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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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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百姓全然呼声一片,有痴迷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过路的妖鬼吹口哨看热闹,只以为是个神秘又未曾谋面的术士要大显身手斩妖除魔了。大部分人们都不怎么害怕,一来有这么多术士在,二来平日里那些妖鬼都人模人样的不犯事也不显露原形。
饿死鬼被刀刃的闪光刺得忙眨了下眼,双爪不受控制地砸在刀上,护体披风至纯至净的气息震的他不敢上前。
乔庚颜虽说反手用的刀背,却显然把对明时维的怒气都加在了这只恶鬼身上,浑身上下杀气腾腾,砍得一下凌厉于一下,一下重于一下,但凡刀光划过之处,不是掉了胳膊就是掉了大腿,不一会就将饿死鬼削的只剩下头连着个龟壳似得身子。伤口处没流血,它一个鬼也没的血可以流,只是有类似于触角的红色神经动来动去,怪渗人的。
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四肢残骸,躲在路边房顶上的明时维不禁摸了摸脖子,还好自己刚才逃得快,许久未见,小徒弟居然这么凶残。
乔庚颜仍旧是那个目光冷清毫不把感情流露在脸上的他,一手用刀背把饿死鬼摁在地上,另一只手从高高束起的青丝上取下发簪似的鱼人刺,摁准了它的天灵盖刺了进去,饿死鬼痛得怪叫一声,眼球应声外凸。
乔庚颜轻轻阖上眼,在黑暗之中寻找着,犹如置于深不见光的海底。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师徒还没有反目,他用的还是师父为他磨砺的一根野兽骨刺,师父在树干上绣了幅刺青,叫他找到刺青涌动的泉眼,他将骨刺扎入树干,仿佛与树融为一体……脑海之中有一股冒着青光的泉眼,还有浮动着的……专属于师父的各色混杂的异香,他一拔刺,饿死鬼随即瞪起了那双富有生气的双眼。他单手结印,眼见着饿死鬼脸上的纹路从皮上挣扎着浮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龟裂形闪电腾跃在空中。
一紫衣半仙模样的少年凭空出现,走到人群前,抬手挥袖轻车熟路地讲解道:“大家请往这边看,我们大人手中拿的这根长约七寸的骨刺,一端尖细,另一端刻有龙子螭吻,它乃是东海上古鱼人一族的祖先狂骨之刺,能寻人神识异变。要说起这狂骨,早年间还犯过一些错误,总在井底害人性命绑架黄花闺女,不过最终在绳之以法之后改邪归正……最后鸣谢尚府倾囊赞助,我们大人的缩版人偶以及骨刺等周边产品都将由尚府独家出售,有意向购买版权者还可与我们进一步协商价钱……”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害的乔庚颜眼角一抽,连刚刚捏的是哪个诀都忆不起来了,原本已经浮起的刺青纹路又原封不动地贴了回去,地上的饿死鬼见得了空隙,立刻钻出桎梏,散落一地的手脚也都蠕动着爬了回来,重新接回到身体上。
本来正看得揪心的尔曰顿时满脸黑线,抱着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合一说:“你们这果然是剧组哦,还插播广告的,镜头呢?”
“……”
青楼里的姑娘挥舞着花手绢高声调笑道:“鲛云半仙,可也有你的人偶么,便宜不便宜呀。”
鲛云倜傥一笑,拿出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浪子模样回道:“春月小姐若想省钱,还买人偶做什么,在下可是不要钱的啊。”引起一阵莺浪蝶泳的笑骂声。
“鲛云。”乔庚颜阴着一张脸拎起刀,刀尖随意的落在地上。他也许在想,从哪里给这小子一刀,比较出其不意。
“大人,怎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少年朗笑。
“谁让你现身的?”
“不得……不得赚些钱吗……不然我们吃什么……”少年迎着乔大人眼里的怒意,越说越没有底气,默默地化回一团祥云……
“……”
饿死鬼没给他们继续聊天的时间,手疾地朝乔庚颜一抓,被防妖的披风烧了个手疼,乔庚颜本能地向后退闪两步,却忘记了自己的身后正停着一个骑着高马的剑道师,背后落空毫无防范,不好的预感和彻骨的冷意顺着他的脊背向上爬。他刚要回头,只见银光一闪,他身上那件披风已被剑道师用长剑挑起大力抛向空中。
长巷里的风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过,烟云披风在日光下如光芒四射的翅膀,“呼”的一声飞得很高。
剑道师左右扯着下颌,舌尖抵着在后槽牙上走了一遭,看着乔庚颜瞥向自己,分明骑在马上比他高出了许多,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反而被他俯视的错觉。
名不副实的待遇本来就是惹祸上身的引子。
你不是有种吗?剑道师得意非常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贱贱地说道:“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其他术士自然也知道那个披风的作用,有的想上前帮忙,都被剑道师用眼神驳回。并排的御术师也开始言语:“不然还是帮帮,好歹大家都是同僚……”
这下剑道师彻底毛了:“你不是说他是我们之首?区区一个饿死鬼都对付不了?我看你也别修御术了,去拜他门下吧!”
御术师莫名被吼得一脸铁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想着我有说过这些话吗……
乔庚颜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么一号人,忆不起来干脆作罢,回到正题上,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没了碍事的披风,饿死鬼左右活动着脑袋,生扑了上去。
远处房顶上的明时维拦住小鬼:“你看,这才是你哥本来的面目,多威武啊,不受任何束缚。”
“可我怎么觉得,我哥很痛苦呢。”
“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这才是真自在。”既然已经走上了鬼路,还不能顺从心意随心所欲,那和人有甚区别?还不如老老实实入轮回。
合一巴不得拍手叫好,冲着尔曰摆手,冷哼道:“看到没?没了披风就废人一个。”
锦尔曰瞪他,“你幼不幼稚……那披风什么来头,法宝吗?”混天绫那种?
合一看着这女子,心道真不简单,是他所见当中适应能力最敏捷的一个,答道:“灵明招安他的时候赐给他的,可以防妖邪近身。”
锦尔曰使劲地仰着头,不移分毫地望着那片“翅膀”旋转,高飞,最后被祭天台上的通天柱尖牢牢钩住。柱子在空中仿佛轻轻地晃动着,发出“嗡嗡”鸣声。她只怔了片刻,便踏进了祭天台。
地面上连片的黑痕和砖缝里干枯的小枝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脚轻轻踩在祭天台古旧的砖石上,走出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突然变得静谧无声,很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寒风中规律的喘息声,静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匿迹了。
尔曰回身想喊合一问问是个什么情况,蓦然发现何止是声音,万物都停了下来!飞舞的鸟和风雪一齐停在半空,合一脸上还留着不屑,街上的民众和冗长地队伍也都定在了原地。有一圈一圈浅淡的光亮从她踩过的地方扩散出去,激荡出轻薄的尘粒……
泥土里的枯枝时隔多年,偷偷冒出新芽。
明时维一个趔趄差点从屋檐上掉下来,落了刚吃进口中的瓜果,看到眼前异象,喃喃道:“命魂入阵……”
他向祭天台通天柱方向望去,隐约看到一个移动的光点。
?
他难以置信地竖起耳朵,又站起来开出极目远眺,好像是?但仍然不够真切,只恨自己眼界修得太浅,慌忙地、手脚并用地,朝着那边奔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短暂的几秒之后这个世界又重归喧嚣,无人察觉。而尔曰已经鬼使神差地攀上了通天柱的绳索,双手拉紧了单薄的牵引绳,脚撑在柱子上,形成稳定的三角形,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大力的将麻绳的另一端从合一手中拽了出来。
合一回神的瞬间手中已空无一物,抬头再一看,那女孩竟用这个姿势爬了两丈之高!
“锦尔曰?你这是做什么……你你你你是想死想疯了吗,让老子赚点过年加班费你能死吗!你和老子八字有仇吗!”又惊又恼的合一朝上死命吼道,吐沫星子高高溅起又狠狠砸回他脸上,拴在她手腕上的麻绳在空中扭动,长风吹得通天柱好似略微晃了一晃,更别提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她了,白色的风衣股股作响,整个人好似一只正欲起飞却又摇摇欲坠的白鸽。在合一的眼里,却是亮闪闪的银子啊!
明时维翻墙急奔在山林间,跑得手脚并用,因为常年习惯赤脚,脚底已经生出厚厚的茧,此时也难免被枝桠、叶边和尖石划的血肉模糊。
瞬时之下有什么情绪穿越了千百年涌了出来,是泪水拖着长长的尾巴被风卷走,在巷中的某一处被风干成一粒盐砂。这个奇怪的男人,就算是只诸天得而诛之的妖怪,就算视人命如浮萍,就算连修月的音容笑貌也记不太清了,可谁也没法否认他曾经付出过入骨十分的爱,他的爱也始终顽固的和乔庚颜的恨一样,犹如枯黄草原,星火可燎。
被树枝回勾了一下,险些吃一嘴泥,牵绊了步伐,他却破涕为笑。
“好,好,你别再动了,稳住情绪,别感情用事!”合一生怕她跌下来,他可不想去接住她,他这个身板经不起折腾,散架了就得不偿失了。
尔曰也怀疑自己中了魔障,不然为什么明明四肢抖得像拨浪鼓,顺着绳子左右摆动,可她脑中还在疯狂递来消息,迫使她向上攀爬。
“披风而已啊!”合一还在不停地嚷嚷,看她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更是止不住的烦躁,“啊!你真的是很烦啊,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难道不知道只是个披风?不知道自己狗命比较重要?她回骂合一的声音默默消散在风中,天知道她为什么手脚不受控制,像只被人操纵着的傀儡。
“我不卖你了行不行!”合一眼见着她再爬就要化作一个点了,也就想通了什么,怎么着都是娶老婆娶谁不一样呢。
“锦——尔——曰——”
被点到名的锦尔曰高空中重温了一遍合一的三大特性,嗓门是真特么的大啊。
一声响彻云霄咬金断玉的怒叫,喊得妖们也震住了,回音振颤着,就这样颤得让乔庚颜再一次忘了手下的动作,向通天柱望去,视线聚焦在那个光点身上,远的分不清人形。
皓师,终于回来了。他心里这样想着。
即使在乔庚颜最想冲上前的这一刻,他,作为曾经那段过往的一个看客,也本能地退后几步,这种大团圆的时刻,不应该出现局外人吧。
乔庚颜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长风孤独,牵挂孤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别人的雪月风花也让他孤独?
那饿死鬼从傻愣中回了神,又朝他扑去。
乔庚颜以刀刃搏利爪,将他向不归山的方向引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狼狈,难免挨了几爪。饿死鬼被刺青激发出不知疲惫的战斗力,见得了势,腾空一脚带飞了街边的筐篓横扫过去。
而此时,柱子上的锦尔曰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迅猛的风揉碎了,随绳索晃动的频率越来越急促,越往上攀爬越觉风雪蚀骨,眼看着自己与那件披风连半米的距离都没有了,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受,四肢好像灌了铅,关节处也是撕扯的疼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神奇又不想回望的一生。
锦尔曰试着低头向着所谓的世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发现目之所及只剩下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和长宁如洗广阔无垠的苍天。
她还在畅想之中,已不自知地伸出手臂拉住了银色的护体披风。
“你下来,我——娶——你——啊!不卖了……”合一又发出了一阵暴喊!却感觉头顶一痛,身子一矮,有什么东西蹬了他脑袋一脚飞了起来。
嫁给你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这样想着。
她僵硬的偏过头,柱顶之上风光并不好,忽然之间她仿佛透过云层对上了一双眼。那双眼瞳孔漆黑一片,映不上任何色彩,如同野兽藏匿丛中蛰伏着窥望。这凝视太过震撼人心,也如当头一棒,让她四肢力气渐渐恢复之余,浑身骤然打了一个激灵。
烈风提起她的衣领,挤压如手掌,猛然向下送了她一势。
当她发现踏空时,早已错脚跌下绳索!
披风被她紧握在手中随着她一起落向地面,风呼呼从她耳边刮过,刹那之间,她的大脑却不是空白的,有天上的白云与光斑,轮廓异常清晰。
随即眼前一黑。
千钧一发之际,明时维横空接住了她,逆风抱了个满怀,巨大的冲击力撞的他飞偏了角度,双目恶狠狠地朝柱顶瞪了回去,吓得风云就地立定。
刚刚有所缓解,披风又剧烈抖动起来,因为感知到他燃起了凛冽的白火,刺眼的火舌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手臂,一副要吞噬他全身的架势,疼的他哭了出来。明时维扛着灼热想要将披风扔走,奈何那只纤弱手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晕过去了也死攥着一角不肯撒手,几番往来,他已被火焰熏得泪流满面,难办地叹了口气,心道这样怕是也飞不远了。他将她轻轻又珍重地捧在怀里,露出浅浅一丝笑容,就像佛前宁久不熄的一盏油灯。
有点可惜,不过细水长流。
尚荦明不知道何时已从山门里走了出来,一身铜臭味勉强换染上了浓郁的禅香,拜佛也不清心静气,远远看着戏,想想刚才一连串的情形,回味过来其中异样,心下开始盘算起来,当即说道:“合一,你去跟老金领赏钱,这人我买了。”合一皱着眉完全看不透他的把戏,没底气地低声道:“尚老爷,这人我留着自用不卖了……”
“价你开。”
“真的啊——”合一还是那个合一,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