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岁月》雪知君

64、第 64 章 打开心扉（三） “我们一直

　　“我们一直做朋友，不好吗？”
　　夏恬的一句话洛夕宁愣了愣才不明白地反问：“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好吗？”
　　“洛夕宁，你说，这世界上，能走到最后的恋人有多少对？可是，大多数的朋友却可以一辈子。”夏恬的语气变得犹疑，她孤傲冷静的外壳今晚终于逐渐脱落，露出了那个自卑胆怯的内在。
　　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三遍的洛夕宁，捉住了“一辈子”这三个字，原本跌到谷底的心情，又开始往上爬，于是语气柔和：“那么你也知道，终有恋人能够走到最后，也有朋友散在半途，为什么你不想尝试恋人，而坚持在朋友？”
　　夏恬咬着下唇沉默，直到洛夕宁的拇指轻轻地碰碰她的唇：“别咬了，不疼么？”
　　被迫抬头的她迎接着洛夕宁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有不解，有温柔，有鼓励，有坚定。
　　他一直都这么好。
　　可他能够一直这么好吗？
　　夏恬恨死了这个犹疑不定的自己，现在的她，不敢前进，又不能够彻底的拒绝，那么的懦弱。
　　酸涩爬满她的心头，逐渐收紧力度，害她越来越难以呼吸，她语带哽咽：“我有上网查过的，类似我……这种单亲家庭长大的人，性格都是有缺陷的，电视剧里也有不少例子，如果做恋人，我们……我们走不长的。”而她说不定还算不上单亲家庭。
　　洛夕宁想起那晚夏恬在校里的湖边，她语气轻淡地说她家里的事情，那时他心疼，却又佩服她。
　　她多么坚强啊，那么冷静平淡地叙述着上一代的恩怨，仿佛把自己摘离在外，客观地观看自己在那个家庭的成长，然后淡定地剖析着自己。
　　夏恬一直以来表现得过于的成熟，让洛夕宁也错认为她在成长的道路中，已经学会自我安慰和释怀。
　　那时他都觉得在夏恬面前，自己心智也不及她的成熟。
　　直到以醉酒那晚为开端，目睹她醉酒后释放的真性情，然后走进夏恬的家里，观察到她的日常生活，随后深入接触过她多种面貌。
　　才发现，她不过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她被迫表现得冷静独立，是因为没有人能让她全身心地信任依赖。
　　别人都说家永远都是港湾。
　　而她的港湾非常异常，经年岁月都大风大浪，于是没有船只敢于靠近和停留。
　　她出不去，也没有人能够轻易地走进来。
　　她深陷在那个家庭划给她的小岛里，没有离开过。
　　“恬恬，每个人的性格都会有缺陷，没有人能够十全十美。”似乎知道夏恬是挣扎了多久才说出的这句话，洛夕宁越发温柔：“更何况网上给的信息，那都只是参考，并不等同于迷信。”
　　“嗯，每个人性格都有缺陷，可不是每个人的缺陷都是致命的。”说罢夏恬还用力地摇了几次头。
　　“那你怎么就知道你的那些缺陷就是致命的呢？”
　　“悲剧的例子不够多吗？电视剧，电影，话本小说，犯罪纪录片，翻看无数历史，随便找一个落拓的角色，都能找出很多和我的共同点，一样的家庭背景，一样的成长轨迹。”
　　“可是，有许多成功的角色，也能找出和你的共同点。”洛夕宁瞧着夏恬黯淡的脸庞：“恬恬，这世上，这历史，有千千万万个人，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会与我们自己的背景，性格相似，不能只着眼于那些不好的，你也得看看那些好的，是不是？更何况，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一个人，其他人再好，或者再不好，那都只是参考，你往后的轨迹，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
　　“可我不相信我自己能走好。洛夕宁，你太完美……面对你时，我太自卑了……”夏恬这时双手掩面，嗓音干涩喑哑：“你大概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吧。”
　　如果说刚才轻淡又平静的承认是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那么这句呢喃的话更像是暴雨前的平静，它裹挟着所有乌云的深重感情，最后以雷霆万钧的姿态砸进世间万物中，也砸进了洛夕宁的心里。
　　他想，听到这句话，以往坚持的岁月里每个难眠的夜晚，每次痛过的心，没日没夜的想念，总是被牵住的思绪和不舒服的感觉，通通都无所谓了。
　　洛夕宁抓住夏恬手腕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那你肯定知道，我也真的很喜欢你啊。”
　　他拉开夏恬遮掩住脸的双手，逼得夏恬露出她的全部情绪，刚才的那句话非但没有让夏恬开心，反倒让她更加的恐慌：“就是因为你现在表现得那么的喜欢我，我总是会忍不住地想，等到你以后不再喜欢我，不再对我好，你开始变得对我冷淡，我会不会发疯？”
　　她的声音越来越焦虑：“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你那么的喜欢，往后我又该怎么样可以留住你的喜欢？我到底凭什么可以留住你？让你一辈子都呆在我的身边？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你不知道要是我放任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恐怖。洛夕宁，我怕你以后受不住……”
　　那一个又一个带着慌张情绪的字落在洛夕宁的身上，却莫名让他前所未有地镇静下来，他抓住夏恬手腕的手往上移，然后包住夏恬两只柔软似无骨的双手，他语气坚定：“老实说，恬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就如同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喜欢的我。可是你要问很多互相喜欢的人，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说得清楚缘由。但我清楚，你并不需要刻意地做什么去留住我，因为我现在也已经离不开你。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会一直对你好，永远不会对你冷淡……”
　　这一番话虽说得铿锵有力，可夏恬心里的感受更加混乱不堪，她双眸噙满泪花：“洛夕宁，老人家都说，年轻的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
　　他们都只有十几岁，青春期的爱恋总是激情洋溢不顾后果，从自己的父母就能看出来，可以多不顾后果。而这时期的承诺总是信手拈来，未来那么多的时光，只要有一个承诺没做到，那对她来说都是毁天灭地的存在。
　　夏恬失焦的瞳孔望着远处：“你不要把我说的话不当一回事。我……我有好多次看见有女生搭讪你，如果你给了她们哪怕一个眼神，我心里就不舒服，总会忍不住悄悄生气。”
　　“那个酸奶，我的确是吃醋了，你以往都不会主动收别人的礼物，可为什么那次你又收了？” 夏恬低落地沉浸在那天看到的画面里，顾不上刚才语气中不自觉地指责：“可我明明及时平息这种感觉，我以为自己调节控制得很好，却没想到我醉了过后疯到要你把一家店里的酸奶都买光……我才知道我没放下，我很在意，我小气的记恨着这件事这么久，这太恐怖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占有欲居然这么强……”
　　纵使这件事洛夕宁刚才说出来时毫不犹豫，可其实他也并非有十分的把握，此时听得夏恬的承认，他才有微甜和酸涩涌上心头：“难道我就不是吗？恬恬，我看到别人把情信塞进你的抽屉里，兴师动众地送给你生日蛋糕，我也很不舒服。那段你经常跟书樊在一起的日子，我甚至想过要是你喜欢那类型，那我也成为那种人好了，然后打败他，让他消失，我再重新追求你。恬恬，喜欢一个人，有占有欲很正常……”
　　“不！我的占有欲强得不正常！”似乎决心要把洛夕宁吓退，夏恬把心里最最深处的曾经有过的阴暗想法全都如泼水般倒出来：“我不能忍受你对其他女生温柔的笑，甚至……甚至连费恩柔师姐都不可以，我想要你只看我，只对我笑，只宠我，只对我一个人温柔。”
　　“前阵子你漏接过我一次电话，在你解释之前，我忍不住猜测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跟其他女生出去了？我想要立刻找到你，质问你。后来你说刚打完篮球，累得睡着了。我又忍不住想，这是真的吗？你难道不是嫌我总是问你问题，太烦不想接我电话编出来的理由？可是，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我凭什么这么质疑你？”
　　“我也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会怎样，到那时，我一定会时刻都很想你，而且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想你都能在我身边哄我，到时候你做不到，说不定我就会闹脾气，使劲的生气。”
　　“我们以后也肯定会吵架的，我就会害怕你没有以前那么的喜欢我，你肯定已经嫌弃我，你已经不想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会每天都要你证明你还喜欢我，证明你还愿意呆在我身边，这样的我会变着法子折磨你。”
　　“你读书那么厉害，赶不上你，我就会越来越自卑，就更会想要把你拴在我身边，我很自私的，我要是进步不了，我就会拉着你退步到我身边，一直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
　　“而且是不是无论我哪一种模样你都会喜欢？有一天我脸上长痘痘了，长皱纹变得很丑你还喜欢吗？如果我缠你太紧你会不会烦？我读书赶不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差？那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又怎么办？”
　　……
　　夏恬已经完全抛弃逻辑，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开始语气很平淡，语速却快得惊人，像是在心里反复想过无数次，对这些想法熟稔到随便就能说出来。
　　后来说着说着，嗓音颤抖，双眼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些想法一度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真的太难受，没有人能够理解，连池诗诗和沈舒雯都不能，因为她们太幸福，她们不会懂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想法的。
　　夏恬摇摆的瞳孔最终定在洛夕宁的脸上，眼神里居然有乞求：“你看，洛夕宁，我很恐怖的，我不但自卑敏感，占有欲还强，而且我一点都不勇敢，我就这些事反反复复地想，你对我那么好，我还一直犹豫不决患得患失，我连喜欢你都没有勇气表达出来，这样的我，哪里配得上你一直的喜欢。”
　　“所以，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做朋友我就不会放那么多的感情，我的情绪就能控制得很好。不投入，就不会有伤害。我们……我们不会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洛夕宁被夏恬的一番话定在原地。
　　他的确非常震惊。
　　曾经在他世界里，喜欢就要勇敢表达出来，努力地去争取，如果互相喜欢更应该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生气了就哄，吵架最终会和好。
　　他从小看着父母相亲相爱长大，他觉得爱情如同日常生活里的吃饭睡觉一样的简单。
　　纵使其中会有波折和不愉快，但也不过是像偶尔睡觉时出现的一个噩梦而已，或许会影响一时的睡眠质量，却不会影响一世。
　　虽然他碰上夏恬后，才发现爱情也并非想象中那么的简单容易，原来要碰上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在书樊出现的那段时间，他甚至害怕地觉得，原来感情世界里，并非努力就有用。
　　可这也只是让他觉得，感情是复杂的，但仍旧美好的。
　　他万万没有想过，在有些人心里，喜欢并非都是美好的，它有时候也是令人害怕的一种束缚，它并非都能让人自信，甚至还会让人感觉越来越自卑。
　　争吵不一定是促进感情的情趣，也有可能是不爱的表现。
　　喜欢于他来说，是需要前进去争取，而喜欢于夏恬来说，是需要退缩去保护。
　　他想，他是不是曾经把爱情想得过于简单。
　　而夏恬呢？她会不会也把爱情想得过于困难？
　　或者，二者皆有吧。
　　听完刚才一番话，他也觉得，夏恬把所有事情的方向都往最坏最极端的方面去想，她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处理好这些事情，她把自己放在一个太低的位置里，去仰望他。
　　而且，他还知道，这些想法夏恬都不能轻易的去改变。
　　他当初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治愈她，现在才发现，那时的他根本没有踏进过她的心里了解过，他说得太轻巧了。
　　或许他从前的表达方式都太过于围绕着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那样家庭氛围长大的孩子，处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会多么的惶恐和惊慌。
　　这些日子里，不但自己失落，她也得多煎熬啊。

　　幸好，今晚终究是把她的心门打开了一条缝。
　　有缝隙，那就意味能有阳光照进去。
　　面前赤红着双眼流泪的夏恬，像在黑夜里盛放的昙花，散发出幽微的光。
　　震惊，欣喜，苦恼，心疼，顿悟等等，各种情绪蔓上心头，搅在心头凑成一股力量，想要冲破胸腔。
　　洛夕宁终究还是打破了刚才在心里立的规则，忍不住再次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夏恬睁大泪眸，惊讶地回望他，一时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洛夕宁也不管夏恬的眼神，他只是找到还停留在夏恬脸上的泪珠，亲上去，带着无限温柔抚慰。
　　于是，夏恬眼里的泪水更多了。
　　洛夕宁无奈地搂着她：“怎么眼泪还越亲越多？”
　　没一秒，夏恬就推开洛夕宁，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听懂了。”洛夕宁顺势离开她一点距离，问：“可我也说过，朋友都会有消散的一天。更何况，你能看着我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吗？”
　　“可以，我现在还可以。”夏恬睁着失焦的眼睛，迟疑过后便点点头：“说不定，等到你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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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夕宁咬咬牙，感觉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感觉，他现在好像不太能再接受夏恬说不喜欢自己。
　　他的拇指抚上夏恬脸颊：“可我不行，我看不得你和其他男生在一起。”那种感觉，有过一次就后怕。
　　“我不会跟其他男生在一起。”夏恬斩钉截铁地说。
　　“恬恬，你……”洛夕宁叹息着再次把夏恬拥入怀里，并且按住她的挣扎：“感情不可怕的，而且你不应该把自己想得那么坏，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享受你的专职霸道，你对我的患得患失犹豫不决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成为你身边的奴隶，让你一辈子囚禁我？”
　　夏恬贴着洛夕宁胸膛的脸不自觉地烧了起来，此时此刻的她突然想抬头看看，洛夕宁是怎么用他那张清磊的脸去说出如此露骨的话。
　　可洛夕宁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他按着她的脑袋不让她抬起头来：“你应该早就给机会我去证明，证明我可以做到以上你认为我不能做到的事情，证明我可以给予你满满的安全感，来让你看看处在真实情境下的你自己，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极端，恬恬，你不能总在那些幻想里消极。”
　　“不要把自己当作救赎者，洛夕宁，我怕你会后悔。”怀里传出夏恬沉闷的回答。
　　洛夕宁却轻笑了一声：“所以无论我说了什么，以前做了什么，我还是让你不能够相信我是吗？”
　　“……”
　　“嗯，是我做得还不够好，那你就维持现状，你也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我，相信我，你要想占有我就占有我，你要是觉得不想让我和其他女生说话我就不说，你要是想让我每天陪你，我就每天都打电话给你，去找你，去见你。”洛夕宁的脸颊蹭着夏恬的脑袋：“你站在原地，就让我向你前进，你只要答应我，你不要退后哪怕一步就成。”
　　“你不用做到这样，你以后会很辛苦。”她怎么值得洛夕宁做到这个地步。
　　洛夕宁也下定了决心，他把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一年不够，两年？五年？十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可以耗，我总会让你相信我的，相信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爱侣，可以一起经历很多事，相信你也拥有爱的能力。你不要有负担，这都是我想要做的，我不会后悔。”
　　感觉到手臂有凉意轻轻地落下，耳边也听到树叶上的“嗒”、”嗒”声繁密起来。
　　夏恬吸了吸鼻子，往天空摊开手掌，感受落到掌心里一小圈，一小圈的凉意。
　　她仍旧双眼潮湿，轻轻地说了句：“下雨了。”
　　“嗯。”
　　夏恬躲在洛夕宁的怀里，忍不住依靠着他，嘴里却仍旧不确定地问：“万一很多年后，我发现其实我对你的这些感觉根本不是喜欢，然后有人比你对我更好，而我决定要接受那个人，那你怎么办？”
　　洛夕宁温柔又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是吗？那我还挺期待的。”
　　我还挺期待，有哪个人会比我对你更好，比我更懂你，比我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