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26、突变

　　“阁下还真是坐不住啊。”穆西冷冷看着张谦，“不知小张将军回来所谓何事？”

　　“家主病危，我等理应回京探视。”张谦细细打量穆西一番，挑衅般说，“颜小姐好雅兴，现在还能悠然看景嬉戏。”

　　出于某种考虑，穆西并未戴上遮面的幕离。“是吗？”她笑，不是没有听出嘲讽之意，穆西仍是一派淡然，眉目间也只是几分不易看出的疏离，“老将军并未让任何人进京，你又如何从边疆离开？”

　　“家事岂可为外人道？颜小姐费心了。”他的话中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

　　一身灰衣亦难掩其风华，清贵雍雅似从未改变，如同昔日。自元封年间，这个少女就表现出越来越大的野心，在他那位疼爱徒弟的姑姑将自己手下的亲信侍卫送给她后，当时还被当作小女孩的颜穆西就表现出自己对训练的独到见解，不出一年，她身边就多出了支堪与张家私卫匹敌的队伍。

　　犹记得花丛中那个娇柔文雅身影，不过转瞬，已成为京中的重要势力之一。

　　这样的手段，他不得不防。

　　毕竟，张家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若毁在一个小女孩手上，未免太说不过去。

　　半个月前，远在边疆的张谦终于接到了家主病重的消息，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钦佩敬仰的伯祖父已经是一个垂暮老人——毕竟，连比他还要小上许多的先帝都已经逝去数年。

　　伯祖父只张豫一个女儿，大事不可托妇人，那总是以琴艺精妙而闻名的风雅女子，现在唯一被外人记住的也就是曾在魏幽山庄中独领素音阁，是怎么也无法与继承家统联系在一起的吧，纵使她也曾随父戍边，纵使她有过一段至今为边疆战士津津乐道的传奇岁月。

　　家主病重，这件事情关系着一族的传承。

　　出身在这样的世族，只有他知道，失去了兵权的张家会落至何等田地，内有文臣咄咄相逼，外有强敌环绕窥伺，半生戎马，张氏子弟德热血已经浸透了那块土地，得到的却只有君王一日犹过一日的猜忌与怀疑，还有同僚不明所以的排挤与打击。

　　有着赫赫战功的家主将逝，失去保护伞的张家，如若在这样的关头发生什么，那样的下场，谁也无法承受。

　　于是张谦对那个带着半分责问的同辈人道，“颜小姐费心了。”

　　“还好。”穆西冷然，“如若你不愿在这个关头发生什么，就不该回来。”她远远的看向姚涓，见那瘦弱的女孩惊慌之余仍在向这边张望，穆西敛了笑意，难道这位小将军真的不知道么。

　　抑或是，边疆的生活已经磨平了他血液中的骄傲与忠诚，边境处凛冽的寒风吹走了他与生俱来的敏感与谨慎。

　　回京也就罢了，竟还在朱雀大街上惹下这样的麻烦。

　　穆西对此颇有不满。

　　“那位是现在庄惠大长公主的心头肉。”穆西停顿片刻，对犹有不服的年轻将领道，“而那位，是徐家嫡女。”

　　两边都不大好惹。

　　自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张老将军就时常称病，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位有过赫赫军功的老臣借仍在病中来逃避早朝，所以此次又有人将这看作是张老将军的一次玩笑，暂时还未有人在意。

　　然而这个突然从边疆狂奔而回的年轻人，恰好已经是被默认的下一代家主。

　　你可知道，你的行为是怎样的愚蠢，穆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难怪师傅说前途堪忧，这样不稳重的小孩，的确还应在边疆锻炼几年，她的眼对上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年轻军人，以一种不可拒绝的语气说，“张谦，你不能留在京城。”

　　你的到来，必将为整个家族带来灾难，甚至危及旁人，比如……她。

　　穆西垂下眼帘，她说，“小张将军过来，不知是受了何人蛊惑？”

　　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却深入人心，张谦有了些许犹豫，他又想起军帐中的那一袭对话。

　　半月前的事情与今天的遭遇连成一条线，霎时，张谦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在心里苦笑，本以为心中隐隐的不安是因为伯祖父的病重。

　　穆西微微笑开，真是被她猜中了吗？师傅呀师傅，你说的这孩子哪里是在某些方面有一些迟钝，简直是……毫无天分呀。

　　“纵然是自己的手足兄弟，也是不可尽信呐。”

　　若在平时，张谦定然对这样的话嗤之以鼻，然而现在，他却意外的沉默了下来。

　　“如果你不想惹来大麻烦的话，请尽快离开。”不是没有看到那位年轻人的眼中的心焦，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心里对自己伯祖父热切的崇拜与关心。

　　不过这位一出现，大概马上得把病床上那位老人给气死。

　　“自元封年间，黑衣卫便不只张家独有。”

　　“来不及了。”张谦摇头，他只看向安仁坊，“徐小姐似乎是要追查到底了。”

　　穆西轻晒，“无妨。”她朝茶楼的方向走去，“今日早朝，皇帝专门从太医院派了人过去，那边怕是要行动了。”不顾他脸色突变，穆西轻声道，“张老将军已经不大好了。”她停下脚步，“所以阁下必须立刻回到军中稳定局势。”

　　“颜小姐虽为姑母之徒，毕竟非我族人。你这样说，又有什么凭据。”

　　穆西蹙眉，她未再理会张谦，径自对一直无精打采的楚夏道，“还愣着干什么，送小张将军回钟城。”她又补充，“相干事务皆由你决断，不必请示。”

　　“颜穆西，你怎么敢……这样？”声音越来越小，至最后，张谦垂下头，神情沮丧，再没有刚才的意气风发，通身的怒气也如同蒸发在空气中的露珠，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都为了大局。”穆西瞬间被自己的话震到，她回头露出个还算真诚的笑容，“将军一路顺风。”还好师傅前两天就把信送了出去，不然统领出走，钟城大营还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穆西自然没有说出来。她只缓缓步入茶楼，这时她开始思考该怎样搪塞那两个受了惊吓的小姑娘。

　　身后，楚夏与张谦已经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