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雨无常》阿萨满

34、34

　　深夜，浓厚的云朵把稀薄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哐哐哐哐！”

　　石家的大门被人用力砸响，看门人揉着有些惺忪的眼骂道：“谁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不知道都在睡觉吗？”

　　“知道你们在睡觉，不敲响一点，能把一群睡成死猪的人叫起来吗？”

　　来人嘴上不太客气，声音却颇是好听。看门人闻言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被人骂了，困意飞走大半。他气呼呼地打开门一看，顿时又愣住。

　　来人身穿夜行衣，若不是门外点着灯笼，一身黑的他怕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那张脸并没有用面巾遮住，眉眼细长上挑，白皙皮肤樱红嘴唇，俊美非凡。若不是先听过声音确定他是个男人，看门人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梦到了女鬼。

　　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抛开这张脸不谈，大晚上，夜行衣，怎么看都是可疑分子。

　　“啪！”

　　还没等看门人说话，来人先行动，一掌拍在半掩的门上，将手中的令牌怼到看门人眼前，“我是江南府捕快陆雨，乔陵可在？”

　　……

　　石老爷被下人从床上摇醒，外袍也来不及穿，赶紧一路小跑地来到议事厅。厅内何宏、董进都在，剩下一个身材欣长，一身黑衣的，想必就是那位陆大人了。

　　“不知大人到来，款待不周，款待不周……”石老爷扬着满脸笑容走进去。

　　“免了。”陆雨转过身来，“乔陵人呢？”

　　“乔大人他……”石老爷看清陆雨的脸，愣了愣，一瞬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才把思绪拉回来，“哦哦，乔大人不在小民家中，大人他暗中保护赵姑娘去了。”

　　“哈……保护？”陆雨指着何宏和董进，骂道，“你们的知州大人真是好样的啊！想了这么个妙招！我说了再等等，再等等，他直接把信就送去府城了。既然不信我的能力，又何必去求知府大人派我来查案？”

　　“陆班头，你误会了。若你的办案能力全江南府第二，没人感说第一，大人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呢？大人……大人也是破案心切啊……”

　　董进帮着何宏说话，“是啊，陆班头。我们也紧张着赵姑娘的安危呢，有乔大人跟着，你就放心吧。”

　　陆雨没接话，直溜溜盯着他俩，盯得董进和何宏的冷汗都下来了。

　　石老爷嘛……他看明白了，这位陆大人的气不是冲他撒的，可现在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打发走下人们的，自己在角落尽量不增加存在感。

　　陆雨吐出口气，说道：“我得到确切情报：他们之所以能在城中来无影去无踪，是有一位熟知城中街巷布局的‘向导’。你们还记得，他们为何要劫持石小姐吗？”

　　“记得。”何宏道，“劫持石小姐是他们在江南府一带做的最后一单，只要能从石家勒索一笔丰厚的赎金，他们便能逍遥好一阵，不用到处拐卖女人孩子，自然也能躲过官府的追查。一群龌蹉，想得倒是美妙！”

　　“不错，可以说，这单成败与否关系到他们能否顺利逃脱。既然如此重要，他们会马虎行事吗？”

　　“当然不会。啊！陆班头，你的意思是……”

　　陆雨坐下，幽幽道：“如果是我，至少，我一定会保证抓的人没有错。”

　　一听这话，石老爷大惊，“陆大人这话，是说我宅内有内鬼吗？”女儿这些年娇养闺中，怎么可能被外人识得？

　　陆雨看了一眼石老爷，说道：“内鬼却不一定，镇西头有个婆子姓钱，她曾在石小姐身边伺候过，可有此事？”

　　“钱婆子？”石老爷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应是有一个吧，时隔多年，我只记得小女幼时身边有个婆子手脚不干净，被内子打了顿手心板子赶出门去。”

　　“那情报就是真的了。石老爷，这位钱婆子说有办法识得石小姐，你想想，她多年不见石小姐，如何能识得？”

　　石老爷本想说这婆子是满口胡言，忽然灵光一闪地顿住，下一瞬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坏了！小女有一处胎记……定是这婆子伺候时看见记在心中！”

　　何宏也吃一惊，“石老爷，石小姐有胎记一事为何没有与我们说？”

　　石老爷不停擦汗，“这……这胎记毕竟长在隐蔽之处，又如何开口？我和内子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多。谁知……陆大人啊！这可怎生得好？”

　　“钱婆子已经被我点穴关在家中，哪里也去不了。”陆雨对这个话题不想细说，转向另两个捕快，“带我去你们和乔陵分开的地方。”

　　董进忍不住看看天色，“……现在吗？”

　　陆雨眉头皱起来，“难道要我等到早上？想要尽快破案，就即刻启程！”

　　三人策马夜行，但是同样的景色到了夜晚就变得不太一样，何宏和董进走错过几回，还是靠陆雨找回到正确的方向。明明陆雨是第一次来，这份敏锐让二人汗颜和惊叹。

　　到后半夜，三人终于来到目的地。

　　陆雨提着灯笼绕了一圈，把钱婆子的住址告诉给二人，让他们天亮后去把钱婆子看守起来。而后丢下灯笼，一个人跳上树枝，只听“沙沙沙”一阵轻响，人已不见踪影。

　　何宏和董进面面相觑，夜色太浓，担心又寻错了路，二人只好靠着大树眯一觉，等天亮了再赶路。

　　却说赵春花这边。

　　男人发现人跑了之后，赶紧跑回屋子叫女人一起去找人。女人瞧着瓢泼大雨，不满道：“你慌什么？下这么大雨，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能跑多远？”

　　男人气急败坏地骂道：“要不是你没锁好门，人能跑吗！”

　　女人心虚，这回没回嘴，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蓑衣和男人一起出门找人。

　　赵春花就躲在暗处，她不能跑远，只是想借此举激一下二人，让他们有危机感，说不定会怕她再跑了而提前送她去老巢。

　　等两人冒雨出行后，赵春花溜进二人所在的屋子。这间屋子条件比关她的稍好一些，屋内仍然没有家具，床是两块稻草上盖了一层布。屋中间有一个熄灭的火堆，用木头绑成的架子上，架着一只羊腿。

　　即便羊腿已冷，香味仍旧丝丝缕缕往赵春花鼻中飘。

　　“他们伙食真好，野山中还捉到了羊。”赵春花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她叹了一声，拿起木架旁的小刀，用裙摆擦了擦。

　　吃坏人的东西……不算偷，不算抢！

　　不得不说，这二人烤东西的手艺还挺不错，羊腿外焦里嫩，肥美多汁。等赵春花吃完了，这二人还没有回来。她没法子，怕躲得太隐蔽，叫他们找不着。想了又想，便一头倒在稻草堆上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撞击集中赵春花的腹部，突如其来的疼痛瞬间四裂开，在全身上下叫嚣着。赵春花直接从稻草堆上滚了下去，捂住肚子大口呼吸，眼前金花一片。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一个人抓住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不长眼的小蹄子！我叫你跑！”一个巴掌狠狠落到她的左脸上，“我叫你跑！”紧接着，是右脸上。

　　赵春花练过武，身体底子比较好，这一脚加上两巴掌下去，她也觉得口中血气上涌。若是真的石小姐，怕小半条命便没了。

　　好在她是重要的人质，女人扇了两巴掌也不敢再继续动粗，愤愤地把她往地上一丢，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小蹄子！还知道来偷吃！你倒是好享受啊！叫我们淋了一身，你倒好快活啊！”

　　女人词不带重地骂了约一刻钟，直至口干舌燥才停下喘口气。

　　男人适时插话道：“看样子，也别把她关回去了，就让她呆在这里，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安心点。”

　　女人不置可否。

　　男人看了眼惨兮兮的赵春花，眼中无半分怜惜。他又道：“看来，这女人也不是个傻的，既然已经起了逃跑的心思，我看也不能再等钱婆子了。明日一早，若钱婆子还没来，就带她回去。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早死晚死都一样。”

　　屋外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亮光之中，男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全是阴冷的狠绝。

　　那是杀人的眼神。

　　这个男人，是舔过血的。

　　仿佛一桶冷水从头浇灌而下，赵春花只觉全身发冷，竟有了退意。她低下头，暗自捏紧拳头，才迫使自己压下起身跑掉的念头。

　　但愿……但愿乔陵能找到这里……

　　东边的天渐渐亮了。

　　一棵树的树枝之中，微微抖动了下，而后交错的树枝被拨开，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陆雨勾着树枝从树上跃下，色粉带有微弱荧光，他顺着色粉的指引找到这里，被一场大雨打断，不得不停下来躲雨。

　　说是躲雨……陆雨拧了拧衣袖，滴滴答答，水滴连成线。

　　再望向地面，经过雨水的冲刷，色粉被洗得干干净净。四周都是看上去差不多的参天大树，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