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温暖》九希

16、第16章 人心自古是

　　这是顾时歆第一次做伸手党，脸皮还没有修炼成铜墙体贴，会心虚，做了坏事也会害怕。

　　如果顾时轻哭闹起来，她还不会这么忐忑，毕竟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的自私。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自私得心安理得。

　　但眼下顾时轻不哭不闹，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黑白分明的大眼就那样看着她，反而看得她身上发毛。忍不住想要往时悦背后躲去，借此避开她的目光。

　　她这边刚要动，那边顾时轻率先收回视线，转向时悦：“录取通知书出来了？”

　　“嗯，你被七中录取了。歆歆她……她没发挥好，分数只够去五中。”

　　时悦心里也是虚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轻轻啊，你看，能不能把七中的名额让给歆歆。你成绩好，妈妈也觉得你去五中太可惜，咱们再复读一年，好不好？明年你依然可以考七中。可歆歆……你也知道五中是什么学校，要是……要是歆歆真的去五中，那就完了。”

　　说是商量，可这样子，显然只是来通知她的。
　　顾时轻心里玩味儿，头一偏，看着时悦：“这是商量还是通知？通知的话就不说了。如果是商量，那我要是说不呢？”

　　时悦和顾时歆不约而同问道：“你不同意？为什么？”

　　不愧是母女，连她们脸上意外震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就好像只要她们提出来，她就一定要答应一样。

　　顾时轻看了直想笑，拒绝对她没有半点好处的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她们竟然还要问为什么，难道她们真以为自己是地球，万事万物都要围着他们转？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们：“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我想睡了。”

　　顾时轻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拉过被子重新背对着她们躺下。

　　房间死一般的寂静，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她听见顾时歆呼吸声乱了，急促没有章法，她也知道此时顾时歆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亏我对你这么好，天天带你玩儿，把所有朋友都介绍给你认识。你你……就这么一个小忙，你都不肯帮，顾时轻你，你……你不是人！你不让我好过是吧？好，咱们走着瞧，我过不好，你也别想过好！”

　　顾时歆气急，声音里带着哭腔，控诉完人转身跑了出去，离开时把门关得震天响。

　　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顾时轻对时悦没有半点期待，虽然她不会像顾时歆那样直白。
　　时悦看着顾时歆哭着跑出去，有些担心，但她不是小孩子，不可能想顾时歆一样由着性子来。

　　她挨着床边坐下，从后面拍了拍顾时轻：“不要把你姐姐的话放在心上，她就只是那么说说。不过时轻啊，你真忍心看着你姐姐去读职高么？”

　　时悦语气一转，语重心长的说：“职高是个什么环境想必你也听说过，你姐姐不像你，她受不得诱惑，要是真去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就，她就……我知道你们从小没在一起长大，没什么感情，可你们到底是姐妹，等我跟你爸爸百年之后，世界上就只有她是你最亲的人。一个人好不算好，得你们都过得好那才是真得好，彼此互相帮衬，凡事有人好商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知道冒然提出这件事，你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正常。妈妈也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太公平，可就是晚一年而已。轻轻，对你来说，只是推迟一年上高中；可对你姐姐来说，这一年却能改变她的命运。孰轻孰重，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妈相信这笔账你肯定能算过来。”

　　“还有，你放心，只要你同意，也不用再回淮水中学。复读的事我来办，妈妈会在锦城给你找一所好学校，这里的教育资源和淮水中学相比不在一个层次上，再加上名师辅导，一对一培训……咱们再坚持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一定能去七中。”

　　“妈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好想想吧轻轻，妈妈相信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时悦自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起身离开，还贴心的帮她把灯关上。

　　房门声响起那一刻，顾时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时悦考虑得周到，她听得越心凉，前世的她天真的以为时悦是拗不过顾时歆，才答应了这件听上去都觉得荒唐的事。现在再看，在顾时歆自己提出来之前，时悦真的没动过这心思吗？

　　前世她整个人是懵的，如今带着审视的目光去看，才知道许多事都早有痕迹。穿一样的衣服，故意让人错认……不过是她没在意而已。

　　重来一次，顾时轻本可以避开，但她没有选择回避。她会同意，不过没有一开始就点头，是要让顾时歆也感受一次什么叫心放在火上烤，被煎熬的滋味。

　　只是这一切，顾时歆并不知道。

　　图穷匕见，顾时轻没有立即答应她的要求，她回房后差点没把整个房间都砸了，第二天在楼梯上碰到顾时轻，也没有好脸。

　　她要上楼，顾时轻要下楼，楼梯不窄，其中一个人稍微让一让，哪怕侧个身，就能通过。偏偏两人谁都没动，僵在路中间，谁也不让谁。

　　顾时轻不是刻意挡道，她没那么幼稚。

　　睡了一夜，不仅没有见好转，那种眩晕的感觉反而更加严重，连带反应和动作都变得迟钝。她想大概是低血糖，再加上昨天没有吃晚饭的原因，所以头重脚轻的扶着栏杆下楼找吃的。

　　顾时歆却是因为恼羞成怒，像昨天她放话说的那样，偏偏不让，故意找茬儿。

　　“好狗别挡道，让开！”
　　她说着伸手来推顾时轻，彼时顾时轻正眩晕得厉害，眼前觉得天旋地转，在疼痛袭来的同时，失去了意识。

　　.

　　“……我才碰到她她就掉下去了，我真没推她，真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嘘，我知道，我知道。别哭了，医生说了她没事，只是碰到头晕过去了，一会儿就会醒。”

　　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顾时轻幽幽转醒，刚恢复意识就听见顾时歆和时悦的声音。

　　时悦的安慰没有起到作用，顾时歆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就知道您会相信我，可顾时轻要不信怎么办？要是她以为是我故意推她，不答应和我……”

　　“歆歆！”

　　时悦声音一高，打断了顾时歆的话，语气里是少有的严厉：“我说过你能去七中你就能去，还在这里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顾时歆几乎没被时悦吼过，顿时懵了，连哭也忘记了。

　　顾时轻也有些走神，前世她也是这时候进的意愿，列五中学是所职业中学，连普高都不是，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顾时歆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见她不同意，争执中恼羞成怒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不同的是，前世等她从医院悠悠转醒，已是两个月之后，早已过了开学的时间。顾时歆顶着她的名字坐在七中的教室里，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做顾时歆，到列五中学报道。

　　“那时我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你说好不容易考上了，名额总不好白白浪费吧？你成绩这么好，在哪里念书都是念，只要努力，一样能考上好大学。这一次就当让让她，下不为例。”

　　这是时悦送她去五中报道的路上对她说的话，时悦信誓旦旦说得真诚，她当时也信以为真。

　　可许多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样，说什么下不为例都是狗屁。从肆无忌惮地顶了她的名上七中开始，替考，甚至高考……后来便是她在淮水中学医务室简陋的病床上醒来的画面。

　　顾时轻慢慢睁开眼，对上顾时歆的脸。

　　她和顾时歆是同卵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看着她，顾时轻恍惚有种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错觉。

　　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时轻都想不明白，为何时悦能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分出子丑寅卯来？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明白，心脏长在左边，人心自古是偏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时悦还在对着顾时歆叹气，顾时歆垂着头，余光一扫，对上顾时轻的视线，吓了一跳：“你，你醒了？”

　　顾时轻定定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平静无波,看得顾时歆心里毛毛的。

　　她往时悦身后躲了躲：“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楼的，跟我没关系，也怪不着我身上。”

　　她只转头去看时悦，时悦显然长松了一口气，继而拉起她的手：“可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姐姐担心你得很，午饭也不去吃，说要在这里等你醒来。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顾时轻扯了扯嘴角：“不用了，我没事。”

　　别说愤怒和争吵，顾时轻连笑容都是安安静静的。这不正常，别说顾时歆了，连时悦被她笑得都有些虚。

　　时悦借口去喊医生，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稳妥些好，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顾时轻想，是啊，顾时歆从那么高的地方把她推下来，可你依然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

　　在时悦走到门口前，顾时轻撑着坐了起来：“等等。”

　　闻言顾时歆头皮一紧，来了。时悦也眉头微蹙，还是停了下来，转过脸来时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维持得艰难。

　　她问顾时轻：“怎么了轻轻？”

　　顾时轻说：“你们昨天晚上说的事，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