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君归[阴阳师鬼切]》青希

16、16

　　源氏明明坐落在闹市，此时却无人敢靠近。过去的路上，静子听到别人议论：源氏豢养的鬼今天管不住了。

　　然而到达源氏门前时，虽然有血迹，却不像大战过的样子。这里只是很安静，没有守卫，没有仆从，大门寂静地敞开着，像一只请君进入的瓮。

　　她整理了一下服饰，循着灵力的痕迹避开了张开的结界，一步一步走入院中。

　　往日高大的院墙如今成了幻境张开的边界，圈住一个缩小版的源氏宅院，周围有两三阴阳师正在围观，站在其首的正是源氏家主。

　　倘若没有研究过幻境的人进入这里，恐怕已经进入瓮中。

　　静子向其中一瞥，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可是如今重逢却好似昨日刚刚分别。

　　压下心中的情绪，她稳步向前走过去，冲领头人致意：“赖光大人，这是怎么了？”

　　“晴明家的小丫头？”源赖光此时才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正视幻境之中，微笑答道：“家中出了叛乱，正在清理叛徒。”

　　“不知此妖何处冒犯了赖光大人，妾今日前来，正是因为此妖与我有些因缘，想从此讨了他去。”静子谦恭地询问，手中却已经使出解除幻境的法诀，明显没有商量的意思。

　　不知源赖光使了什么法子，那幻境中虽然尽是傀儡，那妖却没有发现，而他奋力砍杀的结果——伤口却全都反馈在了他自己的身上。倘若没有人施以援手，恐怕不多时，他便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幻境破除的刹那，静子便跳入院中，守在他的身边。

　　此时才发现，院中傀儡身上闪着血线的光芒，而他半跪在地上，除了痛恨地望向院中的源赖光，已经没有其他的力气。

　　这是源氏血契反噬了。传闻京中几大家族都有自己控制式神的办法，源氏尤其毒辣，如今一看果然。

　　静子左手搀扶住那妖怪，给他输了些灵力进去，可他的身体如同坏掉一般，竟然完全存不住任何灵力。她又画起法阵，想要强行收他作式神，被源氏的血契弹了回来。

　　凭静子的力量，绝无救下他的能力。

　　她今日心情几番大起大落，已然无法再起大的波澜，眼睛酸了一下，但也没有流出泪来。

　　源氏家主依旧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此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静子看过去几眼，在直接带着妖突围出去和再次“请求”之间犹豫。倘若今天撕破了脸，影响的绝不是自己，而是师父。

　　但他撑不下去了。

　　“他已经绝无可能活过今日，”静子冷静地评价，“大人肯定也没有收集式神尸体的习惯，不如让我带走，全一点我的故人之情。今日之恩，往后必有重谢。”

　　手里已经撑起妖的身体，右手亮出刀刃。

　　“确实如此，不过静子小姐，你欠我源家的可不止今天这一遭，以后都要好好算账才是。”源赖光睨了他们一眼，挥挥手让仆从让开，竟然还是让出了路来。

　　来不及想为什么如此顺利，她带着妖从大门走出，一路上无数百姓退避。

　　“那个阴阳师和妖是一伙的！”突然有人惊呼道。

　　“我认得她，她是晴明大人的徒弟。”又有人窃窃私语。

　　恰如一石惊起千层浪，那些躲在各种遮挡物后面的人们又小声议论起来。

　　“静子小姐帮过我家，你们别乱说。”上次救下的那个孩子打着胆子瞧过来一眼，随后还是争辩了一句。

　　随即被旁边慈祥的奶奶按住头，“傻孩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静子看过去哪里，哪里的声音便少一些，她画了个小结界围住自己和妖，将外界隔离起来。世界安静下来，却不巧听到旁边妖一声轻笑。

　　她也笑了，“还有点力气啊，撑住了，晴明大人一定能救你的。”

　　源氏到安倍家的距离，说长也短，静子一直给妖送着灵力，努力吊着他的妖力，不多时便到了家。一进门，她就失了外面端着的冷静，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桃花姐姐救命啊，师父救命啊！”

　　晴明出现的那一刻，静子的眼睛才重新湿润过来，忍住眼泪，颤着声音求救：“师父求求你，看看他还能不能有救。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为什么会这样。”

　　那妖已经撑不住，晕了过去。他空荡荡的经脉中，只有静子的灵力不要命一般地保护着，桃花早已经到了附近，可她也无能为力，契约反噬的损伤，根本不是他们妖族可以救得了的。

　　晴明过来查看情况，瞬间也认了出来，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静子手中抱住的长刀，狭长的狐狸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忍。

　　晴明查看情况的时候，静子便抱着刀坐在一边，她的双臂微微颤抖着，停滞了一天的大脑才缓缓开始运转。这把刀，她早就识得了，这把刀的主人——或者说这把刀的妖形，她也早就见过了。可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是谁，如果自己去晚了，他已经和刀一起被销毁了么。

　　鬼切本来昏昏沉沉睡着，本体却感受到越来越温暖，很久违的温度。很久很久以前，似乎自己也可以拥有温暖的躯体，但是如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温度了。

　　“血契无法解开，除非源氏家主同意。”

　　“无法救治。”

　　晴明说出判断，多情的狐狸眼中因为心疼静子的缘故流露出不忍。

　　“不会的。”静子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长刀，不知道安慰自己还是真的想到了办法。

　　她怔愣看了床上正安静躺着的鬼切一眼，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师父，阴阳师和式神签订契约，可以分享一部分式神的生命力。那如果反过来，我可不可以将生命力分给他？”她颤着声音说道，脑中已然浮现出如果鬼切醒来后不领情，自己再教他如何割断契约的情景。

　　晴明无言，室内突然变得极静，静到静子仿佛可以听见鬼切微弱的呼吸声。

　　她回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一切，清晨自己还在宁静和平的荒川陪两个小妖怪玩耍，和小妖怪们一起对未来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傍晚时自己已经在血红的残阳下走进源氏的宅院，同鬼切站在一起，还有市井上那些闲话。

　　如果鬼切今日死了，不管怎样都可以搪塞个理由解释过去，从此自己还是师父不懂事的弟子。

　　有风从窗边吹来，油灯猛地跳动了一下。

　　静子看向晴明，晴明也正注视着她。他的脸上有担忧、有不解，还有明显的不赞同，唯独没有责怪。明明今天是自己一时任性惹了祸，招来的麻烦还在床上躺着。她鼻头有些酸，睫毛颤了两下，最终还是跪直了身体。

　　从前权当还算个孩子，从此后就不是了。

　　虽然不孝，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选择了。

　　“师父，求求您帮弟子最后一个忙，救下鬼切之后，我就和他一起离开。从此您全当没我这个徒弟就好，如果以后有事需要吩咐我，也可以告诉我。明面里我和您断绝关系，私下您永远是我的师父。”

　　她一拜到地，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脑中闪过自己上次如此请求师父的情景，恍然还是要去和鬼切拼命，她苦笑了下，眼睛却湿润了起来。

　　晴明又沉默了一会儿，张口说话时声音十分疲惫。

　　“也好。”

　　静子已然做好了辩驳的准备，听到回答便有些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来，眼中还是盈盈的泪光，轻声问：“您说什么？”

　　晴明看她狼狈的样子，不禁笑了，这一笑，便如明月照山岗，清风拂杨柳。他舒展扇子，轻轻摇了摇，头也摇了两下，唇角却笑意不减。

　　他叹口气，此次开口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声音，调侃道：“女大不中留，我说，也好。”

　　明白晴明的意思，静子又飞快看了一眼鬼切，确实是美男子，她的脸猛地红了起来。结巴道：“不是——”

　　怎么会谈到这里。她被调侃地脑子都乱了，好久，才反应回来。

　　“您是说，可以帮我救他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吧。”

　　晴明点点头，吩咐旁边一直用妖力拖着鬼切性命的式神：“桃花，你先出去。”

　　桃花妖便收起灵力，温顺地点头，“是，大人。”

　　妖力收回，碧绿色的光芒散去，鬼切显得更加虚弱了。静子坐到床前，便要反念一遍契约。

　　“等等。”晴明出声阻止她，转而画了个复杂的法阵，口中解释道：“先消除血契。”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灵活地跳动，不久便画出如有实质一般的法阵，将鬼切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床上的妖也皱起眉来，仿佛在经受莫大的痛苦。

　　“血契连着心脉，原本不可强行由契主以外的人摘除，但你今天要用自己的契来救他，这血契绝不可留。”晴明手中动作不停，说话时仿佛又回到了往日，只是在给静子上寻常的一课。

　　法阵越收越紧，鬼切的表情越发痛苦挣扎，静子的心也揪了起来。可她知道师父绝对不会食言，又忍住焦心等了下去。

　　“契约也不可由你们来立，他对你有恩，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决不允许你随意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

　　“师父？”静子突然发现自己也被法阵束缚了起来，有一滴血从鬼切的身体中浮出，闪着灵力的光芒，落到床前的茶杯中。而后自己与鬼切被法阵连接起来，法阵闪烁着结契的光。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伴随着晴明的低语，法阵瞬间光芒大作，静子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灵魂仿佛都被紧紧压缩到了一起，她在半空中漂浮，直到接触到另一个灵魂，突然所有压力都释放出去，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再睁眼时，晴明已经坐在一边饮茶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缔结契约，奇异的灵力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在仍在沉睡的鬼切身上。在这连结之中，还有微弱的妖力反馈了回来。

　　仔细感应了一会儿，静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双向契约？”

　　晴明点头，“等你熟悉了这些，自然会明白解契的法子。你们再住七日，待他稳定了，你们就走吧。”

　　说毕，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静子。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