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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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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午后总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巷两侧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一层叠一层压在头顶。放学铃刚敲过没多久,整条青石板巷就涌出来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喧闹声撞在斑驳砖墙上,绕着窄巷来回打转。
殷怜儿走在人群最末尾,怀里紧紧抱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侧边缝着一小块褪色的军绿色布,是她爸爸生前制服上剪下来的。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前面嬉笑打闹的同学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只想安安静静走回家,避开巷子里那群总围着她起哄的男生。
可麻烦从来不会主动绕开她。
巷中段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三个同班男生早就蹲在石阶上等她,看见单薄的身影出现,立刻嬉皮笑脸地堵了上来,把她前进的路死死封死。领头的是隔壁班的王浩,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嘴上下打量殷怜儿,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哟,英雄的女儿今天又一个人走啊?”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哄笑,一人一句接话,刺耳的字眼像小石子,一下下砸在殷怜儿心上。
“听说你爸爸是救火死掉的,真可怜,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
“难怪你天天闷不吭声,没人撑腰,换我我也不敢说话。”
“什么英雄儿女,说白了就是没爸爸护着的孤儿。”
殷怜儿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她咬着下唇,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亲戚邻里、学校同学,所有人都捧着她爸爸舍己救人的英雄名号,转头就拿这份牺牲戳她的软肋。所有人都称颂她父亲伟大,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失去依靠的日子有多难熬。
她不想争辩,也知道争辩没用,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嘲弄。她垂着眼睛,只想侧着身子从侧边缝隙绕过去,却被王浩伸手一把拦住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直接把她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
“急着走干什么?跟我们说说,你爸爸救火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啊?”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殷怜儿勉强撑住的防线,温热的眼泪瞬间漫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不敢出声哭,只任由泪水砸在胸前的书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就在王浩还想上前再说些难听的话时,一道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少年声线猛地从巷口炸开。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殷怜儿茫然地抬起哭花的脸,视线穿过三个男生,看见乔引濂背着书包冲过来。他跑得太快,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校服外套敞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纤细的小臂,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硬。
乔引濂直接一把将殷怜儿拉到自己身后挡严实,宽阔的后背替她隔绝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他比王浩还要高小半个头,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锐利地盯着对面三个人,半点不退让。
“欺负女生很有意思?”
王浩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关你乔引濂什么事?我们跟殷怜儿说话而已,你少多管闲事。”
“她不愿意听,你们就不该说。”乔引濂攥紧拳头,指骨咯吱轻响,“以后谁再敢堵她、说她坏话,我跟谁没完。”
“哟,你还想英雄救美?”王浩上前一步挑衅,“难不成你要当她爸爸?她家没人护着,你倒是好心。”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乔引濂心里的引线,他几乎没有犹豫,高声回得掷地有声,整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我就是要当她爸爸。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殷怜儿。”
话音落下,整条巷子瞬间安静几秒,随即爆起围观小孩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王浩几人笑得前仰后合,极尽嘲讽。殷怜儿躲在他身后,眼泪还没干,怔怔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乔引濂没空理会旁人的取笑,见王浩还在出言不逊,直接上前跟人扭打在一起。少年人打架没什么章法,只凭着一股护人的蛮劲,死死拽住王浩的衣领,额头不小心撞上石阶棱角,擦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洁白的校服领口。
对方两个跟班见状想上前帮忙,乔引濂却半点不怵,一只手还牢牢护着身后的殷怜儿,硬是凭一己之力逼退三人。王浩看他额头流血,心里先怯了,撂下几句放狠话的场面话,带着跟班灰溜溜跑了。
喧闹散去,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处零星看热闹的邻居。
乔引濂转过身,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姑娘,方才打架时凌厉的眼神瞬间软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掏校服口袋里的纸巾,想去擦她脸上没干的泪痕。
“别哭了,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了。”
殷怜儿抬眼,看见他眉骨上的伤口,鲜血混着尘土沾在皮肤上,看着格外吓人,原本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心疼。她伸出细细小小的手指,想去碰那道伤口,又怕弄疼他,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你流血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哭腔,“疼不疼?”
乔引濂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额头,随意擦去血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整齐的小虎牙,看上去阳光又鲜活,跟刚才打架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点小伤,不疼。比起你被他们欺负,这点伤算什么。”
他说完,从书包侧兜摸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牛奶糖,是他早上从家里偷偷揣出来,本来打算自己当零食吃的,此刻毫不犹豫塞进殷怜儿冰凉的手心。糖块带着他口袋残留的体温,温热地贴在她掌心。
“吃糖,甜一下就不难过了。”
殷怜儿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发颤。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明目张胆站在她身前,为她打架,替她出头。亲戚提起她父亲,永远只会反复念叨“你爸爸是大英雄,你要懂事争气”,从来没人问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被旁人的闲言碎语刺伤。所有人都要求她乖巧隐忍,只有乔引濂,愿意为她直面所有恶意。
“乔引濂,”她小声唤他的名字,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刚刚你说,要当我爸爸……”
少年脸颊微微一红,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半点反悔的意思,语气认真又执拗,像是立下了什么郑重的誓言。
“我说真的。没人护你,我就护你。以后放学我都等你一起走,谁再敢说你一句不好,我就跟他理论。”
孩童时代的心思直白又纯粹,他分不清保护欲和喜欢的区别,只知道看见殷怜儿掉眼泪,自己心里就堵得难受,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所有伤害她的人全部挡开。那句“当她爸爸”,是他能想到最有安全感、最能庇护一个人的身份。
两人还没多说几句,巷子入口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乔引濂的妈妈手里拎着一根实木擀面杖,快步冲过来,一眼看见儿子额头上的伤口,气得脸色发青。
“乔引濂!你又在外面跟人打架!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乔引濂听见母亲的声音,下意识往殷怜儿身边缩了缩,反手牢牢攥住小姑娘纤细的手腕,不肯松开分毫。乔母提着擀面杖快步追上,扬起棍子就要往他后背落,看见他死死牵着殷怜儿,又硬生生收了几分力道,却依旧气急败坏。
“放学不回家,跟人动手,你看看你额头伤成什么样!赶紧跟我回家!”
“妈,是他们先欺负怜儿的。”乔引濂把殷怜儿往自己身后又藏了藏,不肯松手,“我不能看着她被人堵着欺负。”
“欺负人有老师管,轮得到你动手?”乔母又气又无奈,擀面杖在手里敲了敲地面,“跟我回家!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
说完伸手想去拉乔引濂,少年却像扎根在原地一样,手指紧紧扣着殷怜儿的手腕,不管母亲怎么拉扯,都不肯放开。乔母没办法,只能拎着擀面杖拽着他往家走,整条青石板巷,他一路被母亲追着往前走,自始至终,掌心都牢牢牵着殷怜儿,没松开过半分。
街坊邻居全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看着这好笑又有点心酸的一幕,有人打趣乔引濂小小年纪就知道护小姑娘,也有人看着殷怜儿单薄的身影暗自叹气。
足足追过三条街巷,到了乔家楼下单元门口,乔母才算停下脚步,喘着气放下擀面杖。乔引濂这时才依依不舍松开殷怜儿的手,掌心还留着她手腕细腻柔软的触感。
“你先回家,明天早上我在巷口等你上学。”他压低声音跟殷怜儿交代,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印着小熊图案的白色橡皮,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要是再有人欺负你,就拿着橡皮来找我。”
殷怜儿攥着橡皮和奶糖,抬头看着他眉骨还在渗血的伤口,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那你……回家小心点,阿姨会不会骂你很久?”
“没事,挨两句说而已。”乔引濂满不在乎地笑,眼底盛着少年独有的坦荡热烈,“只要没人再让你掉眼泪,怎么样都没关系。”
乔母在一旁催他上楼,乔引濂一步三回头,直到拐进单元楼道,还趴在楼梯扶手处朝她挥手。
殷怜儿独自站在单元楼下,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低头看向掌心两样小小的物件:一颗甜软的牛奶糖,一块干净的小熊橡皮。温热的糖纸贴着掌心,一路驱散了方才被人群围堵时浸满全身的寒意。
她慢慢转身,顺着青石板路往自家走,路过方才被堵的那棵梧桐树,地上还留着刚才争执时掉落的碎树叶。往日走这条巷子,耳边全是旁人细碎的议论和嘲讽,可今天,蝉鸣依旧聒噪,她心里却难得揣着一点暖意。
推开家门,空旷的老式两居室安静得可怕。墙上挂着父亲穿着制服的黑白照片,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里的男人眉眼刚毅,是所有人称颂的救火英雄。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打两份工补贴家用,很少有时间在家陪她。
亲戚每次上门做客,都会摸着她的头反复念叨,你爸爸是大英雄,你要懂事,不能给他丢脸。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不想做人人歌颂的英雄遗孤,她只想要一个能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难听闲话的人。
她把小熊橡皮和牛奶糖小心翼翼收进书桌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放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把年幼的她扛在肩头,笑得温和。指尖抚过相框冰凉的玻璃,殷怜儿轻轻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告诉她,父亲用生命换来了一身荣光,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英雄。可这份宏大的荣光,落在她身上,只剩下日复一日旁人的排挤、议论,和无人庇护的孤单。
直到今天,巷口那个少年,不顾母亲的擀面杖,穿过人群挡在她身前,高声说要做护着她的人。
夜里母亲下班回家,看见乔引濂额头带伤打架的事已经传遍整条老街,无奈地跟殷怜儿絮叨,乔家那小子性子太冲动,为了你跟同学动手,回家挨了他妈妈好一顿训。
殷怜儿坐在饭桌边,安静扒拉碗里的米饭,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巷口的画面——少年敞开的校服,流血的眉骨,还有死死攥住她不肯松开的手,那句掷地有声的“我要当她爸爸”,在心底反复回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殷怜儿收拾好书包走出巷口,远远就看见乔引濂站在梧桐树下等她。他额头贴了一块白色创可贴,看见她出现,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快步朝她跑过来。
“早,我妈昨天没怎么说我,还给我煮了鸡蛋,分你一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温热的水煮鸡蛋,剥掉大半蛋壳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少年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干净又耀眼。
殷怜儿捧着温热的鸡蛋,抬眼看向他,轻声开口:“乔引濂,昨天谢谢你。”
乔引濂挠挠头,耳尖悄悄泛红,嘴上依旧说得坚定:“不用谢,我说过要护着你的,说话算话。以后不管是谁欺负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往后很长一段小学时光,每天上下学的青石板巷,永远能看见一高一矮两道并肩走的身影。乔引濂说到做到,但凡听见有人对殷怜儿说半句难听的话,都会第一时间上前替她辩驳,实在讲不通,便会像那天巷口一样,挡在她身前。
殷怜儿渐渐不再畏惧那条满是闲言碎语的小巷,因为她知道,身后永远有一个愿意为她出头的少年。
多年之后,殷怜儿已经步入高中,经历过无数次孤立、诬陷与全世界的质疑,无数次心灰意冷,觉得世间所有道理、所有“团结友爱”的标语全是笑话。可每当她陷入绝望,脑海里总会清晰浮现那个夏末午后的巷口,少年拎着一身莽撞的勇气,穿过人群站到她身前,哪怕被母亲拿着擀面杖追三条街巷,也不肯松开她的手。
那句孩童时期随口许下、却坚守了十几年的诺言,成了她灰暗人生里,唯一恒定不变的光。
她后来才慢慢明白,乔引濂当年那句“当你爸爸”,哪里只是孩童一时冲动的戏言。那是年少懵懂的心动,是藏在笨拙保护欲下,绵延了十余年、只属于她一人的私心。
巷口的梧桐年年落叶,擀面杖追着少年奔跑的画面,永远定格在她记忆最柔软的地方,成为往后无数难熬时刻里,支撑她撑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