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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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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移至中天,街上人流依旧熙攘。
林掌柜看了眼天色,说道:“少爷,城中主营的几处铺面大致都看过了,余下离得稍远。前方不远处便是咱们家的珍宝阁,专营古玩玉石,我们过去歇息歇息。”
几人转步沿街而行,不多时,一座门面雅致、门头素雅的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珍宝阁”三字匾额笔意沉稳,店内不似街市铺面那般喧闹,往来多是衣着体面的客人,氛围清幽沉静。
刚走到店门前,还未等铺内掌柜迎出,一道身着锦缎长袍的身影便从对面街走过来,正是陈奉礼。
跟随陈奉礼过来的还有两个中年男子。
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看了眼林掌柜似笑非笑地问道:“亦方这是在和林掌柜巡视铺面?”
未等陈亦方开口,林掌柜恭敬回道:“是老夫人命小人领着少爷巡视陈家的所有商铺。”
林掌柜虽面上恭敬的回答,但态度极为敷衍。
陈奉礼全然不在意林掌柜的态度,面上笑意不改,目光落在陈亦方身上,话里藏了几分试探:“原来是母亲的安排,看来是要你接手家中的铺子了。”
他侧身看向身侧几人,笑着引荐:“梁兄、温兄,这位便是我侄儿陈亦方,往后陈家的家业,多半要交到他手上。”
转而又对着陈亦方,抬手指了指身旁二人:“亦方,这两位是我的至交好友,皆是做古玩行当的行家。你如今学着打理商铺,日后遇上拿捏不准的物件,尽管登门请教,可别再像从前那般吃亏上当了。”
还未等陈亦方说话,那温良便笑了,笑意中还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薄。
他慢条斯理地抚着颔下短须,目光落在陈亦方身上,像在打量一块被人玩坏、又勉强拾回来的顽石,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戳人软肋。
“说起来,前几日京中流传最广的笑话,便是陈家少爷重金购入一尊假的翡翠莲花盏。内行一眼便能看穿,偏生小少爷慧眼‘独到’,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这话直白赤裸,再无半分隐晦。
一旁的梁朔平立刻应声附和,假意圆场,实则落井下石:“年轻人心善单纯,以为人人诚恳经商,但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陷阱诡诈。”
“只是陈少爷既要接手家族商铺,日后便是掌家之人,若是依旧轻易被人蒙骗,传出去,不仅折了自己的名声,连陈家祖辈积累下来的名声基业,怕是都要跟着被人笑话。”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街边本就往来着不少逛古玩街市的文人商贾,皆是眼界开阔、最爱闲谈八卦的体面人。
这番对话字字清晰,落入旁人耳中,瞬间引得四周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几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陈亦方身上,有戏谑、有鄙夷、有看热闹的漠然,那些视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轻薄又冰冷的网,死死罩住了立于原地的陈亦方。
陈奉礼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挂着温厚亲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沉的冷眼与算计。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直白的争吵,而是这般不动声色的磋磨,要在人来人往的自家商铺门前,当众碾碎陈亦方刚攒起来的些许底气
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个被老夫人刻意扶持的大少爷,终究是个没眼界、没本事、不堪大用的蠢货。
他故作嗔怪地扫了两位好友一眼,看似维护,实则字字补刀:“二位兄长说话分寸些。亦方极少接触外头的商贾诡诈,一时看走眼再正常不过,谁年少时不曾栽过跟头?”
话音一转,刀锋却悄然递到陈亦方眼前:“只是亦方,大伯不得不提点你一句。吃一堑须长一智,之前被骗损去的银钱不过是家中一些浮财。但你既开始巡查铺面、打理家业,往后经手的便是成千上万的生意,若是再这般眼拙轻信,让人骗走的便不只是银钱,更是你父亲积攒的信誉脸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听来,是大伯悉心提携、谆谆教诲晚辈,但陈亦方也能听出了他们的嘲讽之意。
林掌柜眉头微蹙,下意识往陈亦方身侧挪了半步,隐隐有护持之意。
但他又没有急着开口护着,他想让大少爷自己进行反击。若他连这点言外之意都听不懂,那他真的看错人了。
日头高悬中天,暖光泼洒而下,照亮珍宝阁雅致的门头,也将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肤色是常年居于内院的清浅白皙,眉眼干净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雅澄澈,无半分慌乱羞赧。
面对周遭此起彼伏的窃语、众人戏谑鄙夷的目光,以及温、梁两人步步紧逼的刻意羞辱,他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一丝愠怒,亦无半分怯懦。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漆黑澄澈的眸子直直望向身前居高临下的陈奉礼,声音清润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伯和两位伯父的教诲侄儿谨记在心。” 他先坦然俯首,认下了“年少出错”的事实,姿态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遭看戏的众人微微一愣,原以为会迎来少年的辩驳逞强、或是窘迫失语,未曾想他竟如此坦然接下话语,让他们看陈家少爷笑话的心思落了空。
陈奉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刚刚陈亦方的样子居然像极了自己的弟弟的样子。
随即又染上更深的轻蔑,这可是陈亦方,不是陈奉学。
他的侄子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刚刚的从容不过是无能者的懦弱退让,是被当众戳穿短处后无力反驳的狼狈妥协。
就在他这么以为的时候陈亦方话音微转,语调依旧平和,内里却藏着不容撼动的锋利底气。
“只是侄儿以为,世间从无永不犯错的人,更无生来便精通百业的天才。晚辈初学经商,识人辨物阅历尚浅,一时走眼出错,是人之常情,算不上什么贻笑大方的罪过。”
“反观长居商道、深耕古玩行当多年的老手,若是日日盯着少年人一次无心的过失反复嚼舌根、当众嘲讽借题发挥,以此彰显自身高明、打压晚辈上进,这般格局眼界,反倒更让人心生不齿。”
一语落地,现场瞬间一静。
方才还出言揶揄的温良、梁朔平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神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之色尽数浮于面上。
他们本是陈奉礼在汝南相交的朋友,也听陈奉礼说起过陈家这位纨绔少爷。
靠着资历辈分当众折辱少年,自以为拿捏住了上风,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怯懦的陈家少爷,口舌竟如此凌厉通透,几句话便四两拨千斤,将局面彻底翻转。
是啊,少年初学出错,本是情理之中。
可一群混迹商道多年的成年人,扎堆盯着一个晚辈的旧错不放,当众嘲讽羞辱,传出去非但显不出高明,反倒显得心胸狭隘、格局极小。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变了意味,方才鄙夷戏谑的目光,悄然染上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认同。
陈奉礼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彻底淡去,眼底凝起一层冷沉的阴霾。他盯着眼前从容沉静的侄儿,心底的意外与忌惮骤然滋生。
从前他总觉得,陈亦方不过是个娇生惯养不学无术的纨绔子。
即便得了老夫人偏爱扶持,也撑不起陈家家业,稍加敲打便能惶恐退缩或者气急失态。
可今日他才真切看清,这少年的皮囊之下,藏着与他父亲同样的隐忍风骨和过人心智。
陈奉礼心口微微一沉,那点轻视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戒备。
他最不愿看见的局面,偏偏在眼前成真——这个一直被他视作废物的侄儿,竟真的褪去了往日的散漫,显露出了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底气。
旁边的梁朔平强撑着颜面冷声道:“贤侄这是巧言诡辩?我等与奉礼兄好心提点,反倒落了个心胸狭隘的罪名?”
“晚辈从未指责诸位前辈。”陈亦方微微垂眸,态度依旧谦和,无半分傲气。
温先生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儒雅面皮彻底挂不住,讪讪地移开目光,再也不敢随意开口嘲讽。
驻足旁观的三五人见三人被陈亦方堵的哑口无言,心里不免怀疑这还是那个纨绔子弟吗?
僵持片刻,他终是压下眼底的戾气,重新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罢了,是大伯瞎操心了。”
说罢,他不愿再多停留,侧头对温良、梁朔说道,“二位兄长我们走吧。”
陈奉礼一行人沿着街面快步走出数丈,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彻底褪去,面色阴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温良抚着胡须的手始终有些僵硬,憋了半晌才低声叹道:“没想到这陈家小子如今这般能言善辩,倒是我们失了算计,平白落了难堪。”
梁朔平更是满心愤懑,粗声说道:“依我看,他就是被老夫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往日里看着浑浑噩噩,今日却句句夹枪带棒,公然顶撞长辈,实在放肆。”
二人一肚子怨气,纷纷看向走在最前头的陈奉礼,等着他拿主意。
陈奉礼停下脚步,立在街边一处树荫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寒芒翻涌,
“我倒是小瞧他了。”陈奉礼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不甘。,“从前只当他是个胸无城府、任人拿捏的纨绔,如今看来,竟是藏拙多年。”
“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温良皱眉。
这陈家还能不能被他们攥在手里?
陈奉礼冷笑一声:“口舌上赢了一局,算不得什么,我自然有法子。”
另一边街面上看热闹的人见戏已落幕,也渐渐散去,珍宝阁门前重归静谧。
林掌柜走上前,望着陈亦方,眼中满是赞许:“少爷今日一番应对,进退有度,胆识与口才皆让人刮目相看。老夫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直站在在后面孟春也第一次见到这样能言善辩的陈亦方。
陈亦方长舒一口气,说道:“刚才的话都是陈先生说的,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陈先生刚开始教他的那两天看他闲散贪玩,只当他是耐不住读书的纨绔子弟,授课之时本没抱多少期许。
平日里闲谈说理,不过随口点拨几句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时候正派上用场。
祖母说的对,读书还是有点用的。
林掌柜一时无话可说,但还是要提点两句。
“少爷,刚才大爷并非善意提醒,您要小心提防。”
陈亦方认同的点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他从何孝堂身上学的。
等陈亦方跟着林掌柜一清点完珍宝阁大半账目,日头已经偏西,一行人便乘车赶回陈家老宅。
穿过雕花回廊入了内院,老夫人正倚在廊下藤椅上晒着夕阳,手里捻着佛珠,身旁丫鬟侍立伺候。
孟春得了陈亦方默许,上前半步,细细把白日古玩街门前的事端原原本本禀报。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里浮出几分讶异:“亦方当真说了那些话?”
孟春点头。
“陈先生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亦方有如此转变,说明陈先生的授课还是有用的。”她对吴妈妈道,“这陈先生的课不能停,明日你再去将陈先生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