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珠帘卷玉》荷荷春

69、殊途

　　人来人往的竹林重新归于平静。

　　李纤目送他们一行人扶棺离开，心里竟也有种说不出的感叹。那冰棺里的人，也算是半个她了。

　　真真是恍如隔世。

　　李纤望了望天上银白的月亮，弯腰提起食盒打算原路折返。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她爱了又爱的那个男人。

　　她这次被他捡回府，醒来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与德善公主有了孩子。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那些她念念不舍的过往，那些爱与恨，都不作数了。

　　晚风又冷又凉，灌进衣裳里冷的人发抖。李纤刚刚迈出腿，就听见熟悉的一声，“慢着。”

　　李纤脚下慢了一拍，抬腿就要继续往前走。看那架势，竟是打算快速逃离这儿。

　　反正也不是叫她，她回头做什么。

　　谁知下一刻，斜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去。李纤没站稳，晃了晃摔进沈缚怀里。

　　熟悉的檀香味将她笼罩。

　　以前闻着舒心又依恋的气味，如今只剩下恶心。李纤推了他一把，往后退了两步。她低着头，姿态乖顺又谦卑。

　　夜色里，她声音冷漠疏离的喊了他一声，“二爷。”

　　沈缚没有回答。

　　李纤垂着眼，看着他被风轻轻吹动的袍角。他的腰间系了一块冷玉，长长的流苏也被吹了起来。想来这玉佩，是德善公主亲手为他系上去的吧。

　　李纤抿着唇，眼里越来越冷，没有一丝情意。

　　沈缚却说，“把头抬起来。”

　　李纤抬起头，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

　　沈缚被这眼神看的一怔，随后皱眉问她，“你与郑栖有何关系？”

　　李纤牵唇一笑，冷冰冰的开口，“怎么日理万机的沈大人，还要过问府上众人的私情吗？”

　　沈缚皱紧眉头，像是不懂她小小一个奴婢，哪儿来的胆量敢反驳他。李纤心里厌烦他到了极点，哪怕是对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她也说不出一句好话。

　　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李纤垂下柔软的脖颈不再看他，忍着一口气谦卑的说了一句，“回二爷，我与郑栖郎情妾意，只等他回来成亲了。”

　　“郎情妾意？”

　　李纤听着他把话重申一遍，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怕他，又抬起头梗着脖子瞪着他，“是，郎情妾意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两小无猜？”

　　沈缚背后竹林深深，衬得他身上也是一片幽静冷清。沈缚听她这么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是忍不住伸手握拳抵住唇笑了起来。

　　然后他松开手，残存着笑意的眼眸注视着她。

　　凉凉的，像冰冷的刀锋划破她的谎言。

　　“郑栖是个孤儿，他自幼养在沈府，何来与人两小无猜。”他走上前，俯身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然后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倒是颇有几分姿色。”

　　李纤偏过头，却又被他强制着转过来。

　　这个混蛋！

　　李纤怒目而视，低声斥责，“放开我！”

　　“放开你？”沈缚弯着眼睛，微微笑了，“郑栖没有告诉你吗？他觊觎我的妻子。”

　　李纤眨了眨眼睛，瞬间觉得有些词穷。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就是被觊觎的那个妻子！但是哪又怎么样，现在的她是李纤，她已经不是他沈缚的妻子了。

　　李纤不怕死的继续拿话顶他，“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
　　“只是我也想试试，觊觎他的未婚妻。”

　　说罢竟是低头吻住了她。

　　李纤睁大了眼，不敢置信沈缚居然会弯腰亲上来。他是不是疯了啊，这么缺女人吗？

　　李纤呜咽着伸手推他，不肯与他亲近。沈缚腾出手制住她乱动的双手，漠然平静的眼看着她抗拒挣扎，直到她放弃抵抗闭上眼睛他才放过了她。

　　他看着她徐徐睁开眼，眼里水润润的一片茫然。

　　他护着她脑袋的手下移，缓缓抚摸着她的脖颈。漆黑如玉的眼眸里是她绯红的脸颊，嫣红的唇。

　　他满意的笑了笑。

　　然后靠近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细白的脖颈，最后张口含住了她的耳垂。这一下，李纤才猛地惊醒过来。

　　她一把推开沈缚，自己也跟着摔倒在地。

　　“你疯了？”

　　“嗯，我疯了。”沈缚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靠近，“从我的妻子护着他，背叛我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我都没有了心爱的人，他更不配。”

　　温柔缱绻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着让人胆寒的话，哪怕是李纤，也忍不住往后退。她温热的手掌下是冰凉沁手的石板砖块，她撑着手往后退。

　　每退一次，寒意更甚。

　　“你怕我？”沈缚俯身拉住她的手臂把人拽起来，他掐着她的脸，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怯弱，轻轻笑着安抚她，“别怕，他不在，我会好好照顾你。”

　　“夜里更深雾重，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热的气息，浓郁的檀香纠缠着她，就在李纤觉得他病态的时候，他松开掐着她脸颊的手，又成了高不可攀的清冷明月光。

　　李纤提着食盒，不知道他怎么变的如此奇怪可怕。可现在两人沉默着走在同一个屋檐下，她的心又百转千回酸涩难忍。

　　这个人，是沈缚啊。

　　是她的夫君，是她前世今生都深爱着的人啊。

　　为什么他要跟德善公主生孩子，为什么不能等等她，她现在回来的意义何在。原来跨越时空的爱恋，也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吗？

　　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食盒，用尽全力都没有克制住眼里的泪水。

　　一滴一滴，留下一颗一颗无声的泪珠印子。

　　沈缚忽然站住不走了。

　　李纤模糊看见了，脚下微一迟疑，又继续往前走。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以后都与他无关了。

　　“明日，你去我房里伺候。”

　　沈缚的声音在夜色里像是冰凉柔软的水，缓缓淌过她的心间。她小心的擦了擦眼泪，皱着眉头回过头，看见的却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这才想起来，她走的方向是通往仆妇女婢的居所。

　　灯火阑珊，在风中摇曳。

　　她压了压唇，转身与他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