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上》北海无望

3、第三章 两只初

　　初出茅庐的她们就此定居下来。与其说是为了消除乏味的假期，不如说是期盼更加兴味的体验。
　　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兴奋和莫名的惴惴不安。
　　宿舍人很多，比起高中校舍来说有过之而不及，并且不限年龄。掉色的床架好似濒危一般，看起来瘦弱又无助。穿着白里带花背心的阿姨和相隔两米远的大娘相谈甚欢，嗓门出奇得有活力，激昂响亮仿若在演奏一场酣畅淋漓的交响曲。
　　“你家闺女上高中了？”
　　“是啊，才高一，每天闲得不行，放假就没看见主动碰过书本儿。”
　　“嗨，都一样都一样。”花背心阿姨兴致盎然，嘴上似乎万分认同，眉宇间却跳动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带着一丝炫耀的惬意，接着说：“我家儿子高三了，脸上架着的眼镜足足有……额，反正特别厚就是了，他以前可不着调，天天叨猫逗狗的，中二又愤青，我和他爸一说他，他能有十句话等着，一副世界与我为敌的样子”，说到这她仿佛想起了当年的不堪回首，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不过马上回过神来，接着说。
　　“现在脑袋开窍了，不用我们叨叨他，自觉从早学到晚，哎我这个忧心啊，这么个学法，怕他受不住。嘿，反正你也甭担心，这孩子啊到一定阶段，保准自觉！”
　　花背心阿姨说到兴头处，使劲拍了拍床沿，一副我是过来人，你信我的嘚瑟样。
　　相隔两米远的大娘背过身去，没接她的话，想来怕是忍不住下床与她单挑吧。
　　何研扭头用手握了个半圆，圈住苏微的耳朵，悄悄说：“她儿子百分百得她的真传呢。”脸上贼兮兮的。
　　花背心阿姨姓李，其实岁数不小了，黑发间影影绰绰泄露出些许银丝，看起来慈眉善目又张扬外放，很难想象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有种特别的魅力。
　　恰如“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俗称自恋。
　　我和何研都在上铺，紧挨着。
　　显摆够了的李阿姨，总算是从那种特殊的忘我状态中跳了出来，屈尊看到了她们两。
　　“小苏，你两还都是学生吧？”
　　“是的阿姨”，李阿姨听苏微说了名字，马上亲切的邻家好阿姨附身，直接叫上了小苏。
　　初次见面，还是要多多保持形象。苏微乖巧地应声。何研闻声诧异地看了苏微一眼，似是不太置信，明明一起咋呼的疯婆子，怎么一转眼浪子回头，摇身一变成了乖巧的邻家小妹妹。
　　苏微递给她个得意的眼神，意思是：邻家好阿姨和邻家小妹妹才最相配。
　　“学生好学生好，快收拾妥了，下去吃饭啊，来吃香蕉。”李阿姨抬手扔过来两根，苏微手忙脚乱得接住，脸突然有些发烫，事实上，苏微只能在熟人面前插科打诨，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好嘞阿姨，我们也收拾完了，走吧这就，咱们一起去，店里的饭菜怎么样啊，好不好吃？诶？那就好，我还没在外打过工呢，对，这是第一次，哈哈？什么感觉啊，好玩啊……”
　　何研转头哥俩好似的，搀上李阿姨就往外走，另一只手朝着苏微摆了摆。
　　意思是快跟上。
　　包吃包住，住的虽然不怎样，吃得目前来看还可以，毕竟对于苏微来说只要有豆腐，那就没毛病，一个字好吃！
　　等苏微正式开始打工生涯的时候，她的思想还在回味。
　　事与愿违，苏微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二楼有大厅，有包间。
　　胡师傅这个星期正好被分配了两个包间里，一大一小，大的足足撑得下十六个人，小的也有八九个座位。
　　大中午，人多的像是下锅里的饺子，翻翻滚滚得热闹的紧。
　　沸沸扬扬的声音中，唯独苏微站的角落有些安静。
　　因为她不知道做什么，说来奇怪内心戏十足的苏微，竟然会惧怕陌生。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惧怕更加强烈。
　　“诶，你别跟着我走来走去的。”胡师傅使劲皱着眉头，嘴角平直，不加掩饰得显示着她的不耐。
　　“我想帮忙。”
　　“没什么可帮的，你就看着点就行了。”
　　包厢门轻微'彭'的一声合住的时候，苏微还在想，门都关上了，看啥？观察门的长宽高吗？
　　于是她就挨着墙越加守礼地站着，心里一阵阵无措。只记得最开始上楼时听到人说的餐厅礼仪。回想了一番，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挨个和路过的人问好。像只直冒憨气的傻狍子。
　　如果不看苏微的位置，那她一定是个绝好的迎宾员。
　　可一动不动就会感觉浑身瘙痒，苏微先是忍了忍，终于控制不住手，左右挠了挠，又弯下腰想碰一碰小腿肚，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有些不稳，仓惶的站起来，抬头。
　　顺着目光先是看见两条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再往上，撑得没有褶皱的白色衬衫束在腰带里，藏着精瘦的腰身，宽厚有力的肩膀带起的一只手正拿着个黑色花纹的四方托盘，最后是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等苏微直直盯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它突然颤了颤。
　　她心里一乐，小样儿，害羞什么。
　　“你东西掉了。”
　　“啥？”
　　“单据。”
　　等再也看不到背影，苏微还在纳闷，什么单据，哦！她的点菜账单。
　　那是苏微第一次见到张辰光。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有些奇妙，当你与对方的眼睛直视的时候，一瞬间可能蹦出各种各样的火花。有的相看两厌，再看一眼都觉得心生厌恶，比如胡师傅看见苏微，好吧，她大胆承认这个事实，其实苏微一直在心中否定并且抱有怀疑，毕竟，在她眼里自己是一朵人见人爱的解语花。
　　事实告诉苏微，她是欲言又止，毫无胆量，又不讨喜的胆小鬼。
　　至于还有呢？就是现在这样的，只一眼张辰光就甚和她意。
　　这是个猿粪。
　　是苏微处在尴尬境地时意外的慰问。
　　“服务员，服务员！”另一个包间的客人大声叫着。
　　来不及在胡思乱想，苏微赶紧应了一声来了。
　　刚才的插曲是个良好的开端，苏微终于找到了事做，心情瞬间放晴，美滋滋得拿着水壶去给客人接热水。碰到其他的服务员，她也提起兴致来挨个说：你好啊。
　　接热水的小屋在二楼靠近楼梯拐角的地方，一进门就看到个熟人，也姑且称之为熟人吧。毕竟她们有过一饭之缘还有一根香蕉的慷慨。
　　李阿姨动作麻利得洗着餐具，闻声抬头，看见苏微，显而易见得高兴起来。
　　“接热水啊？对准瓶口在接啊，别烫着。”
　　苏微心里忽然热起来，热的有些发烫。
　　再经受恶意之后，不经意间的熨帖，也能让她惶恐不安的内心如同久逢甘露一般，轻易感动。
　　“知道啦，李阿姨，碗好不好洗呀？”
　　“还行，火锅店嘛没什么太油的东西。”
　　“对了，刚才我出去上厕所，怎么看见你在门口站着呢？没跟着你师傅啊，抓紧上手，你也能自己独立盯台了。”李阿姨低下头细细洗着碗，边接着跟苏微说道。
　　“啊？没事儿，我就…”，苏微就了半天。
　　李阿姨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了苏微一眼，一瞬间仿佛看穿了苏微藏进皮肉里的不知所措。好像要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一点都不像她在宿舍的能言能语。
　　只说了一句：“脸皮学着厚点儿”
　　“嗯，谢谢阿姨，我走啦。”
　　苏微突然就从焦急不安中放松下来，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又回到最开始的跃跃欲试状态。
　　转头敲了敲门进了包间。
　　循环播放了一天金志文的远走高飞被关在了门外，欢脱让这个本就漫长的夜更加漫长起来。
　　苏微快速看了一圈包厢中的人，脸色绯红的比比皆是。照这个架势，远走高飞是不可能的了，还是换一首痒最合适，她想。
　　来啊 快活啊 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 爱情啊 反正有大把愚妄，
　　来啊 流浪啊 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 造作啊 反正有大把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