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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饮霜 ...

  •   饮霜斋忽然多出来一个女婢。

      听说连纪管事的位置都被她替了去。

      李纤捧着杯盏茶水,安静听完梨花树下洒扫女婢的闲谈,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穿过回廊往饮霜斋走去。

      饮霜斋是沈缚的书房。

      那里有排放整齐的书卷,有两丛翠绿的芭蕉,晴天有摇曳斑驳的光影,雨天有抚平人心的雨滴。

      那样沉静幽深的地方,却让她的心碎成了千万片。

      李纤跨过门槛,长长的披帛像划破时光的水面,摇晃着细细的碎金走到了沈缚面前。

      沈缚在作画,画的是一尊佛像。

      李纤心一颤,差些没有握稳手里的红漆托盘。

      她微微俯身,取出杯盏斟了一杯雨前龙井,再轻轻递到沈缚面前,谨言慎行提醒他道,“二爷,茶好了。”

      沈缚停笔朝她看过来。

      那一眼幽深的仿佛晦涩难懂的古书。

      “你来的正好,后面的画就由你来画吧。”

      “我?”

      “嗯,勾完线就好。”

      说罢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安静坐着喝他的茶。

      他又这样,甚至不问一问她会不会作画。

      他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吗?

      李纤不想跟他多说话,她也不争辩,伸手拿起勾线笔弯腰仔细临画。她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见沈缚正端着茶盏,沉默的看着她。

      薄春的风从半掩的门窗吹进来,轻而温柔的吹拂着她柔软细黑的发丝。她的身上多穿了一件对襟绣花半臂衫,但露在早春的春风里,还是单薄了些。

      沈缚搁下茶杯子,转而问她,“不冷吗?”

      彼时李纤正在画佛手上拈着的花,他忽然开口说话,她的笔锋就歪了。

      李纤提起笔,并不回头,只是声音平静温顺的回了他一句,“不冷。”

      像极了他府上的女婢,乖顺,恭敬。

      但也多了一丝桀骜不驯。

      只是这桀骜不驯也有迹可循,沈缚倒也是默许了。他看了一眼又低头专注临画的李纤,起身走到她背后,淡淡出声提醒她,“你画偏了。”

      李纤抿紧了唇,克制着不悦刚要说话,他有些发凉的手却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沈缚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像是将她抱进了臂弯里。

      李纤不敢动。

      沈缚贴着她说,“慢慢来,画画最忌心浮气躁。”

      他说话时的气息都碰到了她脸上了。

      李纤撑在桌面的手缓缓紧握成拳,这放浪形骸的浪荡子,原来以前的高贵冷漠都是假的,私底下他竟是这副德行。

      连个卑微的女婢都能与之痴缠。

      李纤忍了又忍,忍不住撒手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纤细的笔杆掉落在地上,砸出了轻轻一声响。

      李纤眼眉低垂,恭敬的垂着手,“还请二爷自重。”

      “自重?”

      沈缚站直了身体,走了两步站定在李纤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的檀香味。沈缚颇高,兼又穿了一身紫金宽袍大袖,这么往她跟前一站,单单气势上就把她压倒了。

      “怎么自重呢,秋宜,你倒是教一教我。”

      李纤微微一愣,是了,她说她叫秦秋宜。苦涩的情绪在她心底慢慢凝结,原来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她都无法以真正的她站在他面前。

      李纤抿着唇不答。

      就在她想找个借口离开之际,沈缚却伸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他修长如玉的手钳制着她的脸,逼迫着她抬头仰望他。

      他的眼里一片冷冽。

      李纤看着他,倔强的不肯说话,眼里却慢慢泛起了泪花,然后眨眼落下一颗眼泪珠子。沈缚的手像是烫到了一样马上松开了,他甚至退了两步,坐回原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像是口渴,更像是压惊。

      “我听说,你在摘星楼时名叫阿纤。”他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杯盖,他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茶,“怎么来我府上又叫秋宜了。”

      “奴婢姓谁名谁重要吗?”

      你是天上的明月,我是淤泥里的花,不敢前来相认。

      “倘若我说重要呢。”

      “那我告诉你就是。”

      沈缚眼里有了丝笑意,浅浅的,稍纵即逝。

      “你说,我听着呢。”

      “我是李纤。”

      万物像是被冻结,连同他的心。那一瞬间,他的心被她获取,紧紧抓在了手里。

      猛地放开他才得以呼吸。

      李纤只见他怔愣了一瞬,就扶桌笑了起来,“郑栖是疯了吗?连名字相仿就要娶你。”

      “你知道你与我妻子差了多少吗?”

      李纤看着他的脸,平静无波的说,“奴婢不敢与夫人比,奴婢只想与郑栖白头偕老。”

      “是吗?”

      沈缚不笑了,他看着她冷漠疏离的双眼,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

      她就这么喜欢他是吗?

      茶杯忽然碎了。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沈缚的手,茶水混合着他的血水滴在地面上模糊不清。李纤睁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的手,和那一地破碎的瓷片。

      “你疯了吗?”

      李纤一步上前,想都没想就抓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披帛去捂他的伤口。可披帛是轻薄的纱,根本就压不住他掌心不断流出来的血。

      李纤急的红了双眼,她笨拙的用袖子去擦,边擦边不停的问,“疼不疼,疼吗?”

      他看着她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泛红的双眼,眉眼间一片阴郁,“你担心我?”

      李纤不说话,只是忍着泪,克制的问他,“疼吗?”

      “不疼。”

      撒谎,怎么可能会不疼,碎片都扎肉里去了。

      李纤含着泪,低着头咬着唇不敢说话,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沈缚看着她掉在地上的泪水跟他的血,疲惫的把头后仰。

      “第二个柜子里有药,你去拿吧。”

      李纤赶紧去拿了药,又折回来给他挑碎片上药,然后包扎手。沈缚闭着眼,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很久以前,我的妻子也被碎片伤到了腿。可是我没有去把她扶起来,我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她真相。”

      李纤什么都没有说,捧着他的手轻轻放到他腿上,然后站起身抬起头。沈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正看着她,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李纤还想再看,沈缚却移开视线望向那丛翠绿的芭蕉。

      “你回去吧。”

      李纤咬了咬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退下了。

      她还是选择了郑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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