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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开眼界 ...

  •   夜里,沈府后宅沉寂如渊。

      沈清妩独坐妆奁前,对着一面刻如意菱花铜镜,缓缓梳笼及腰青丝。烛火摇曳,镜中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之色,眉目间有两份与王元贞相似。

      都说侄女像姑姑,相比王元贞,她的相貌差得远了,而她除却这双眸,其余便算得毫不相干了。

      越思忖,心底那股愤懑便如暗潮翻涌,一寸寸噬咬着肺腑。她猛地将手中玉梳掼在妆台上,“啪”的一声脆响划破静室,震得烛焰一颤。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脸,牙关紧咬:倘若自己生得再像顾聿昭书房那副画像几分,又何必费尽心思,设局将王元贞诓骗至沈家。

      沈清妩正心绪翻腾之际,侍婢珠儿跌跌撞撞的进门来,鬓角汗湿,散乱的是贴在脸颊,脸色发白,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惊惶:“女郎,不好了!”

      沈清妩不悦蹙眉,抬眸睨她一眼:“你不是去见顾二郎的亲从了?怎么吓成这个鬼样子?”

      “奴婢......”珠儿喉头滚动,稳了稳心神:“奴婢没见着鸣剑,倒是见着许多卷着草席出来的人,奴婢不敢上前,待那些人抬着席子的仆役走了,奴婢悄悄上前,发现抬人出来的角门路上全是血。”

      “怎么?心疼了?”沈清妩眼波流转,意味不明的凝视珠儿,轻笑一声:“让你逢场作戏,竟然作出了真心?”

      珠儿瑟缩了下,飞快的摇头:“奴婢不敢。”

      在主子面前珠儿疯狂抑制着自己的思绪,不敢去想鸣剑递给她那只粗布钱袋时眼底亮堂堂的笑,那个傻子说,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不去想他怜惜她时的珍重模样。虽然是假的,可她都已经想好了,等女郎顺顺当当嫁进顾府,她就嫁给鸣剑,对他再也不是别有用心的虚情假意,她愿意给鸣剑做媳妇,只对他一个人好。

      珠儿今夜没见着鸣剑,不知道他的生死,但看顾府抬出来十几卷被血浸透了的席子,她有不好的念头,鸣剑八成是凶多吉少。

      是了,王表女郎与顾大郎君书房的那副藏画几乎分毫不差,沈家又安排了马匪制造两人偶遇,此事经不住查,被翻出来是迟早的事情。

      她和鸣剑不过都是主子的棋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以后。珠儿心中悲凉,可她不敢在沈清妩跟前露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不敢?”沈清妩似是细细品鉴这两个字,没什么表情,语气无波无澜:“你说若是鸣剑知晓,你没及笄就已经爬了我大哥的床,那鸣剑,会不会嫌你脏?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珠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止不住的磕头:“女郎疼我,再造之恩奴婢没齿难忘,愿为女郎驱使,誓死不变。”

      沈清妩冷眼觑着,唇角微微一勾,笑意薄凉。她漫不经心递了个眼色给侍婢拂蕊,旋即起身,径往寝房而去。

      拂蕊得了示意,上前将珠儿扶起来,拉着往外走:“唉,阿珠也别钻牛角尖,也就咱们女郎心善,看看出了咱们院子,哪个是轻省活儿,若不是女郎将你从大郎君处要过来,你焉能有今日体面,咱们做奴婢的能为女郎分忧,是天大的福分。”

      珠儿额头磕破了皮,细密的血珠正沿着眉骨缓缓淌下来,她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沈清妩方才的敲打,和大少爷层出不穷折磨人的花样,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齿关都在微微磕碰。木讷的点头应和拂蕊的话,方才那股为鸣剑豁出去的孤勇,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她脚步虚浮的进了自己的屋子,也不点灯,摸黑踅到桌边,提起冷茶壶对着嘴便灌。

      同屋的佩儿正睡得迷迷瞪瞪,忽听门扇轻响,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半撑着身子朝暗处望过去,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你这又是替女郎办差去了?”

      珠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低低“嗯”了一声,浑浑噩噩地连衣衫都没换,便摸索着爬上自己的床榻,面朝里蜷着,再不应声。

      佩儿也不甚在意,半梦半醒间忽想起什么,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花前月下的,那郎君的滋味如何呀?”

      隔了半晌,黑暗里无人应答,佩儿又嗤了一声,嘟囔了句“小气”,便翻了身,将被角掖到下巴底下,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透进窗纸,佩儿醒来,照常梳洗穿戴齐整,见珠儿那头仍无动静,便走过去推她的肩:“珠儿,该起了。”

      见人背对着她,佩儿伸手去拍珠儿的脸颊,却觉出湿黏黏的一片,仔细一看,佩儿心口猛地一缩,珠儿脸色灰败如纸,口鼻眼角皆有黑血渗出,早已僵硬冰凉,不知断了多久的气了。

      佩儿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尖声惊叫,吓得窗外枝头上的鸟振翅乱窜。

      很快拂蕊赶来,一看这般情形,也是骇然不已,当即掩了门,将闲杂人等统统驱散,立时回禀了沈清妩。

      刚梳妆妥当,戴上碧玉耳珰的沈清妩,骤然听闻珠儿暴毙,指尖微微一顿。惊诧之余,心底竟翻起一股不甘。她心里清楚,这分明是顾聿昭对她的敲打,杀鸡儆猴,告诫她手不要伸的太长。可他若是肯早早娶她,她又何必大费周章。

      最终,珠儿的尸首便被裹在一张旧席子里,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像昨夜从顾府抬出的那些人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佩儿独自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里,还能闻到丝丝血腥味儿,她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昨夜里她还打趣珠儿,问她“郎君的滋味如何?”,结果不过一晚上,珠儿人就没了。

      沈府的花园里,雀儿在枝头兴致勃勃的唱喝,王元贞和妙心驻足在一条背阴的小径之上,立在那片清凉的阴影里,主仆二人极有默契地敛了呼吸,降低存在感。

      远远的,隔着疏疏密密错落百花,沈二夫人一只手扶着莲儿的臂弯,一只手臂半揽着莲儿的后腰,莲儿整个人没骨头似得半靠在沈二夫人怀里,双股颤颤,脚下虚浮,仰起的小脸,如霞绯红,眼圈也微微泛湿,似嗔似娇,咬着唇,满眼都是欲诉还休的委屈,那副模样,说是怨,不如说是求。

      她们两边身后跟着的仆婢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妙心两眼圆睁,惊得张口结舌,脸上腾的火烧火燎,烧到耳根去,这般露骨的亲狎,便是她素来懵懂未开窍,也再难装做不解了。羞臊之余,骇然一大早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人竟敢在往太夫人院中请安的路上,当着众多仆从,行此狎昵之事,实在荒唐得令人咋舌。

      王元贞则是感叹:谁说古人刻板保守,古人放诞起来就没现代人什么事儿了,玩得比现代人都花哨,不止要人前玩儿心态,还要上道具,上难度。这一清早还挺生猛的,让她这个留过学的都大开眼界,差点误会自己穿的是个黄书。

      沈太夫人拨来伺候王元贞的侍婢青黛,见王表女郎主仆,目不转睛一眨不眨看着沈二夫人和莲儿,尤其是王表女郎,兴致盎然,一脸猎奇,全无半点羞涩。

      青黛心想到底是道观里长大的,粗鄙野蛮,不通礼数。见两人半晌没有挪步的意思,不得已,勉强低声道:“二夫人向来仁善,侍婢亲和有加,女郎不忍打扰长辈,不如随奴婢换条路,眼下还是先随奴婢去老夫人跟前请安罢,莫误了时辰。”

      这清奇的诠释角度,让王元贞多看了青黛一眼,并不为难,很好说话的跟着青黛换了条路。王元贞还暗自赞美自己:只有她是个勤勤恳恳的正经人,一门心思都放在种田上。想到今年她的庄上能大面积种植红薯和土豆,可以酿造更多的烈酒,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这可比她从前玩的种田经营模拟游戏有意思多了。

      不禁又盘算怎么尽快从沈家脱身才好,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外祖家水深的很,比起在沈家内院打转,她还是急着回去做菜农。

      待入了沈太夫人院中,王元贞便换了另一副濡慕神情,盈盈上前行礼,口中含笑:“祖母今日瞧着气色极好,红光满面的,倒比昨日更精神了几分。”

      沈清妩笑意温婉:“方才阿婆还夸表妹有孝心呢,说多亏了你送来的金丹,昨日夜里也睡得安稳,阿婆身上爽利轻快了不少。”

      王元贞微微垂首,面含腼腆之色,装作看不懂两人暗示和贪心:“元贞本就是代阿娘尽孝而来,若一颗金丹能让外婆福寿安康,便是元贞此行最大的圆满。”心想,再来一颗,怕是要驾鹤西游,早登极乐了。

      沈太夫人慈爱的拉着王元贞,笑呵呵亲昵的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见她身上扔穿着一身道袍,沉了脸色,蹙眉问青黛:“你们女郎又不是真的女冠,如今回了家来,怎么还给她穿这一身,成何体统!”

      王元贞解释道:“外婆莫要怪他们,实乃谶言之诫,我及笄前不可还俗,免遭横祸。”

      “我的心肝宝贝儿,真是苦了你了。”沈太夫人搂着王元贞好一番亲热,连声叹她受苦。

      沈清妩适时接过话头,含笑说道:“表妹来得巧,阿婆正惦记着邀请宣州各家的夫人、女郎们,为表妹设宴洗尘。”

      正说着,沈二夫人和沈大夫人相携而来。

      沈二夫人未及落座,先笑盈盈地开了口:“呦,我说今儿怎么这般热闹,原来是阿娘在享天伦之乐。倒显得我和大嫂来得不凑巧。”

      沈太夫人哼笑一声,回敬道:“就数你嘴刁,分明是你自个儿来晚了。”

      众人互相见礼,重新落座。沈二夫人叹了一息,语带忧色:“方才与大嫂同去看了大郎媳妇,那病势竟越发沉重,连我都认不出了,我瞧着都心里发紧。”

      沈太夫人闻言,面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只淡淡撂下一句:“她也是个没福气的。”

      王元贞坐在一旁,见花园里与二舅母有私的侍婢,并未随二舅母同来请安。她不由觉得沈家这内宅里颇有些耐人寻味:两位舅母姗姗来迟,大舅母却愿替二舅母遮掩。

      至于沈太夫人,若不之情,王元贞是不太信的,毕竟瞧着仆从的反应,沈二夫人的‘小情趣’早就是沈府里公开的秘密,若是故作不知装糊涂,就更耐人寻味了。反正他们婆媳之间,竟透着种诡异的和谐感。

      王元贞从前出门,也不曾去过谁家府上的内宅,一时摸不准沈家这般作派,究竟是寻常世家习气,还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沈大夫人则微微倾身,面上满是关切,柔声问沈清妩:“听说今早你院子里闹出了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你可有惊吓受伤?怎么的也不来告诉阿娘,你这孩子,就是过于懂事,叫人怪心疼的。”

      沈清妩半垂眼帘,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似是有一瞬的凝滞,旋即又恢复那副从容娴静的姿态:“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已命仆从处置妥当了。倒劳阿娘挂心,是女儿的不是。”

      沈大夫人神色温和,语带慈爱:“我是你阿娘,自然要替你操心的,如今你父亲膝下未出阁的女郎,便只你一个了,我不多疼你,还能疼谁。”说到此,她轻叹一声,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与顾府的亲事,原是极好的。你的品貌才情,样样出挑,配得顾家二郎,即便是择了顾大郎也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只是......”

      “冯氏!”沈太夫人笑着唤了一声,面上慈祥不改,看沈大夫人的眼底却是冰冷,嗓音也拔高了几分。

      冯氏微微一怔,旋即像是才回过味来,歉然一笑:“是我糊涂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清妩的婚事,自有阿娘做主,哪用得着媳妇操心。”眼角余光飞快地往王元贞那边一掠,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沈清妩的脸色也险些绷不住,强自镇定不去瞧王元贞的神色,攥着帕子的指甲嵌进掌心,心里将冯氏骂了八百回。

      王元贞敏锐的觉察出,冯氏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她却不急着探究其中深意,呷了口茶,装作没听见这一桩事。心里却乐开了花,只觉这沈府一会儿一个瓜,瓜瓜不一样,就不知道还没登场的两个舅舅和表哥还有什么‘惊喜’等着她。

      沈太夫人恍若未闻,依旧笑呵呵地端着那副慈爱温和的面孔,朝两个媳妇道:“你们来得迟了,方才正说到要给元贞好好办一场接风宴。清妩毕竟年轻,你们做长辈的到时候须得多帮衬着些,莫要失了礼数,丢了沈家的颜面。”

      两个舅母当即表态让老太太放心,定当尽心尽力,将筵席置办得风风光光。

      待沈太夫人将要紧的事情一一叮嘱了,便缓缓阖了阖眼,说声乏了。众人会意,皆识趣地起身告退。

      到此王元贞已经肯定,沈家是背着王家诓骗她来宣州。

      猫腻应该就出在沈家与顾家的婚事上,哪个好人家的女郎订婚,未婚夫不确定是哪个郎君?她还真是长见识了。冯氏特意将此话说给她听,一定是沈家在打她婚事的主意。不得不说,相较于王家的如日中天,沈家明显在走下坡路,把主意打到王氏女身上,沈家还是很敢的。

      如今这层窗户纸没挑破,她想脱身还得想个万全的说辞,否则,事后沈家便可四两拨千斤,全盘否认。只消说沈太夫人思女过甚,先接外孙女一解相思之愁,再给王家报信。出于孝道,这番说辞,谁也说不出个不字,反而她还要被倒打一耙,被指责说非议长辈,是大不孝。

      如此,王元贞并没有轻举妄动,反倒是日日给沈太夫人晨昏定省,倒像真是专程替母亲来尽孝心的。

      王元贞不动声色的在沈家看了几日的好戏,沈清妩终是先耐不住,主动来找她。

      王元贞热情的让侍婢上茶,将瓜果、蜜饯、各色点心都拿出来招待沈清妩,盛情之意可见一斑。

      沈清妩哪里有心思品鉴,看着王元贞真挚期待的眼神,纵容又无奈的叹气:“表妹,我知道你自小在道观长大,不太懂人情世故,不过如今你已经归家,有些事情,也要学着明白。”

      王元贞一副很虚心受教的样子点头:“表姊愿意教我,我自然是肯学的。”

      沈清妩见她一副敞开心扉,全然依赖的模样,竟奇迹的抚平了她近日来浮躁的心绪,温声道:“顾大郎君于你有救命之恩,派人来了几次关心你,你都避而不见,总是不好,让人知道,要挑剔咱们礼数不周,如今你身子已经无碍,自当答谢一二,方是周全。”

      王元贞心道:来了,来了,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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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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