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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劫初 ...

  •   世外,腊月初八。
      连天冬雪之下,绿萼梅开满崇川城,从“龙洗盆”一路开上不归山,风刮起来,教人也分不清拂面的是花是雪。
      张三张小老板从粥铺子里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日头已过巳时,他两只手互插进袖子里,冻得哆哆嗦嗦。一回头,看见铺子里又来了几位客人,竟然开口催促道:“哥几个对不住了啊,小店打烊了。”这几位客人面上染了愠色甩手要走,老板娘从里屋出来怪罪地瞪了他一眼就要去留客赔礼,却反被张三拦住,只听张三不急不忙地说:“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
      老板娘愠色未消使劲想也想不出个结果,老汉连连摆手,“你这脑子快别想了,瞎费劲,歇歇罢,一会着街上有重头戏,你只管去多拿几个筐子来,听我的准没错……”他话音未落,整条崇华街上顿时鞭炮四起,锣鼓喧天,热闹得简直要把天掀翻一样。

      崇川城依山而建,地势高低不同,当中靠西南方向一座“龙洗盆”住着灵明之子世外世主,世主托掌吐出一口气息,将一支浩荡队伍送了出去。崇川有三纵一横四条主街,其中崇华街分作两段,前段是官道,后段是民街。这支队伍将要在这条街上沿着一路的绿萼梅、从“龙洗盆”到不归山打这么一个来回。

      大部分商贩们早早收好了摊位,拉着老婆孩子一股脑涌到了崇华街上,好个万人空巷的盛况。
      人们踮着脚朝长街的起头处张望着,满脸的兴奋与肃穆全纠结在一起。远远的一条冗长的队伍徐行而来,阵仗旌旗蔽日,前后总计十匹通体若覆霜雪的上乘绝地宝马,蹄下缠绕着福瑞祥云,拂去京城上空淡淡的阴湿气息,其上又各端坐一乌紫袍术士,各个下颚上扬,一副睥睨天下众生的傲然姿态,就像被养在宫中的金丝雀,总觉得自己和宫外的鸟们不一样。
      “阿哥,这些皮相很好的叔叔是用来干嘛的?”街边一小鬼流着海带状的口水拉着它哥的袖子问道。只瞧那大鬼披头散发,瘦得皮包骨头,舌头和口水一齐半露在外。它们很突兀的被拥挤在人群之中,一旁的百姓却对之置若罔闻,对世外的人们来说,这些已经是见惯不怪的场景。
      “总之不是吃的就对了!”大鬼边说边搓搓手掌,俨然一副磨刀霍霍的饥渴表情。
      一旁的路人听得无语极了,解释道:“这些人是小世主养的极富灵气的术士,‘术流静动’三百六十法门,门门皆可得正果,当世大能无外乎这十一位,披云裹霞颇为优待,光是他们挂于腰间的明珠就值个天文数字。赶着十年一度的劫初之日,便遣了他们体察民情广施恩惠,分发些仙山福地里长出来的瓜果,食之可绵长寿命积攒福泽,”路人忘我的侃侃而谈,指着身后道:“小鬼,你瞧见远处的不归山没?等会还要去那的祭天台祭拜灵明天神呢。”
      小鬼好奇问:“天文数字?”
      路人面露得色,世外闭塞,相对人间信息滞后了不知道多少代,刚想答:“这是我们从人间带来的词汇,长见识吧?”它哥就已抢先一步把小鬼拎到自己脚边,不冷不热回道:“别走神,发食物的马车就在队伍后面,马上就到了!”
      路人默默走开,饿死鬼都是很难缠的。
      饿死鬼兄弟挤进里三层人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满车的米糕麦粮、果蔬鱼肉垂涎三尺。人们妖们鬼们一拥而上。
      大鬼护在小鬼身后,双手拼命地往布袋里塞东西,谁知肩膀突然没来由的一重,它回头寻去,鼻间一香,仿佛有细小的花瓣落下,它睁大眼,浑身僵硬一怔,周围的一切瞬时消失,只有一道青光如泉水一般由一点汩汩冒出,化成白烟劈头盖脸袭来,沿着经脉流窜四散,它的太阳穴忽然像活人那样突突跳动起来,大鬼紧捧在手里的谷粟顺着他指间纷纷溜走。
      “阿哥?”小鬼感觉到大鬼身躯明显一僵,不安地叫道。

      尚荦明心烦意乱,要不是听着连天的礼炮声,险些忘了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不然也不会半路改了主意,凑热闹赶着来烧香拜佛。实在怪不得他粗心,他平时也不会多来,可是最近也太不顺当了。就拿他刚进的这批座敷来说,几乎全砸在了手里。
      作为商贾之首的尚家,世外五城十六镇一百零八条街,大大小小都在他只手所及的范围内,支线脉络四通八达,只要他不和所谓的官府对着干,两厢便能相安太平。手下的一众大商小贩也向来本分老实,做买卖也是有个几百年没遇到过上的了台面的对手了,更别提敢给他使绊子的。
      可最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府上怪事连连,有鬼缠身,去风满楼喝盏茶的功夫也能碰到死人,年关了这么晦气,不由得他不来寺里拜拜。
      合一跟在尚荦明的轿子后面亦步亦趋,真是一步不敢歇,当轿子停在祭天台下时,他都差点贴上去。老金掀起轿帘,合一立马眼尖的上前躬身伏在地上作人形脚垫,老金也不推辞,扶着尚荦明就踏了下来,然后跟着自己老爷穿过经纶路,进了大止观寺佛门,回身把合一拦在外面,不失分寸地说道:“跟了这么远也该累了罢,外面喝个茶,老爷祭拜,外人不便打扰。”
      锦尔曰被绳子拉扯着跟着过来,环视四周,他们正站在一座矮山的山腰上,这一峰山势虽低矮,穷目望去,此山之后却山海无垠,但这座山头却奇怪的很,唯独它光秃秃的仿佛寸草不上。往左手旁看就是分外古旧的祭天台,台中央通天柱上干云霄。
      右手边是百步距离的幽幽经纶路,路尽头躬立一座佛槛山门,山门高三丈,当头一漆艺牌匾提着“寺观止大”四个大字,红砖红顶,屋宇外镶黄、绿、蓝三色彩瓦,斗拱飞入,角柱墩守,顶上两角各一只金鹏鸟,栩栩如生,当下两支红柱,身上描花草绘鸟兽,打底一盏坐心玉莲。
      尔曰心叹“可惜”,这种神迹圣物虽然保护完好,油漆崭新,却布满了大火啃食过后的黑痕,搭配着光秃的山头和门旁干枯的树木桩,神圣又狰狞,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怖的事情。
      黑痕顽固,像是刷多少遍彩漆也遮不住。
      门后照壁挡路,上提着“念佛三昧,一止一观”八个大字。
      山门之后是不尽山路和万座大山,山上横卧着四百八十大寺,傍立着三十三角塔,举街的礼炮声也遮不住的禅音经语汩汩传来,大钟闷响,震得听者险些神魂分离。
      她寻风回头,这个高度正能将街上那条浩荡的大队伍俯瞰个全面。
      “这是?”
      合一跟着看过去,掐指点了点,说道:“今天正巧是劫初之日,这是去祭拜灵明的队伍。”
      “……”尔曰感觉听完与没听竟是一个样子。
      合一回忆起来,“一万多年前腊八当日,灵明天神降世降妖,画出一方天地,囚禁七阴,便是如今的这般世外。正因如此,世外逢年过节从来只拜灵明,不祭诸天。”
      “灵明?”
      “就是那个,”他抬头指天,“太阳。”

      最抢眼的莫过于队伍正中央处的一顶朝阳刻丝彩幄青绸车,整个轿子像一件小客厅,被十六个小官抬得四平八稳,尚荦明的轿子本已是个种翘楚,但也远及不上这顶的穷奢极侈。
      这窗帘仅有一层似雾薄纱,却能很好的单向隔绝轿内声响,叫人不知里头动向。人们好奇地往里望着,只能领略到轿中之人一抹棱角分明的浅色轮廓。
      剑道师一双鹰目盯着他马前的这顶青绸轿,眼里的熊熊火苗足以烧了半个崇川城。
      “剑道师?”他身旁的御术师侧脸轻声唤道,声线柔柔的像一缕烟,“您好像格外喜欢那顶轿子?坐进去想来一定比骑匹畜生舒服得多吧。”屁股下面的绝地宝驹闻言翻了个白眼。
      “呵。”剑道师皮笑肉不笑。
      御术师脸上婉而媚的笑容更深了,敲扣着扇子,“是啊,也对,十一个术士,偏偏只有他刺青师坐得那么舒服那么体面,这么想确实让人……”言及此,他话锋一转,“不过也是,刺青师作为众法门之首确实比你我更有能耐。”
      “打住。”剑道师叫停,他不屑地冷哼,阴□□:“御术师何苦作践自己扬他人志气,听你这口气,你倒像半个刺青师了。”
      御术师抬眉颔首,“确实略有研究。”
      剑道师没去理会御术师的嬉皮笑脸,“凭他?谁不知道他是个只会摆弄绣花针的废人?刺青?笑死人了?有本事叫他出来跟爷爷打一架?用针戳死我吗?保准揍得他妈都不认识。一个靠勾引世主老子攀仕途的人,和他相提并论我都嫌自贬身价,连做同僚他都不配!”他话说到一半还故意提高音调咬牙狠念,生怕前面的轿子隔远了听不到。
      “我倒是听闻和您不太一样,”御术师这句话引来了剑道师的兴趣,“据说,”御术师压低声音,看了一眼那轿上的薄纱帘,“世主重用乔庚颜只为治顽疾,而且,他用的也不是什么绣花针,是鱼人狂骨之刺,多读点书也不至于这种低级传闻都听之信之。”
      剑道师面上一滞,随即冷淡下来,不多做言语,道不同不相为谋。
      御术师冷笑着遥扇,蔑视着这些俗胚,“当然了,乔庚颜他有出息,还是他师父教得好。”
      明时维借着御术师的身子护犊子的同时还忘不了自吹,想到这个徒弟现下这般废物模样,无需旁人来揍,自己都恨不得把他按进地里,真是丢尽他的脸。
      两位术士很卖力的把话刻意说给刺青师听,乔庚颜也很给面子的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此刻心思全不在那,打从进了这条街,就有一种异香像一尾鱼一样漂来游去,这么声势浩大的亲民活动,果然某些脏东西也凑进来了。
      那种香气毫无预兆的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犯恶心。乔庚颜抬眼,睫毛上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因赤裸而冻得微红的脚。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对面的男人,面上一动不动,暗中却捏紧了拳。
      对面的软垫上,明时维闲散的半躺着,脚尖若有似无的轻点着,身上浸满了一种能另乔庚颜恼怒的浓香,一只手上排满了五光十色的戒指,一小块阳光覆在他脸上,有幽幽狂放,身上夸张地披着姹紫嫣红的大褂,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一不小心,乔庚颜仿佛就回到了从前的某个午后,依旧是,一家人,修月描丹青,师父为新屋垒瓦。
      “阿乔,你又在走神了。”明时维声音泠泠如泉水,清脆地回荡在五脏六腑里,简直要震破听者的胸腔。
      乔庚颜一双清奇眉目缓慢低敛,似广寒冷风,一手覆上眉间一道细窄红疤,仿佛是千百年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对他的问话只当是耳旁风,低声叫了句“妖畜”,手下已按捺不住地拆下一边的软凳挥臂砸了过去,声线带着七分恨意二分嫌恶一分怨念,“又来恶心我?”
      明时维轻跳起来后背贴在轿顶上,数落道:“你这速度太慢了。”
      乔庚颜又补上一脚,道:“还占用术师的身体妄作言论?”
      这都一去多少年了,两人只要一见面就是崩云碎雨。
      因隔着纱帘,轿内的声音穿不出去,但扶轿的小官们却明显感觉到了轿子在剧烈撞动着,都暗自纳闷,这里面是怎么了。
      “妄作言论?哎呦我说我维护你名誉你也不高兴,为师不曾亏待你罢,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恨我宰杀了那女人吗?”接着委屈道:“瞧你这件百妖不侵的披风,灵明给的?防我用的?亏为师刚刚还替你说话。”
      说着捂起胸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复道:“谁还不是为她的死含恨至今,为师的就比你少吗?”
      乔庚颜手下一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他害了这个男人,还是这个男人毁了他。乔庚颜一出生就被抛在方丈山无量溪流边上,修月捡了他养了他明时维则教授了他刺青之法。对乔庚颜来说这是认妖为父,对明时维来说这叫养虎为患。四两拨千斤,两人也算扯平了。
      乔庚颜手紧握得指关节发白,气得难以克制,“你杀了她你恨什么?!”他至今忘不了明时维徒手杀了皓师的场面,乔庚颜当时也赤着双脚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血在地上蔓延,直到浸过他的脚底……
      “别说这些了,”明时维蹲在桌上,将盘里的瓜果胡乱塞进嘴里,声音含糊道:“本来还想娶回来给你当师娘,可惜缘浅分薄。”
      明时维见半晌没有动静,抬头望见乔庚颜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继续笑道:“不说她,多年难得一相逢,我们师徒二人……”
      明时维的这一句话才让乔庚颜得以从回忆中抽身,看清自己如今的立场,他面前的这个老妖正是诸天神佛眼中不得不被剔除的一根倒刺,更是他心头大恨,“师徒你也配?”
      明时维继续补刀道:“你也别费劲了,我还能好好的活到现在,足以说明没有人能搞死我,而你,如今七魄缺一,法门尽断,更是碰都碰不到我的,”
      搞不死难道就不搞了吗?他眉目一凛,正欲捏诀,一阵香风涌出窗外,眼前只剩一地盛着浓香的碎花。
      “乔大人!”轿子猛然停了下来,一个侍卫凑到窗边,“前面有个失去神智的饿死鬼拦住了咱们的去路。”
      乔庚颜挑开帘子,朝前看去。
      大鬼立在队伍前,獠牙赤眼迫使一张白脸面目全非,一只眼球在眼眶内机敏地旋转,半张脸爬上了藤蔓一般的纹路若隐若现,它呼吸急促,口水顺着利牙外渗着。
      这场景虽说恐怖恶心了些,不过人们已经很少见到鬼的原型了,也都跟着兴奋起来。
      侍卫道:“这日子动武合适吗?”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明时维搞的鬼,乔庚颜步下车,“刷”的一声抽出侍卫腰际的佩刀,冷道:“怎么不合适?打鬼还挑日子?”满心愤懑无处倾泻,正好撞上来找死。我搞不死他还搞不死你?

      锦尔曰只觉眼前登时一亮,遥遥望着立于轿前的那个男人,身披烟云暗纹披风,裹雪织金大袍,举手投足间尽显恣意,却有着极尽淡薄宁静的目光,划刀的一瞥更是行云流水,漆黑双瞳点在白雪之上,平添一股茕茕与清绝,仙气外溢,如银浸满霞幕。
      像是未开刃的宝刀,带着张牙舞爪的温柔。
      合一呵声道:“还真是不可一世啊。”
      尔曰摇头道:“他这叫,不可……方物。”
      合一满脸见傻逼的表情,惊诧于她能想出来这么肉麻恶心的词汇,自己还尚未开发,深深思虑,要不要直接告诉她,这就是世外数一数二的那位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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