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大雨 ...
-
延绵的云海一直铺向远方,黑云压城,只天边余下一丝暗红,在这样的日子里,空气中凭增了一分焦躁。
“要下雨了。”穆西自顾自的看了眼有些酸痛的右手,仍是一派恬然,接连而来的重伤让她的身体提前衰弱,正是风华却如入花甲,不得不留在宅邸中静养。
之前她虽喜静,多年来也极少外出,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小史闻言走回屋内,命人将烘炉点燃,取下小巧轻薄的瓷炉,端的是轻车熟路,迅捷无比。她看了看天上的乌云,这将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既便如此,对于缓解旱情,也几近徒劳。
早过了播种的时节,就她收到的消息来看,南方的灾情尤为严重,特别是白氏封地,许多郡县都将颗粒无收。
还真是遗憾呢。
小史笑了笑,就算现在下雨又如何,上天终究是不肯眷顾那一大家子。
“别偷笑了。”接过暖炉,穆西眯眼靠在那里,一滴雨水错过指尖,掉落在地,“你与许周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解决吧。”
“属下等的意见是……”想到昨晚协调出的结果,小史心中也有了片刻踟蹰,她道扬起一张笑脸,却少了那种喜滋滋的神情,“将宁安以南的所有米店悉数关闭,以达威逼之效。”末了,她紧张的盯着穆西的脸,“事关重大,还望小姐定夺。”
“不……”穆西最终还是否定了他们争论一夜的议题,她的视线落在远方,“从今日起,商号下的各家粮店关闭,将余粮尽数转移,我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如果不能完成,就自行往阿汀处吧。”雨幕垂下,低沉的话语几乎淹没在噼啪声响之中,可是小史却听得分明。
竟然是这样的命令……
其实由于元封二年开始的那场战争,号称是富庶无比的宣国国库中其实已经空了下来,而且端帝后期就开始的怀柔政策让许多人都松懈下来,章帝即位之后,对臣下更是优容,过度纵容造成的后果就是自上而下的腐败。说现在宣境中忧患重重,并不是没有道理。
“小姐,这样恐会引起大乱啊。”
“无妨。”穆西淡然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何解决并非你我之事。”一抹淡淡的红晕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细长的手指缓缓拨弄着暖炉上的荷叶状瓷沿,触感微暖,而另一只手却没有半点感觉。
眉间始终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淡然,“快去吧。”一会儿,她轻轻道,“可能要劳烦你在各地走一趟了。”
小史受命,她向后退去,直到拐角处才转过身去。
穆西不喜欢对着冷冰冰的脸,于是她身边的侍女多为笑眯眯的类型,虽不若春风,看起来却是极为顺眼,和气的很。
小史自认不擅游说,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个看起来最为和气心软的侍女,主攻的乃是暗杀威胁、强迫利诱,穆西点名命她前往,大概还是动了杀心。
这些年穆西一直将大事交与几个心腹,她所过问的完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责任心,实在是已经走向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若是智囊团无法为雇主解忧,要之何用?在面对他们几个或有或无的抱怨时,穆西这样回答。
完全是理所当然的神态,全不理会那几个可怜孩子听这话有多惊悚。
但她在这件事上却是亲历亲为,可见真是受了伤,动了怒。
院中湿气氤氲,那些落下的雨滴接连落下,仿若冰冷细密的织物,将这宁馨的院落包围起来。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些吵闹的雨声,余下的,便是死灰一样的沉寂。
在穿过那边的回廊时,透过余光,小史似乎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雨幕遮掩了那个灰衣女子的面容,远远看去,只剩一派清冷寂静。
竟是那样陌生。
他们商讨一夜,就怕小姐会驳回这个已算隐忍的方案,却不想……小姐的决定竟是……
当年许周以不挡之势吞并南方诸郡油米小店,手段冷冽,几近残暴,他们还在笑许周太过小心眼,连这种小事都不放过,然而回过头来,这位小姐的看法,到底占了几成?
粮米,为民之根本。
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并不乐观。
恍然间,小史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年代。
“去拿熏香过来。”穆西又阖上双眼,这样的天气总是让她变得无比低落,“只是一场暴雨。”她自言自语道,空气中的腥味让她无法呼吸,这样的味道……连只通武功的小史都能察觉到这场雨的诡异。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穆西突然想到某种野蛮而残忍的术法,她蹙着眉,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将整个院子都熏一遍。”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难道真没有人嗅到么?那些带着不甘与怨恨的诅咒,带着濒死的绝望与怒号……
下意识的避开溅落在地板上的水滴,穆西向屋里走去。
天空中的诸神呐,如果你们听到了这样的声音,请阻止这场可笑的闹剧。
在转身时,心中不是没有怜悯。
以血为祭,怎能长久。人间之所以为人间,不就是以自身的智慧和力量来统治这个地方么,一路行来,她只看到许多地方的不合理,比如水利,比如制度,不能居安思危,当危机来临之时就只会应用歪门邪道,那样,又怎么有资格继续握住权柄。
可惜了那些被当做祭品的人。
相对于那些无法看见的损失,她常常更加关心身边的弱者,或许可以叫做伪善,或许……是因为那惯有的思维模式。
何况,这样的雨,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呢。穆西拨开挡住视线的轻纱,静静的朝外望去,目之所及,仍是一片灰暗。
正对着那边屋子的,是一堵高墙。
初夏,花藤顺着细白的竹架攀援而上,绿叶繁茂,遮掩了青砖,雨水顺着那些下垂的叶子淌下,那样的大雨,就连半墙处的那个人影也模糊起来。
单手攀住墙沿,药英耸着脸拽了拽身上的树叶,远远的院子传来一阵火光,那是召她回去的信号,掐指算来,今天她不过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轻松的跃下墙头,笑呵呵的蹦了出去,仿佛是要捉弄她一般,在雨中狂奔回到伙伴所在的地方之后……
一杯驱寒的姜茶还未饮尽,窗外乌云散去,阳光洒满大地,药英的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窗外喃喃道,“不会吧……”
一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竟不足半个时辰。
那天有人截获了一个从姜水镇送至京城颜宅的梨木匣子,里面有张小纸条,从那模糊的边界与一边的墨迹来看,应是顺手从哪册古籍上撕下来的,只是上面的字是极好……且精,似乎也不怕别人看了去,只大大咧咧的写着宁神香三个大字,署名是素昭。
那个小箱子,最后被送到了丽端殿。
线条流畅,质朴中透出大气,原木的颜色,并没经半分刻意洗刷涂抹,因而更显得素雅,不过这,多少是与那人的性子不符。
姜水镇,在皇家的记载中,早先是与那位左太主有些联系的,然而自那个人死去,姜水镇也只剩医名。
现在送出的这个东西……
姚浠看着最后送到自己这里来的东西,颇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从前宣室容不下一位左明羽,今日亦然。他原以为那样聪慧懒惰的女子,不会将自己置于前后两难的境地。
少年时联手,步步走来,眼见着她一日胜似一日的美丽耀眼,他也在自己身畔为她留下一席之地,不是没有察觉到那有礼的婉拒……
他本以为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并非他所愿。
那些本应在雨日就送往颜宅的东西到达穆西手中,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