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岁月》雪知君

27、第 27 章 向死而生（三）

　　杨帆观察了下坐在副驾驶的夏恬，说了句：“你是不是太冷静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的外婆是从小看着夏恬长大的，很多时候夏恬缺失的母爱都是从她奶奶那里得到。
　　从夏恬出生起，夏恬就是在她奶奶身旁长大的，从小到大都陪伴在旁的亲人，如今却只剩下几天的时间，甚至可能更短……
　　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哭着的夏恬，却不料从头到尾夏恬都面无表情，也未曾失态地说过一句话，让他想安慰都无从说起。
　　夏恬无奈地笑了笑，看着窗外马路旁一直在往后的树，数不清的树。
　　她说了句：“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不是么？”

　　一如第一天走进病房的时候，奶奶依旧看着窗外，只是这次直到夏恬坐下来，奶奶才转过头来。
　　她轻抬起手，跟夏恬说：“恬恬来了。”
　　夏恬接住她的手，如同往常陪伴的每一天，趴在床边，头靠着奶奶的手。
　　奶奶轻轻地说：“恬恬，你知道，奶奶时间也不多了……”咳嗽了好一会才继续说：“这么些年，奶奶明白，夏家欠你一个道歉，你父母也欠你一个道歉，我们任性地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并没有做到身为长辈应该做的事。”
　　夏恬看着奶奶苍白的脸，想不懂明明之前起色有好转的奶奶，为什么医生突然地就说她撑不下去了。
　　她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
　　奶奶继续说：“你也别恨你的父母，他们当时年少，他们也很害怕，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突如其来的生命。要不是我坚持，或许……后来一直看着你成长，你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看你，我儿子也太迟才懂得如何为人父。”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隔阂和伤害都可以弥补，你和你父亲之间的感情，大概这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你从小就一直很孤单地面对着这些用异样眼光看你的长辈，面对着这个并不那么友善的世界，我看着你的时候真心疼，常常会后悔，如果当初的我不那么坚持……”
　　夏恬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奶奶坚定地说：“奶奶，您不要后悔，我很高兴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从小得到的爱也并没有比其他的人少，因为我有您啊……”
　　她忍不住伸手摸着奶奶已经干瘦得厉害的脸：“小时候我也曾经怨过我父母的任性，但有人说人这一生，运气和幸福都是守恒的。我想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我已经拥有奶奶，奶奶给予我的爱足够多，我才不需要从父母那里去得到，所以后来我再没有怨过一句，真的，奶奶，您不要后悔……”
　　“好，我的恬恬真乖，真懂事，奶奶以后也不祈求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能比现在好，只是希望恬恬在往后的路上能有更多的人陪。你啊，性子以后不要太倔，把你的世界放宽一点，放更多的人进来，奶奶才能放心，知道吗？”
　　奶奶看着挂在墙壁上的电视，里面还在回放北京奥运的赛事，中国又夺了第一，颁奖台上的运动员高举金牌，随后中国国旗在国歌中缓缓地上升，奶奶盯着那电视许久，直到国旗上升完毕，她才回头对着夏恬缓缓地说：“恬恬是赶在了一个好的时代啊……你要好好的生活，如果还有余力……那就努力地守住这个时代吧……”
　　“好……我答应您，奶奶。”夏恬觉得自己用尽了这一生最认真的语气回答奶奶。
　　夏恬陪她再说了两句就出去了，爷爷已经来了，她应该把时间留给这个陪了奶奶大半辈子的人。
　　坐在病房外的她，只是木然地发着呆。

　　待到清晨时，爷爷还在里面陪奶奶，杨帆带着夏恬出去吃了个早餐后回来，发现夏嵘生按铃急召医生。
　　医生匆匆地来到，进去片刻后，终究是宣布了大家早已猜到的结果。
　　而后就是葬礼，他们老家的风俗就是回村里摆上宴席三天，众人欢欢喜喜地送走已故之人。
　　夏恬这三天看着村里的人整天整夜的来来往往，大多都是不认识没见过的，只是知道外面常常有人喝酒吃东西，一片热闹，就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一些长辈留在屋里守夜，一些则在外面招待。
　　她一直只留在屋里，回想这半年，从奶奶入院开始，她一直很平静，连那天清晨宣布死亡时，她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的生老病死般，甚至连她都不得不佩服自己。
　　直到最后一天，在准备盖棺送往火葬场前，她再次看向棺材里的奶奶，经过入殓师的收拾打扮，穿着身前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端庄安详地躺着。
　　脸上被涂得异常的白，两颊大红，换在平常很搞笑的妆容，偏生今天看起来让夏恬忍不住地悲伤。
　　脸上有点痒，她抬起手，摸到脸上湿湿的，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流泪。
　　再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地捂着心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到盖棺前的这一刻才恍然发现，这个陪伴了她十多年的亲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身旁关心她，爱护她。
　　仿佛在这浩大天地，眼前身后，她从此只有孑然一身，无所依倚。
　　夏恬实在哭得太厉害，像快要晕厥下去，那天夏嵘生自五岁以后第一次拥抱了她，也让她懂事以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父亲温暖结实的怀抱。
　　那也是他们短暂的父女关系中唯一的，像是在互相取暖的拥抱。
　　最后，她哭得累了，竟然在夏嵘生的怀抱里睡着。
　　睡着的时候眼泪还流个不止。

　　等到夏恬醒来过后，奶奶已经火葬完毕，骨灰放在早已买好的墓地下，立上墓碑。
　　她还是坚持想立刻去看一眼奶奶的墓，正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池诗诗的电话打进来：“小恬恬，你在哪儿啊？我和小雯雯，还有……洛学霸在你老家门外呢。”
　　夏恬没有说话，只是打开门走向外面，只见池诗诗沈舒雯以及洛夕宁都在。
　　池诗诗见状挂了电话便跑过去抱住了夏恬，说：“担心死我了小恬恬，你回来过后电话好久都没有打通，我还是找班主任要的你爸爸电话，才发现原来你奶奶……”
　　夏恬反倒轻拍她的肩膀：“没事，只是累了几天睡着了，手机没充电。”也看了看沈舒雯和洛夕宁才说：“谢谢你们。”
　　沈舒雯没说话，只是上前来拥抱了她一下。
　　“你们先进去休息一下吧，我……去看下我奶奶的墓，很快回来。”杨帆已经开车到了门口。
　　池诗诗却摇头：“那我们不进去了，我们陪你去。”
　　说罢她转头看沈舒雯和洛夕宁。
　　沈舒雯也说：“让我们陪你去吧。”
　　夏恬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或许她内心还是希望有人能陪着她。

　　车上没人说话，等到了墓地，杨帆表示在车上等他们，夏恬在走上去奶奶碑前时，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第一次庆幸夏嵘生家有钱，给得起奶奶足够好的安眠之地。
　　她走到奶奶的墓碑前，看着奶奶笑得慈祥的照片，往日种种又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她在心里想，奶奶，我把那个活泼可爱的池诗诗带来了，当初就觉得您肯定会喜欢她，您现在多看两眼，是不是发现她真的很讨人喜欢？比您孙女我好太多了是吧？我之前没带她过来，就是觉得您说不定会更喜欢她……到时我可能就会嫉妒了。
　　您看，我也有朋友了，还有几个朋友没来呢，我有在好好的放开自己的世界，我承诺您的事，我有在努力的做……
　　本以为哭过一轮不会再有感觉，然而想着想着，她还是忍不住蹲下来摸着奶奶的照片嚎啕大哭。
　　其余几人眼中的夏恬情绪一向内敛，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蔓延上了两个女孩心头，两人蹲在地上搂着她莫名其妙地也哭了起来。
　　旁边的洛夕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蹲在地上的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
　　前几日的平静，终究也只是表面。
　　站在这墓碑前，少年少女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