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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黑云压城 我只是小狐 ...

  •   元旦的钟声拉起新一年的开篇,陈婉珍他们费尽心思瞒了一个多月的真相,最终在这一个假期中被戳破了美梦的泡沫。

      殷怜儿恍如雷劈,呆在原地,还没抵达医院就哭成了泪人。

      方云确诊了乳腺癌,但在治疗期的她,求生意志几近于零,哪怕殷怜儿拼了命的求她,她也无动于衷。

      方振去取车了,乔引濂和殷怜儿等在医院大门。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卷翘的眼睫毛承载了雪花的恩赐,在寒风中化成雪水,沿着眼睫毛的颤动融化,殷怜儿的眼眶眉梢周围再度变得湿漉漉的。

      她的神色有些木然,伸出手掌接住碎片的雪花,指尖渐渐发白。

      乔引濂伸出手挡在她的头上,手背上很快覆起一层雪花。

      殷怜儿哑着声音,飘忽如烟:“好冷啊。”她的牙齿打着颤:“今年怎么这么冷呢?”

      乔引濂眼眶一热,他别开头去消化掉情绪,才转过头来,声音微哽:“雪会化的,太阳也会升起来的。”

      明天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明天一定会来的。就像日出日落,亘古不变。

      殷怜儿脸冻的有些僵硬,说话时唇角牵动的地方隐隐发疼。

      她微微垂下眼帘:“我知道,她不想要我了。”

      “她想爸爸了。”

      殷怜儿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与她不相干的事一样。

      乔引濂心头猛地被挤压收缩,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尖刺在上头,细微的,不可忽略的疼。

      方云不想活了。

      大人们拼命想要瞒住的事,在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殷怜儿看出来了。

      这或许是所谓的母女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如果说曾经的方云有一半的心挂在她的身上,那么此刻孱弱的靠在床头与她齐齐抹泪的方云,她的心已经随着离开多年的殷华而去了。

      她不再贪恋世间的温柔,也不再眷恋这个世界。

      “滴滴——”

      方振的车开到他们面前,殷怜儿沉默着上车。

      乔引濂抖掉手背上的的雪,融化的雪水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他把湿漉漉的手往衣服上蹭干,视线落在闭眼靠在车窗上的殷怜儿。

      他突然下定了决心,拔腿往后跑:“我有东西没拿,我回去拿一下!”

      方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给陈婉珍打电话让她下来接他。

      乔引濂半道碰上陈婉珍,抿着唇请求她给他和方云单独的相处时间。

      陈婉珍出去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乔引濂和方云,她头上戴着毛线织成的帽子,唇色苍白,眼神迷蒙。

      乔引濂走到床边,低着头,鼓起勇气求她:“干妈,你加油好不好?”

      方云没有说话,仍在呆滞的望着窗外。

      十六楼的高空往下俯瞰,两条街外的小学,五星红旗迎风飞扬。

      方云唇瓣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

      没有人知道乔引濂那天和方云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方云开始配合治疗,眼里也有了光。

      宛如枯木逢春,万物生长。

      方云咬着牙撑过了化疗期,时间轮转,一年匆匆而过。

      在春节前夕,方云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她有些恍惚的看着这座白色的建筑,二月的风刺骨的凉,还带着雪花的凛冽。不远处传来殷怜儿的催促:“妈妈,回家了。”

      方云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含笑的应她:“好,我们回家了。”

      张招弟和殷家人都早早的等在了家里,看到方云,殷奶奶微凹的眼眶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泪意,拉着她的手连声的喊:“好孩子。”

      方云在大家的催促下跨了火盆,冒着金红色微茫的火光在火盆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是要将过去一年所有的苦难都烧成灰烬,迎接金红的朝阳。

      整整一年的治疗期,焦虑的是两个家庭。如果苦尽甘来,只盼着今后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年夜饭用的酣畅淋漓,殷怜儿早早的离场,踱步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躺下,顺着玻璃顶仰头观月。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突然一重。

      她侧了侧头,眼帘半睁,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乔引濂在另一架躺椅上躺下。

      殷怜儿弯了下眼眸:“哥哥。”

      乔引濂双手枕于脑后,厚重的云层遮住月亮,只倾泻下朦胧的月色。

      “今晚没有月亮,你在看什么?”乔引濂问她。

      殷怜儿拉着薄毯,双腿交叠,唇畔噙笑,诗意了一回:“心中有明月,在哪都能观月。”

      乔引濂斜眼看她,突然喊她名字:“殷怜儿。”

      “?”

      “你再学这酸不拉几的话,你就顿顿吃酸菜吧。”乔引濂说话的语调懒洋洋的。

      殷怜儿:“......”

      她不高兴的鼓起脸颊,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乔引濂真的越来越糙了,完全不懂她的诗意。

      明明两人接受到的教育是一模一样的啊?

      乔引濂莫名的哼了一声:“你活的像个人吧。”

      殷怜儿:“???”

      她一个鲤鱼翻身坐直起来,把薄毯扔她身上,圆眼瞪大,气恼道:“你才不是人!”

      乔引濂啧了声,徒手接了薄毯,拖腔带调:“啊呀,我还以为你是要去修仙呢。”

      他一把将薄毯披到她的身上,双手拉住将她整个人困到薄毯里,无视她的怒目,看着像个小企鹅一样的她,他笑了一下:“真丑。”

      殷怜儿在薄毯里挣扎着,用脚蹬他,抓狂道:“乔引濂!!!你上瘾了是不是!!!”

      殷怜儿虽然天生力气大,但是上了五年级后,乔引濂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总是想尽法子用巧劲困住她。

      两人在躺椅上闹了一阵后,气喘吁吁的依偎着彼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水。

      乔引濂喘着气揉她头发,眉眼温柔:“这样多好。”

      殷怜儿累的不行,半抬着眼眸,眼里露出疑惑的眼神。

      乔引濂似有若无的笑了一声,没有给她解惑,另起一个话题:“晚上有烟花,要去看吗?”

      殷怜儿想了会,还是摇头道:“算了,妈妈去不了那么远。”

      S市内是不允许放烟花的,但是老城可以。

      乔引濂一想也是,也就没有继续劝说,两人肩靠着肩,盖着同一张薄毯,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雪花初融,月色温柔。

      小小的葡萄架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着...

      春节过去没多久,岐山小学就开学了,这是殷怜儿和乔引濂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他们也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小升初毕业考。

      陈婉珍对此十分重视,开学没多久,就联系上了过去的学生,天一亮就赶去另一所省重点小学,准备给她们拿一套秘卷做特训。

      二月倒春寒,天空一碧如洗。

      讲台上,英语老师戴着扩音器,字正腔圆的讲着课,乔引濂偷偷的打了个哈欠。

      殷怜儿伸手在桌子下掐了一下他大腿上的肉,疼得他睡意立时跑了个没边。

      刘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外,敲了下门,和英语老师说了几句话后,把乔引濂和殷怜儿叫了出去。

      她看着他们的目光像一道惊雷,炸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那一道沟壑。

      真奇怪,她记不清小时候的许多事,却仍然记得他走的那一天,一路的目光。

      同情、怜悯、感激、称赞...各式各样的目光糅合成一束束复杂的打量,隔着千山万水,落在她的身上。

      她声音立时哑掉,唇瓣翕动,茫然怔愣的双眸,只看到刘老师的嘴唇一直在动。

      她在说什么呢?

      殷怜儿仿佛置身于无人的静寂之地,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医院抢救室门口。

      满目的白,刺鼻的消毒水味。

      陈婉珍哭倒在方振的怀里,撕心裂肺的说:“我一回家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明明都治好了,癌细胞怎么说扩散就扩散...”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急救室的红灯。

      乔引濂缓缓摊开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方云和殷华,在嘉年华门口比耶,笑容璀璨。

      他眸光微闪,这张皱巴的照片,是昏迷前的方云一直紧攥在手里的,来的路上一直没松开,陈婉珍一直到医院才掰开她的手取出来。

      他翻到背面,上头凌乱的字迹写着:“我要去找他了,这世界太没意思了。”

      ......

      十四个字。

      像最刺眼的光影,刺痛了乔引濂的双眸,他的眼球上冒出狰狞的红血丝,身上的温度骤然退却,冰冰凉凉的。

      他慢慢的将照片上的揉痕抚平,揣进口袋里,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殷怜儿身旁。

      “囡囡,你还记得小王子的故事吗?”

      殷怜儿没有说话,神色怔然。

      乔引濂也不要她回答,自顾自的,呢喃出声:“小王子后来遇到了玫瑰园,但他只爱那一朵小玫瑰。因为那是他的玫瑰花。”

      “后来,小王子没能回到玫瑰花身边,玫瑰花也枯萎了。”乔引濂低声道:“小王子到死都想回到小玫瑰身边。囡囡,你不是说过,希望小王子永远和玫瑰花在一起吗?”

      方云一心追逐殷华而去,她花了八年的时间去探寻宇宙,试图找到第二朵玫瑰花,但是最终,她还是想回到小玫瑰身旁。

      急救室的灯突然暗了下来,那扇门缓缓打开,医生们走出来,沉痛的宣布了消息:“抢救失败。”

      “......”

      一阵天旋地转。

      陈婉珍眼球翻白,昏厥在了方振的怀里。张招弟扶着墙缓缓的蹲了下来,乔引濂一把抓着殷怜儿的手,只听到她呢喃的声音:“她去找小玫瑰了,我只是狐狸。”

      被她留下来的狐狸。

      被她驯养过,但是最终被放弃的小狐狸。

      她眨了一下眼睛,脸颊上一股热意滑落。

      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声细微的、孱弱的、飘忽的叹息:

      “哥哥,我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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