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岁月》雪知君

36、第 36 章 心生怯意（二） 结束跟杨帆

　　结束跟杨帆的电话后，夏恬也一一回复关于中秋节的短信，夏嵘生今年居然也难得的发了一条祝福短信。
　　忙完一阵，夏恬的目光定在床边一个袋子上，她呆了好久才从那里面小心地拿出一个盒子。
　　最外面的纸盒子上左上方一个浅黄色的月亮，旁边还有一个梳着飞天髻，杏脸桃腮，衣袂飘飘的嫦娥，周身祥云环绕。
　　正中间写着关于中秋最脍炙人口的那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刚洗澡出来的尤昕也被吸引了目光：“哇，这个盒子好漂亮，我可以摸一下吗？”
　　夏恬莫名其妙：“不过是个盒子，当然可以摸。”
　　尤昕才激动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上面，认真地观察了会才说：“这不是印刷的吧？”
　　表面摸起来还有点凹凸不平。
　　夏恬这时才点了点头，前天下午刚收到时，只来得及匆匆一眼，只觉得这盒子精致大气，上面的嫦娥向月亮飞升而去，露出白玉般丰腴的手，以及那眉目含情的神态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今天一细看，上面的线条不似印刷般的圆滑标致，下面的字迹端庄又带了点调皮，也不是印刷能印出来的。
　　这才确定这都是手工做出来的。
　　洛夕宁说过这月饼是他妈妈亲手做的，想必这盒子也是吧。
　　记起昨天下午那温柔端庄的妇人，望向丈夫时目光依赖信任，转到儿子身上又是宠爱珍惜的。
　　一举一动都似乎糅合了女人和女孩的特质，一看就是在婚姻里获得满满幸福的样子。
　　洛夕宁的家庭……
　　想到这，夏恬的双眼黯淡了些。
　　她打开盒子，在尤昕的惊呼下切开了里面如雏菊般小巧可爱的月饼，和尤昕两人在走廊上分着吃完两个。
　　还剩两个，夏恬想拿给隔壁宿舍留校的同学。
　　尤昕却不舍得地说：“别别别，这么漂亮你怎么舍得啊！留给我吧！我明天吃！”
　　夏恬没有拒绝。
　　这样的中秋节，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游玩于人头攒动，店家吆喝的夜市中，也不知道多少人于窄巷门前烧烤，和亲朋好友共赏明月。
　　甚至连楼下到深夜都还不断响着碰杯的声音。
　　然而对夏恬来说，这些人间烟火都未能浸进心里分毫。
　　热闹终归是他人的。

　　洛夕宁觉得中秋假期那天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一个多月了，夏恬对他的态度逐渐地清冷下来，曾经偶尔出现过的小女孩娇态消失无踪，在他面前又变回那个遥遥不可及的冷静无波的成熟的夏恬。
　　努力拉近的距离在这不知不觉又重新拓宽，松动过的内心似乎又紧闭了起来。
　　洛夕宁无时不在悔恨那晚的自己，是被哪只鬼迷了心窍才这么冲动地把夏恬吓着了。
　　他也像以往那样哄过夏恬，精心选择礼物送给她，当面给她不收，放在她的抽屉，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自己的桌上。
　　电话更是多次漏接，隔一会儿打过去又已经关机，待到第二天提起时，总是一脸平静地说：“哦，睡了。”
　　每次都一样的理由，更像在直白地告诉你，我就是在说谎，我只是不想听你的电话。
　　那晚那个没落下去的吻，是不是给了她太大的阴影？
　　或许是她察觉到自己内心汹涌的情欲？她害怕了？
　　可自己每一次的道歉，她都说她并不介意，语气毫无起伏，连眼神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她真的毫不在意。
　　好像她不在意的不只是这件事，是他做的任何事都不在意。
　　甚至也不在乎他这个人是否出现在她面前，也不在乎他这个人是否……存在她的世界里。
　　洛夕宁一天比一天茫然失措，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夏恬收回这种令人生厌的疏离态度。
　　他越来越神不守舍，上课总会走神。
　　连老师都关心地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还以为是自己对洛夕宁的期望过大，引起了他的压力。
　　从来都有条不紊的洛夕宁，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日益慌张的情绪。
　　他一向觉得唯有冷静，才能处理好突然冒出的任何问题，冲动是于事无补的。
　　“啪”的一声，手指仿佛被什么震得痛了。
　　洛夕宁低头一看，才发现握在手中的铅笔被自己掰断了，握笔的三根手指一片通红。
　　愣了会才转头看在旁边的夏恬，她原来注视铅笔的目光被发现后，抬了抬眸就移开了视线。
　　洛夕宁想，要是之前一段时间，夏恬或许不会直言关心自己，但至少也会调侃一下，总不会是这么的不管不顾。
　　心里说不清是空了什么，反正就是有一个洞一直在往里吸取着自己浑身的能量，想要去填满它，不要让它这么的空落落，而能给予东西填补的人就坐在面前，可是她无动于衷甚至毫不在乎。
　　他突然有点心悸，用力地压下这种感觉，深呼吸了下才开口：“夏恬，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吗？ ”
　　“我没有生气什么。“夏恬甚至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跟之前一样的回答。
　　洛夕宁眼看着夏恬抬头看了看时间：“今天宿舍有人生日，我要回去了。”
　　又要早走，这段时间，夏恬要不就是晚修放学就走，要不就是辅导到一半就说要走。
　　一周下来，能和她坐下来相处的时间或许就只有半小时吧，话都没能聊几句，聊的时候全是这种语气。
　　“嗯，我送你吧。”问不出什么，洛夕宁语气也低落了不少。
　　夏恬收拾桌面的手没有停下来：“不用了，今晚有人和我一起走。”
　　洛夕宁的身体僵了僵，脑海里就想起了最近一直听到关于书樊和夏恬的传闻。
　　他已经听到过无数人说书樊已经追到了夏恬，连李思远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提起过，夏恬不但经常和书樊吃饭，甚至书樊都已经往外宣称夏恬是他的爱人。
　　他见过书樊，就在KTV里，原来那时候他们俩就已经认识了，可那天夏恬分明是真心感谢自己的出现。
　　所以是后来，书樊找到了夏恬，夏恬也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他了吗？
　　可他还是一直不相信这些传闻，他知道夏恬如果真的有男朋友，她是会直接承认的人，可她甚至没有提起过一句。
　　但时到如今，他想了想，或许夏恬只是念及自己这一年的陪伴，所以不想直接说出来伤他的心？所以这段日子才这样温吞地，慢慢地远离自己。
　　温水煮青蛙么。
　　眼看着夏恬站起来就要走了，洛夕宁低低地问了句：“夏恬，你……是喜欢……书樊吗？”
　　他以为这样轻的声音，夏恬未必能听到，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想要知道么？
　　可是夏恬停下来了，洛夕宁看着她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轻微颤动。
　　夏恬，不要承认。
　　洛夕宁觉得如果真的从夏恬嘴里听得她说喜欢别人的话，自己的心会疼死。
　　曾经说过的那句如果夏恬真的有了喜欢的人，自己就愿意放弃的鬼话，现在想起来真是滑稽。
　　那时候是没亲近过，所以觉得远离也没什么大不了，想着最多也只是咬咬牙的事情。
　　可等到夏恬真正地在自己身边软弱过，依赖过，真心笑过，他发现就是把牙咬碎了，自己也可能做不到。
　　沉默良久，夏恬才终于转过身来，用她最近从未有过的认真神色说：“洛夕宁，这句话我想说好久了……你还是放弃吧，我不可能……喜欢你的，以后我们就别再联系了，学习上的事…..我会自己努力的，之前一直没明说耽搁了你，对不起。”
　　夏恬想说完最后一句话，去谢谢洛夕宁一直以来的耐心，可她止不住身体的颤抖，趁着洛夕宁也正失神什么都没看出来时，转身就离开了，她甚至都不敢看洛夕宁的表情。
　　脚步没有停止地走到广场旁边的一片小树林，她躲进了一棵树后面，才敢泄出全身的力气，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的氧气像被人一瞬抽干似的，胸腔里一阵钝痛，夏恬蹲在地上试图缓解身上所有的一切不适感。
　　她抱紧双臂，把头埋进去。
　　自己这样的抉择，才是正确的吧。
　　直到在地上蹲到腿都麻了，夏恬才终于站起来，缓过之后的她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
　　走到校门口，看见不停张望着的封霜，夏恬走上前说：“不好意思有事拖了一会儿。”
　　拿着封霜的蛋糕摇摇头：“没事没事，我们快走吧，要赶在关灯前啊。”拉起夏恬就快步往前走。

　　到宿舍后，众人急忙把封霜和夏恬往里拉，趁着李莉还在厕所时，几个人叽叽喳喳地点好蜡烛，关了灯。
　　端着蛋糕的封霜站在门旁的一个死角处，从厕所出来的李莉还以为今天这么早就关灯了？赶紧洗手准备上床。
　　一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尤昕放大的脸庞，吓得李莉抖了一抖，大声地“啊”了一声，忍不住后退了几步，随之而至的是大家一起合唱的生日快乐歌。
　　封霜举着蛋糕在最前方，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李莉惊讶而感动地脸庞，也照亮了身边几个女孩温暖的笑意。
　　待到大家起哄着许愿吹蜡烛后，也已经快到关灯时间。
　　“快快快，先把蛋糕藏好，等宿管过后我们才出来吃。”封霜二话不说又把蛋糕重新盖好。
　　其余几人都十分配合地马上回床上关灯躺着，许久过后尤昕才嘟嘟囔囔地抱怨说：“怎么觉得今晚宿管走得这么慢，怎么的这条走廊还是丝绸之路啊？”
　　“嘘！！！”宿舍除了夏恬的另外四个女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个单字。
　　马上一束光出现了，宿舍尽责地打着手电筒管照看每一张床，直到确定每张床上都有人，才又悠悠地往下一间看去。
　　又耐心地等待宿管回程的查看，直到确定宿管检查完毕后，封霜带头下床走去门边看了看，两边走廊黑漆漆，延伸的黑暗没有尽头，看着怪怵人，封霜脑补出一个飘着的红衣女鬼，把自己吓得一个哆嗦，才回头小声地说了句：“可以了，宿管走了。”
　　剩下的人也都安静地下床走去阳台关上门，夏恬是最后一个走出阳台，几个女生已经都蹲下来，围着一个蛋糕，像是在准备做什么法事。
　　她轻轻地关上门，尤昕眼睛还看着蛋糕，手却伸上来拉住夏恬的手：“夏恬女神，来，蹲这边。”
　　不习惯肢体接触的夏恬差点就把手缩回去，尤昕没察觉，而且把夏恬拉下来后她就放手了，继续专心地看着李莉分蛋糕。
　　“欸，李莉，你眼睛是不是瞎了，你分的这两块相差也太大了吧。”甘菲忍不住提醒了句。
　　封霜马上打了打甘菲的肩膀：“找死喔你，寿星分蛋糕你也话这么多。”
　　“不就是！这黑的老子都快要看不清蛋糕在哪里了，你还要求我每份分得一样大小，你怎么不要求我数学考满分？”李莉眯着眼睛往下看，又马上说：“碟子碟子，快。”
　　个人往周围摸了摸，都没找到碟子所在，直到宋伊文指了指洗漱台 ：“我刚好像放在了那里，小恬你比较靠近，你去摸摸看。”
　　夏恬往后摸了摸说：“嗯，在这里。”随后拆出包装拿出碟子递给李莉。
　　接过去的李莉把蛋糕移去第一个碟子时说：“不是，你们帮我庆祝生日我很感动，但你们好歹也弄得好看点啊！这黑灯瞎火地蹲在地上分蛋糕是什么事。”
　　嘴里虽然在抱怨，手下却没停地忙活。
　　“啊对，小恬在这里，来，把你的脸凑近一点。”甘菲突然对夏恬说。
　　夏恬不明所以，以为是要帮忙什么，不自觉地上前了点。
　　“对对对，就这样，李莉切好点啊，现在没有借口了啊，人家小恬都用她闪耀万人的美丽脸庞为你照亮了这个蛋糕。”甘菲继续说。
　　……
　　……
　　……
　　“哇靠，甘菲，你哪里学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封霜不由一阵恶。
　　甘菲还颇为自豪地说：“嘿嘿嘿，跟我那渣男哥学的，他每次哄他那些女友都说什么宝贝你的容颜是最美的，在我眼里你就是夜空中最闪亮的星，你别再说傻话了巴拉巴拉一大堆。”
　　尤昕一边馋嘴一边接：“有个情场高手哥就是不一样。”
　　宋伊文好奇地问甘菲：“你哥哥是不是很帅啊？”
　　“帅个屁！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丑，居然还能渣，难道高中和大学就是眼光的一条无形分界线吗？”甘菲无比嫌弃的语气。
　　几个女生忍不住地笑了，不敢弄得太大声，都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巴笑。
　　说说笑笑的时间，李莉终于分好，大家也就一起坐下来吃蛋糕，期间也只敢用气音开着玩笑。
　　夏恬耳听着这一句又一句的玩笑话，她很庆幸今晚是李莉的生日，身边的室友又是这么的活泼开朗，让她不至于回来后就一个人呆着，也不至于让她心里的低落总浮上来。
　　可后动心的自己都已经这么难受，那洛夕宁，该怎么办？

　　洛夕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好像从夏恬转身远离的那刻起，后面的记忆都一片模糊。
　　他一路思考，明明夏恬也曾经拒绝自己很多次，那次数自己是数也数不清，为什么就这次难受的感觉尤其强烈。
　　是她语气特别坚定，还是为了别的男生而拒绝他。
　　哦，别的男生，对，她有喜欢的人啊。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人么。
　　一身痞气，看起来就不太正经，听说还是个不爱读书，好勇斗狠的。
　　喜欢这样的人，以后会受伤吧。
　　可又轮到自己管了么？
　　说起来还不如怪自己身上没有一点这样的特质。
　　也难怪她这么久还……喜欢不上自己。
　　洛夕宁越想，心就越痛，像被刀尖一下一下的往内戳，痛得太尖锐，眉间的戾气渐蓄。
　　好想做点什么把这种感觉都散去，憋在心里好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
　　体内似乎有一只野兽在缓慢地左右徘徊，那野兽全身肌肉绷紧，鼻间不断喷薄着热气，眼里都是冷冽的光。
　　抓着椅子的两只手越来越用力，手上青筋分明，把指甲都抓得生疼的时候，洛夕宁终于忍不住用尽全力地把桌上所有的书都扫到了地面。
　　那股力道就像冰原上的烈风，尖锐，不顾一切，让人无法呼吸，带着挡我者死的气势，呼啦呼啦地誓要把裸露在外的肌肤刮得渗出血，让冰原里所有生物都害怕得只能禁锢在自己巢穴里，让诺大的一片地再无生机才能罢休。
　　书本和地面不断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短促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洛夕宁的脑。
　　把所有力气都卸了，坐在地上粗喘着气的洛夕宁，终于感觉心里好受了点。
　　门外及时地响起了敲门声，是郑娴关切的声音：“宁宁，怎么了？房里掉什么东西？有没有砸到自己？”
　　洛夕宁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呼吸，此时浓密的睫毛覆在脸上，头上灯光照下来，那平日里飞扬的眉毛轻皱，少了原来的意气风发，嘴唇紧紧地抿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再睁开眼时，眉间的戾气都已散去，又恢复到原来的淡定从容。
　　郑娴一直没听到回话，不由再次敲了敲门。
　　洛夕宁拉开门，看着自己母亲脸上担忧地神色，笑了笑说：“没事，刚不小心把书都碰到地上。”
　　洛夕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房内的大半光景，郑娴只看得地上一片狼藉，连书架都碰倒下来。
　　她暗自压下惊讶，也笑了笑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妈妈来帮你收拾。”
　　“不，不用了，这点事还要你帮忙？要给爸知道，肯定又得骂我。”语带调侃。
　　郑娴直觉洛夕宁肯定不是不小心，知儿莫若母，他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可郑娴还是感觉得到他眼神里没了从前的朝气，似乎心里堆了许多的心事。
　　哎，孩子都大了，有事也习惯自己收着藏着，郑娴只能暂时先按捺住自己，明天再慢慢试探，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也对，那我就不帮你啊，我还要上去给你爸按摩。”
　　洛夕宁笑着应了，看着郑娴转身走了过后，才把门重新关起来。
　　转身看着地上的所有书，他颓然呆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回顾着这一年他与夏恬之间的所有过往。
　　以为两人之间一起的经历过于短暂，可不料自己居然回忆了一整晚。
　　等到天光将破，他擦了擦还留在脸上的眼泪，对自己说，做回那个从容的自己吧，洛夕宁，放过自己，也放过夏恬。
　　如果自己坚持下去，以后也会给夏恬带来困扰吧。
　　做人总要拿得起，放得下。
　　或许这就是夏恬的出现，给自己上的一节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