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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挑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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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陈亦方听得还算认真,想起先前被何孝堂骗,心里也清楚这类学识着实有用。
林掌柜讲起亲身经历的一桩桩旧事,还能听到他父亲曾经的事迹,情节跌宕,远比死板经文有趣,少年一时间也收起散漫,凝神细听。
可新鲜劲儿没过多久,冗长的账目核算、行情研判慢慢铺展开来,繁杂的条条框框听得他脑袋发胀。
好动的心性再度按捺不住,身子渐渐又松懈下来,手肘撑在桌沿,脑袋微微歪斜,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景致。
林掌柜观察力敏锐,将他这番状态尽收眼底。
停下话语,随口抛出几个方才讲过的问题问询,陈亦方顿时卡了壳,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完整答案。
几番提点督促下来,陈亦方勉强收拢心思,却也只是表面应付,难以沉下心钻研深究。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当日课业尽数讲完,林掌柜看着眼前看似聪慧却心性浮躁、难以静心钻研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好随身物件,林掌柜迈步走出书房。
立于廊下等候的孟春见状躬身行礼,对方颔首回应,离去途中亦是轻轻摇头。
心中感慨少爷性子太过贪玩,纵然有聪慧底子,若是始终这般浮躁懈怠,往后难以真正撑起家族事务。
书房之内,陈亦方见授课结束,立刻挺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日被功课缠身,半点自在玩乐的闲暇都寻不到。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被孟春时时催促和两位先生接连摇头惋惜的模样,心底暗自嘀咕,往后怕是再也清闲不得了。
孟春立在一旁收拾散乱的账册纸笔,动作轻柔规整,将满桌狼藉打理得井井有条。
“小春,”陈亦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无奈,“你说这世间世家子弟,难道个个都要困在书房账册里,日日不得清闲?”
孟春收拾的手微微一顿,垂眸轻声应答:“各有宿命,各有担当。陈家偌大基业,皆是祖辈血汗所得,少爷是府中唯一嫡孙,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番话四平八稳,字字都是规矩道理,听得陈亦方微微撇嘴,没了兴致。
他最怕便是这般冠冕堂皇的规劝,祖母说、管家说、如今连身边丫鬟也这般说。偌大一个陈府,竟无一人懂他少年本心。
“无趣。”他低低吐出两个字,索性站起身,大步踏出书房。
院中风凉,晚风拂去了书房内积攒的沉闷燥热。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点点,映着青石地面光洁温润。远处正院方向隐隐传来人声笑语,与他这边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陈亦方背着手立在阶前,望着沉沉暮色,心头烦闷更甚。
他知晓祖母望他成才,盼他能扛起陈家重担,护家族安稳无忧。
被何孝堂欺骗一事也让他真切知晓不学无术的隐患,可真面对枯燥冗长的商事账目、行情推演,那片刻的警醒终究抵不过长久的枯燥。
“躲是躲不过了。”他轻嗤一声,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接连几日,陈亦方都按着时辰准时入书房听讲,模样看着安分了不少,内里却依旧是一副磨洋工的状态。
林掌柜授课时,他面上端坐着,耳朵似听非听,思绪总不由自主飘到院外的花木、巷间的杂趣上头。
逢到被点名问话,或是提笔演算账目,便草草应付了事,字迹潦草,核算也多有疏漏。
林掌柜几番提点劝诫,好言厉语都说遍了,可这少年左耳进右耳出,转头便又故态复萌。
这日午后,林掌柜出了几道实务账目题,命他当堂演算核对。陈亦方对着满纸数字只觉眼晕,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磨蹭半晌,索性胡乱填了几笔,将册子往前一推,便搁了笔。
林掌柜拿起翻看,错处比比皆是,不由得眉头紧锁。
“少爷,这些账目环环相扣,分毫差错都能酿成大损失,你这般敷衍,如何能学得本事?”
陈亦方垂着眼皮,漫不经心道:“道理我都懂,可实在提不起精神。横竖府里有长辈、有掌柜们操持,哪里就轮得到我事事费心。”
这话一出,林掌柜脸色沉了下来。“祖辈创下家业,是为后人遮风挡雨,不是让后人坐享其成、荒废度日的。您若像老爷一样勤苦,何至于被何家一个不懂行的给骗了。”
提及何孝堂一事,陈亦方脸上散漫之色终于敛去几分。想驳斥回去,但对方又是跟着父亲的老掌柜,他只能抿着唇不应声。
一堂课就在这般僵持里结束。
林掌柜离开时,路过廊下,又遇上等候的孟春,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林掌柜摇了摇头,低声嘱咐:“老夫人那边我会据实回禀,你平日里多留心照看,也好劝着些。”
孟春微微屈膝应下。
待林掌柜走远,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孟春默默收拾案上的纸笔错题,将散乱的账册一一理好。
陈亦方斜倚在窗边,望着墙外掠过的飞鸟,心头憋闷不已。
“连林掌柜也去祖母跟前告状了吧。”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赌气。
孟春手上动作未停,轻声道:“掌柜只是据实回话,并非有意搬弄是非。少爷聪慧过人,只是不愿静下心来罢了。”
“静心?”陈亦方转过身,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烦躁,“日日对着这些冰冷数字、条条规矩,换作是谁能心甘情愿?我生来便要被困在这四方院落里,学着这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吗?”
孟春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人生在世,从不能事事随心。老夫人一片苦心,皆是为了陈家,也是为了少爷往后安稳。”
又是这般说辞。
陈亦方听得心头烦躁更盛,重重哼了一声,不再搭话,抬脚就往院外走。
暮色渐浓,庭院里树影婆娑。
他绕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踱步,远远望见祖母院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仆人的说话声,料想林掌柜已然回话,免不了又要被传唤训话。
一想到接下来的念叨与管束,他只觉得头大。脚步下意识停在假山之后,迟迟不愿上前。
晚风卷着花叶落在肩头,他望着沉沉夜色,暗自琢磨:硬着头皮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逃又逃不开,难不成往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堆账目规矩之中?
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沉闷,满心皆是无处排解的怅惘。
陈纤纤恰好路过,看见陈亦方在假山处踌躇不前,便提着裙裾缓步走了过去。
“堂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怕祖母训话,不敢往前去?”
陈亦方闻声回头,见是陈纤纤脸上的烦闷稍敛,本想躲着回去,却被她眼尖发现。
陈纤纤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正院的灯火,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我方才从祖母院里过来,林掌柜说了些什么之后祖母生了好大的气,说对你很失望呢。”她歪着头,故意挑拨。
“祖母当真生着气呢?”他原以为祖母最多只是几句数落,未曾想动了真怒。
这时候他再去请安怕不是要把祖母又气出病来。
陈纤纤眼珠轻转,面上佯作惋惜,话里却句句往尖锐处挑:“何止是生气。方才我在一旁瞧着,祖母连连拍着桌案,说枉费她一片苦心,费尽心机请了林掌柜来教你,你却半点不上心。还说,如今连账本都算不明白,往后陈家这份家业,怕是早晚要败在你手里。”
这话像根细刺,直直扎进陈亦方心里。
他本就因日日被课业束缚满心憋屈,此刻听了,脸上血色淡了几分,低声辩驳:“我不过是不爱这些营生算计,怎就成了要败掉家业?”
“话可不是我编的。”陈纤纤往正院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添油加醋道,“祖母还念叨,说从前瞧你聪慧伶俐,如今倒越长大越顽劣,眼里只顾着玩乐,半点不顾及家族。依我看,她心里怕是早已对你失望透顶,不然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把话说得这般重。”
晚风簌簌吹过枝叶,沙沙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陈亦方立在原地,手足微微发僵。他不怕被数落,却最怕被至亲这般全盘否定。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不喜枯燥课业,并非存心荒废,可到了祖母口中,竟成了不堪造就之人。
连日来积攒的烦闷、委屈一并涌了上来,先前那点想要前去认错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在祖母眼里,我竟是这般模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眉宇间又添了几分抵触,“既然她早已认定我不成器,我过去听训又有何用?不过是平白惹她动气,也让我自己难堪。”
陈纤纤见他神色动摇,心中暗喜,嘴上却假意劝道:“堂哥可别这般想,祖母也是一时气话。你还是过去赔个不是,免得她再继续烦心。”
“不去了。”陈亦方摇了摇头,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彻底断了去往正院的念头,“去了也是各添不快。今日我便不露面了,改日再说吧。”
他不愿再踏入那片灯火之中,不愿再面对祖母失望的眼神与严厉的训诫。
不等陈纤纤再多言语,他转身便顺着假山旁的小径快步离开,身影很快隐入花木浓荫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陈纤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袂,施施然朝着正院走去,准备将方才所见所闻,再添几分说辞回禀给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