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16、主场

　　穆西的晚到，早在意料之中。

　　虽然官方消息是颜穆西年前奉旨前往岚山今春始返，不过京中大概没几个人不知道她是被某无名团伙折腾的死去活来险些丧命在月兰海沙，而那个无名团伙的主使倒是有好几个候选。

　　穆西小时候儿文文静静，见着谁都是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若不是她有意窝在灵枢院中极少出门，恐怕会大受欢迎。

　　可是她那些玩伴发小倒是惹下不少祸端。

　　除了该小朋友，当年灵枢院小黑屋里的无一不是在家骄纵外出依然骄纵的小霸王，不过他们出身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秉持着柿子就是要拿软的捏的原则，作为从表面上来看实力最为弱小的穆西，被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显然，这种可能性不会大于上升到利益层面的争执。

　　比如，荣王府。

　　再比如，现在宫内失宠的皇后以及她夺位失败的儿子姚渝。

　　现在大众评审团的意见，其实是比较倾向于前者的。

　　权利如同世间最甘醇的美酒，不需多久就能散发出奢靡诱人的芬芳，只浅酌一口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沉醉之间，迷蒙之时，却还能立于高出俯视众生，杀伐决断，呼风唤雨，只将苍生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样的感觉，怎能说是不美妙。

　　至于为什么说是美酒而并非香烟，那大概是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因是大丧不久，这场寿宴没有丝竹歌舞，少了暖场节目，大家就将所有的期盼放在了即将到来的颜穆西与荣王府代表世子妃的对掐上。

　　后者占尽主场优势，前者号称运气好到不能再好详情请参见两次大难不死，并有过以无功名之身将前朵萨公主现襄王妃以及朵萨使团气到无言无语还不得仰起脸称赞她敏慧睿智既为自己争得了名声又为国家赢得了面子的丰功伟绩。

　　综上所述，再结合软实力与硬实力，两方恰巧相当。

　　所以当穆西出现时，由内府通往宴厅的道路漫长而拥堵，围观的人群挤在红地毯两侧，加油中夹杂着尖叫……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路极为幽静，垂柳修竹、白山碧湖，若按常人的标准，也是休养消遣的所在了。

　　水榭没建到山上，楼阁也未钻入湖里，完全是中规中矩的建筑，荣王一脉长居南海郡，极少居于此处，建在曲江池侧，也就随了那里的风景，潺湲细流从假山上缓缓淌下，绿树红花，一眼看过去挑不出多出彩的地方，也绝对找不到什么纰漏。

　　荣王府的这种习惯还算不错，与某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挑三拣四累得下面人要提前半年准备的恶劣行为真是天壤之别呀天壤之别。

　　然而对住处不多加修整的行为，似乎也透露出绝不会在此地多年居住的征兆，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小史与药英相视一笑，似是了然。这别院中布局机关以及藏于各处的暗卫密探，的确是要比院落本身有趣许多。

　　“小姐这边请，诸位夫人贵女等候已久。”侍女的声音甜美，嫩绿的衣物，发辫尾端用绿绦系缚，刚好是时下最衬景的装束。

　　这样的话暗暗里在指责穆西的迟到，只是当事人连同其侍女，皆无理会之意。

　　对这样的事情，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刚刚一直温吞的小史淡淡朝那侍女瞄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些什么，那侍女开始察觉到那带有嘲弄意味的眼神，刚要回敬，却隐隐感觉到杀戮的气息，与威压无关，与气质无干，只是单纯的杀戮，那一瞬间，她甚至闻到了干涸的血的味道，心中只是一凛，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的侍女，已经有些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

　　“好重的杀气呀。”穆西低低的笑了两声，她回头看了眼小史，后者便是在那一瞬间恢复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小史与药英奇怪的对视，走在前面的小姐，怎么会……而且还知道的如此清楚，莫非，两人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如果有一天小姐变得非常强大……那以后的插科打诨聊天打赌议论玩笑等休闲活动不是要全部被发现？随之而来的是降薪扣钱无奖金，这样的生活，可怕而乏味。

　　到了那边，穆西是一贯的寡言，在众人的注视下闲然落座，仪态端庄，坐她邻桌的，恰好是姚姜——以大长公主之尊贵，自然不可能坐于别处，故而，穆西所在的位子，似乎刚好能俯视全场。

　　不知为何，向来在晚辈面前都是严肃庄重的姚姜，对待穆西时却像是转了性，那位看起来非常慈爱的老人在对穆西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没有半点应有的生分与骄傲。

　　反观穆西……

　　该小朋友就是一张带笑加强型扑克脸，一经数年，这样的表情似乎从未改变，瞳色清澄，笑容温婉，只是薄唇凤眼，笑时双目中也没有半丝暖意，竟是说不出的凉薄。

　　“其实大长公主误会了。”将银筷置于一旁，穆西缓然道，声音沙哑，娓娓道来也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看的出来那习惯是极好的，双目低垂，视线刚好落在身畔的一朵盛放的牡丹上，姿容，约莫是要给足满分的。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只有姚姜听了些明白，此时诸多娇客均已散开，因为众人都知道过不了多久，也要有贵客上门。

　　然而她又有些疑惑，多年的查证，当是不会出错的，却还是沉下气来，笑道，“何解？”

　　“改日我会将人送至贵府，介时阁下自会明白。”她抬了眼，环视一周，发现这里几乎已没多少人，便要告辞，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姚姜正欲出言拦住即将离去的女子，这里并不是谈话的地方，她想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到她府中交谈一番。

　　或许是应为对方坦然自信的态度，姚姜一时竟有了结交的念头。

　　与之而来的，便是对那个年轻女子麾下势力的担忧与忌惮，兴王之事早早被压了下来，事关重大，而今他们也从未走漏半点风声，她又如何得知？

　　想到自家的胞弟，对那位白家世子妃的态度也不由冷了几分，姚姜蹙着眉道，“既是如此，本宫也走了。”

　　张氏笑盈盈的站起来，躬身恭谨道，“大长公主慢走。”

　　她并没有送穆西，因为这时，一双柔荑搭在了穆西肩上。

　　小史与药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送大长公主。”看起来毫无危机意识，穆西微微抬头，她闲然道，“我与张氏，还有些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