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43、旧识

　　林筝微笑着看向章帝，“陛下能破例出宫，这点实在是令人敬佩。”

　　穆西亦在一旁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章帝虽不及他父亲有才，却更加体恤民情，若让端帝遇到这种事情，是怎么也不会因为这个专程出宫见一个神神鬼鬼的不明人士的。然而恰恰是这一点在许多时候却成为他行动的套索——有心而无力，优柔寡断，在她眼中看来却是不可取的。

　　“好说。”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受到这样直接的夸奖，章帝的面上颇有些不自然，他好奇的看了看林筝，又将话题绕了回来，“之前小姐曾对金玲提起，说已找到大旱的原因，这一点，可否相告呢？”

　　林筝笑容微滞，然而却还是点了点头，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扇子，目光却若有若无的扫过穆西。

　　如果今天没有那已经成立的誓言，打死她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黑发褐眸的女孩子就是已经死去许久的苏。可笑的是她在这里这么久，竟然都没料到那个早已名满京城的颜小姐就是昔日魂守家的少主。

　　昔日的好友相隔不过数里，这些年却连点风声都未停过，就算是没心没肺惯了的林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我也想听听你要怎么说。”穆西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神情悠然。

　　她回头看了眼显然还不能进入状态的金玲，想了想，又看看半步也无法走开的林筝，于是温温和和的向那个很是乖巧的孩子问道，“玲小姐，你们金家传承数百年，祖上更是随太祖出征，史书上虽未记载……”

　　话还未完，金玲与章帝均变了脸色。这确实是事实，当年姚漴意在建立一个没有法术与异能的国家，纵然当年术士也曾为这个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那些记载他们经历的只字片语也都如同被雨水打碎的蛛网，散落在泥土之中了。

　　穆西笑了笑，却没有点破，林筝却眯了眯眼，做了个你不厚道的手势送给她。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令祖用的武器是把长刀。”穆西没理林筝，犹笑得温和，“我想借那件武器一用，你看可好？”

　　“你去吧。”林筝把扇子放在手里转了一圈，见金玲走开，她转头对章帝道，“皇帝陛下，其实若要再次强行求雨，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一切恐怕要取决于您。”

　　“你只管说。”

　　“荣王。”林筝又看了眼穆西，其中颇有深意，“荣王白氏以双臂为祭，方能得偿所愿。”

　　章帝面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就连穆西也是一怔。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了吧。”林筝看着穆西，“与白家有断臂之仇且有这个能力的，就我所见，只你一人。”

　　“外间关于颜穆西的传言太多，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林筝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可是既然是你，就绝没有理由这样做。”

　　“其实在金家第一次祈雨时，素昭送来了宁神香。”穆西浅笑。

　　“你那里有宁神香，几个月前为什么不用？”林筝脸色一变，话也转为严厉，“若不是怨气集聚，现在的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本只有一年的灾害在那种极为诡异的力量下延长了至少三年，而这所造成的后果已经不能用损失二字来断定。

　　“大概没人告诉你素昭送来的东西被大宣的储君亲自扣下了吧。”穆西看了眼章帝，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林晨，别告诉我你离家几年，连看人的本事都没了，我要是真想，他们那一家子有一百种要死不能的活法，拉上不相干的人，我还没那么无聊。”穆西坐了回去，“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解释，近在咫尺却不能阻止，难道你就不知道金家并不是合格的祭者么？”

　　事实上，在得知金家将要祈雨之时，穆西也曾派人联系金家家主，然而那个已经在御前侍奉了百多年的家族却给出极其傲慢的回复——宁不成功也不愿接受外人的帮助。这其中或许还包含着对同样掌握着那种力量的席家的防范，于是穆西的使者被乱棍赶出，如她所说，她并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对穆西来说热血一次足矣，何况对方还并不领情。故而当她从姚浠手中接过那装着所谓的宁神香的盒子时也只能冷笑了——所谓的香料在半路上已经被人调了包。

　　此时灾难降临已成事实，就算有心，她亦无力。手指触上那漂浮着暗香的浅色木匣，她甚至还能还原出当时的场景。那些可笑的人啊，浪费了上天赐予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就连一向好管闲事的素昭这次似乎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夹杂着难闻的腥味，就连稍有修为的武者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怨愤与不甘，被其冲刷过的土地必有大灾。

　　“那场大雨让我难受了好多天呢。”穆西说。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低呼，似是带着无尽的懊恼与后悔。

　　“玲小姐，出来吧。”穆西淡淡道。

　　随着穆西的话，素雅的身影从墙后闪现，温顺的样子近乎怯懦，就连穆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来自金家的女孩有着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气质，然而既然生于此间，那就永远无法避免各种麻烦与纷扰的牵连。

　　穆西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从金玲手中拿过那个东西，轻如羽，五尺长刃光芒如雪，刀柄之上还残着些褐色的斑点，似是百年前自战场上带来的血迹。

　　“阿筝，你不该把那些方法教给金玲。”穆西将刀放在手中掂量片刻，突然出手，她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心软的孩子不应该生活在这里。”

　　随着她的动作，一直禁锢着林筝的那道屏障正在一寸一寸的碎裂，白光如轻羽飘散，簌簌而落，最终消失。

　　“你好像比从前弱了许多。”林筝从满不在乎的从那里面走出来，然而才走近穆西，她就变了脸色，她抓住穆西的手腕，难得的，后者并未避开，良久，林筝松开手，一字一顿的对穆西说，“你疯了……”

　　“我有没有疯改天再说。”穆西摇头，“这边是你动手还是我来。”

　　“还是我吧。”林筝讪讪的笑了两声，她冲着章帝的方向点了点头，“陛下，对不住啦……”

　　那一天当金家众人掀开那遮挡着众人视线长达几百年的层层帘幔时屋内已经见不到半个人影，当章帝慢慢从睡梦中醒来，能记得的也就只有一个容貌绝世的红衣女子，而她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回答，竟没有半点印象。

　　“这是将战之兆啊。”那天傍晚，林筝对着天边的红云发出这样的感叹，她摇了摇头却已经收起了唇边的半点苦笑，在看到这宅第的布局与从前那座不小的四合院并没有多大差别时，她刚准备开口，却听到穆西解释，“当初我建这个院子，有用。”

　　林筝点了点头，终究是沉默下来，如同这次素昭的态度，如同她一到此间就遇到的这些事情，有些东西注定是不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