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君归[阴阳师鬼切]》青希

17、17 纸人式神

　　自从晴明弟子勾结妖物的说法散开之后，便常有好事者“无意”走到安倍宅邸的门前街道，原本人烟僻静之处，竟一时有如闹市大街，喧喧嚷嚷。

　　高大的正门一直紧紧关闭，遮蔽住好事者的目光。然而偶有声音传入宅内时，依旧听起来无比刺耳。

　　想到自己的冲动举动给晴明惹来的麻烦，静子便每时每刻如坐针毡。倘若不是鬼切还需要晴明施法续命，她早就离开这里。

　　自从傍晚改种契约之后，鬼切的气息便逐渐稳定下来，尽管那稳定是从她的身体中汲取生命力换得，但终究解了静子心头最大的忧惧。随后她便唤童女去帮她寻找一本记忆中的古籍。

　　传闻阴阳师，可捏纸化作式神，式神模样由阴阳师心意凝成，心中画像越是精细，式神举动便越是逼真。

　　有阴阳师曾以此术，将式神化作自己模样，与妖鬼厮杀，自己则在一旁看清妖鬼弱点后一击制敌。然而操纵式神战斗实在损耗心力，比亲身战斗更加费事，稍不注意还会引起反噬，后来便少有贵族学习此术者。

　　至于身边服侍，妖鬼精灵皆可签订契约，又何须动手操纵纸人来做事。只有术法卑微，家境贫困的阴阳师才会将纸人化作仆人，贵族更是看不起此术了。

　　而此时静子却正熬夜研究此术，她心念凝注于纸片中，对面摆放着一面明镜，时而睁眼注视镜中之人，随后又闭上眼睛，调动心神念起口诀，手中手势变幻，身前的纸片竟然变化起来，渐渐化作女子形状。

　　初时看不清女子面貌，只觉女子跪得笔直，低眉顺眼，似是在反思。

　　后来女子容貌清晰起来，美貌便不容忽视，那带着点憔悴的苍白容颜，正和闭目施法的静子一模一样。美人跪于眼前，一对含情脉脉的眼睛隐约湿润，神情似是忏悔，又似失魂落魄。

　　静子睁开眼时，式神便如此模样，即使是她自己，看着这和自己一般容颜的人，心里也不由有些怜惜。

　　她看向镜子，再看向面前的式神，反复对比，忽然轻蹙眉头，一声叹息。

　　不像。

　　纵然外貌已有九分九相似，但是熟悉静子的人依然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个假人。

　　只因真正的静子，倘若真得被罚，绝不会如此软弱神态。她易位而处，如果师父因为自己救回鬼切便斥责自己，她即使心里自知理亏，也绝不会服气。更有可能因此大闹一场，彻底决裂。

　　但是别人想看到的画面究竟是哪一个呢？

　　她此次带鬼切避走，只是形势所迫，何况并不知鬼切自己心意，倘若他们异日重现平安京，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美丽娇弱的贵族小姐，因为爱上并未丧失理智的妖鬼，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同妖怪一起离开。愤怒的百姓冲到晴明门前，势要给不知轻重的小姐一个教训，却看见其楚楚可怜跪在师门之前，已经被逐出师门，再无回转余地。

　　那么多年之后，历尽磨难的小姐和不离不弃的“丈夫”归来，回想起当初惹人怜惜的一幕，他们是否也会心软一些。

　　“咳，咳咳。”床上的人突然发出声音，沙哑的嗓子一下子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壶中水犹温热，静子赶忙倒了一杯，来到床前递给鬼切。

　　他牵起嘴角笑了下，然后肩膀迅速抖动了一下，显见的伤口又痛极了。

　　静子心里难过，急忙阻止道：“你别动了，也别说话，先喝水。”

　　趁鬼切喝水之时，静子想起自己在他睡眠时转移了契约，怕鬼切误会自己有所图谋，又抓紧解释道：“你身上的契约，只是为了此时治病，等你好了，就可以直接解除。你放心，我不想控制你，我……总之你想自由时和我说就好。”

　　鬼切喝着水，脸色也好了些，他又看过来，眼睛里竟然闪着一丝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这么看过来一眼，静子就没出息地有些坐立难安，脸上也疑似发热起来。她冷静了一下，继续给鬼切讲目前的形势：“师父会暂时庇护我们，但是等你好一些，我想和你离开，我们两个人行事，一切也会方便些。”

　　鬼切思考了一瞬，便已理清自己昏迷后发生的种种。他此时嗓子已经比刚醒时好了很多，清了一下嗓子，自嘲地笑了笑：“鬼切给小姐添麻烦了，等伤势好些，我自行离去便可。你们对外就说我逃了，能有一线生机，小姐做得已经够多了。”

　　看他因为伤势的原因，说几个字便要大喘几下，静子心里刀割一样难受。又听他一口一个小姐，明明应该关系拉近，却好似站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一股委屈升上心头，眼前便翻起薄薄一层雾气。

　　“你别说了。你先别说了，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你自己走。”她扶住鬼切肩膀，将他身后垫的舒服些，又拿起茶杯，放在桌上。

　　混乱的心在对上鬼切迷惑的眼神时，更是搅乱成了一锅粥。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救你不容易，先保重身体。我也是想让你以后再想这些，以后等你好一点，我们再细谈。”

　　她坐在床边，眼睛却避开鬼切视线，望向墨色的窗外。平素鬼机灵甚多的心里，此时却如同讷于言的小女孩一般，一时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事才好。

　　告诉他，因为你从前救了我一命，而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渡过难关？

　　和他说，当年的事情你想必已经不记得，但我却已经埋下情愫。在知道你就是鬼切之后，喜欢更加加深了。我宁愿背弃师父也要帮助你完成心愿，你会明白我爱你之心吗？

　　还是和他要债，我山下静子岂会做无本的生意，你今日被我救了，就是奇货可居，从此必须偿还这份恩情，否则我绝不会轻易放走你。

　　亦或者卖惨：我自从救你之后，便众叛亲离，万人唾弃，师父也不愿意将我留在家中，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和你在一起，我就孤身一人了，你可忍心吗？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幽怨地看了鬼切一眼。只见他此时也正对着窗外发呆，表面平静的眸子里隐含着深沉的恨意。

　　仅这么一望，静子便回忆起鬼切所遭受的一切，她的心又如同被人狠狠捅了几刀，痛到无法呼吸。她转过身去倒水，趁鬼切没注意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眼泪。

　　鬼切，我只恨自己太弱小，没法一时帮你报仇雪恨。倘若假以时日，我必要他们血债血还。

　　又偷偷擦去两滴眼泪，调整好神态，才故作轻松地转过身来，笑问：“还困吗，此时正值深夜，你不困我也要困了。不如放下心事，继续休息，有什么明天再想？”

　　“养好身体，以后还有事拜托你帮忙。既然我救了你，就算我想和旁人说你和我没关系，恐怕也没人信了。既然如此，你倒不如和我在一起，我懂些阴阳术，又认识些贵人，总比你独自要安全些。”她神态轻松，轻笑着看向鬼切，虽然未说出口，也已经传达出自己救下鬼切只因为他奇货可居的意味。

　　记得师父曾经教导过，想要别人信任你，不妨表现得有求于他。互相利用的关系固然卑劣，却也可能带来最紧固的合作。

　　果然鬼切听了这话神态便放松些。他此时能卖的无非是命，倘若有机会报仇，就算因此去做其他危险的事丧命又有什么呢。

　　静子又喂了他一杯水，然后帮他将枕头之类调整舒服，扶他躺下。看着鬼切一身浸血的纱布，心疼极了，“你快睡吧，明早师父来帮你诊治，我就在外间，有事喊我。”

　　她退到外间时，那式神仍然低眉顺眼跪在原处。

　　静子心中一转，却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