴,如今藏在我们府中,若不想招祸,就不能让她抛头露面。再说,今日公主也在,万一被公主认出,就是大祸临头。”
侍女低下头:“是。”
张瑜娘让侍女退下,而后走出偏僻处。她抬眼,视线落在正毫无防备的昭元身上。
“该如何,诱公主去冬木居呢?”
食案上摆着各色糕点、果酒和果脯。昭元打眼一看,发现了之前张不移提起过的玉露团和樱桃元宵。
之前因总总原因没吃上它们,如今终于可以一饱口福。她舀起一颗樱桃元宵咬下一口,皮甜馅酸,确实可口。
突然,身侧的位置被人占据。昭元侧头,发现是回来的张瑜娘。
张瑜娘对昭元莞尔一笑,而后问她和杨隽娘:“我们玩个游戏吧,光赏花品酒没什么意思。”
“好呀!”杨隽娘积极附和:“玩什么游戏?”
昭元倾耳恭听。
张瑜娘一字一句:“斗、花。”她环顾四周,道:“我们园子里所有的姑娘,,限一炷香时辰,每人采一朵花回来,选出最好看的那朵,便是赢家。”
“哎,”杨隽娘拍手:“好,就玩这个。”
张瑜娘看向昭元,目露询问。
昭元笑道:“好啊。”
于是,张瑜娘站起身,让仆从们传话。在园子各处玩耍的姑娘们听闻了,纷纷聚过来,张瑜娘当着众人的面,点燃计时的香柱。
香柱冒起一缕白烟,飘散在空中,计时开始。
昭元喊住正要去采花的杨隽娘,道:“我们等瑜娘一起。”
杨隽娘歪头:“可再不出发,好花都被采走了。”
“不会。”昭元摇头:“你放心,瑜娘一定知道冬园中哪处的花最好看,我们跟着她就是。”
杨隽娘眼睛一亮:“哦,妙!”
“公主真是聪敏。”张瑜娘走过来,夸道:“唉,看来我不能不带上你们了。其实,我本就要带公主去的,毕竟您是贵客。”
昭元莞尔道:“多谢。”
“那就快带我们去吧。”杨隽娘伸手挽张瑜娘:“我们快些。”
“好好好。”张瑜娘带着她们出发,在不可见处,眼中冷光一闪。
三人行走片刻,到达一处庭园,假山白墙掩映其中。
“这是哪儿?”杨隽娘环顾四周,问:“这里哪有花。”
张瑜娘答:“这处院子叫冬木居,房中有花。那些花都是精心栽培的,花匠每日修剪打理,保准艳压群芳。”
闻言,杨隽娘又惊了:“你、还有公主,你们两……怪不得我斗花从没夺魁过!”
昭元也惊了,瞥一眼张瑜娘。真是个聪明人。
三人走入院中,忽而听见正屋内有对话声。
张瑜娘抬起脸,心知时机已到。她故作惊讶:“嗯?是何人在此,我们去看看。”她带着两人进去。
昭元跟着踏入屋内,抬眼看向屋中人。屋内有仆从数十名,另有两位夫人坐于榻上,正相对而谈。
其中一位,她认得,是霍子理的母亲,卫国公嫡女,赵夫人。
两位夫人见到昭元,连忙起身行礼。仆从纷纷跟着行礼。
“平身。”昭元盯着赵夫人,有些惊讶。赵夫人怎么会在这?
赵夫人发觉昭元视线,立刻撇脸避开,面露……心虚?
昭元顿时心中生疑。
身侧,张瑜娘出声:“母亲。”随后,她走到赵夫人身前,眉目含春,盈盈一福身,轻声道:“赵夫人。”
赵夫人熟稔地去扶张瑜娘,笑道:“是瑜娘啊,今日妆扮得真好看。”她骤然消音,因为她意识到,昭元公主正在此处。赵夫人双手泄力,惶恐地看向昭元。
张瑜娘轻声答:“赵夫人,您这是偏爱,瑜娘哪有您说的那么好。”她面露娇羞。
刹那间,昭元醍醐灌顶。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霍哲、张瑜娘,门当户对,年龄相合。
她扯唇想笑一声,却发觉脸颊僵硬,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