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桐花万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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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之后，江离不再哼唧唧，已经可以下榻走几步路了。
一日思前想后，趁一家子围桌吃饭之际，江离清了清嗓子：“那个，陛下，我有个事忘了跟你说。”
男人狐疑，仍伸手给她夹了只鸡腿：“嗯？何事？”
江离又咳了一下：“那个，挚儿大名姬青阳，野儿大名姬青野。”
男人一下子蒙了：“姬青阳？姬青野？”
江离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怵：“所以，野儿其实是你的儿子。”
这下反应过来了，男人得了个儿子，然后一脸怒容：“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嗯？”
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江离连忙哎呦两声：“我脚抽筋了！疼疼疼…”
男人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俯身跪在她脚下，连声问询：“这只脚么？还是那只？心肝儿你哪儿疼啊？”
江离哼唧唧：“对，就这只，小腿抽筋，疼。”
男人伏低给她揉脚，俩孩子早已见怪不怪了，只低头啃鸡腿。
好半天后，男人才想起来不对啊，问俩孩子：“你们早知道了？嗯？”
挚儿点头：“猜也知道。”
野儿补了一刀：“就你不知道。”
兄弟俩气得他呀，恶狠狠看向江离：“你生的好儿子。”
江离一阵发笑，轻手抚摸他的脸：“也是你的呀，陛下。”
男人哼了一声，脸色还是不好看，可是还在生气？
野儿吃完了，挪到他身边：“陛下，哦不对，父帝？我也可以叫你父帝了么？”
男人一把拎起他放到自己腿上：“怎么不可以？你是我生的，自然也要叫我父帝。”
野儿哦了一声：“好的，我是父帝生的，父帝以后不可以凶我了哦~”
男人汗颜，江离笑晕了：“陛下对你，着实不算凶哦~”
挚儿不紧不慢，也道了声：“对的，一点不算凶~”
野儿又哦了一声：“好像是，父帝老早送了我一只大口袋，我背了一堆天上的小玩意回来，他都没有生气过。”
又言：“不管了不管了，父帝一定要对我好好哦，不然我拐走娘亲不还给你了。”
一听见拐走他女人，男人立马拍了拍他屁股：“你想得美！胆敢拐走她，我饶不了你。”
好吧，野儿委屈巴巴看她，男人也转过头问她：“你和孩子，跟我回天上好么？”
江离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鸡腿，好半天不说话，男人以为没戏，幽幽叹了口气，一脸落寞。
不一会儿吃完，江离一阵饱足，叫了他一声：“陛下，这儿你收拾下？我回去收拾行李，好多东西要带。”
男人啊了一声：“你，答应和我回天上了？”
江离点头：“先回天上住一阵子吧，一直让你两头跑也不好。”
男人很是高兴，想起来也问她：“我要不昭告天下你回来了？”
江离一阵尴尬：“那个，天后殁去了，又起死回生了？”
男人一脸抽搐：“又不是不可以，或者重新立后也可以，只是那样，你就不是挚儿名义上的生母了。”
江离认真想了想：“好像也是，不过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的。”
男人近乎倔强：“可我在乎，我一定要给你们母子名分。”
江离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高阳长公主，我有陛下你，不会落到那地步的。”
男人一阵恍惚：“嗯，方仪和另外俩孩子，已经安排她们下天了，她们有自己的封地，日子会一世优渥，但是永远不得上天，这是死规矩。我不会让姑姑经历过的，再一次发生在你身上。”
江离不知道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那年离开九丘山后，于汨罗江畔遇见的第一个男人啊！早已做了天帝，做了她孩子的父帝，可她怎么才刚认识他呢？她也不够了解他对不对？无妨，她还有大把光阴可以陪在他身边，触摸到他的灵魂。一度是她不想爱他，明明最先遇见他，却怎么也不爱他。所以，是真的爱不上么？她做殷萧的时候，确乎是爱着孟歌的，她叫他四哥，他叫她阿殷，他什么都依着她。她说要听他吹箫，他便一声声吹箫，哄趴在神龟玄武背上的她入睡。她说昆仑墟上有凶兽，扰人修习，他便只身上昆仑墟屠凶兽，一战成名，天下皆知战神姜御，以及龙王大太子孟歌。他原是不周山上的应龙，长年待在东海，做了东海之滨的龙王大太子，一次带她回了可通天的不周山。他的父王，老龙王，一度和姬俊伯父争为帝，失败后怒而触破了天，一场滔天大祸，间接造成了她母后的死。所以她的父皇，最疼爱她的父皇，怎么也不同意她和孟歌在一起啊！父皇最爱的人，先是她的母后，再是她。有朝一日妖族伐天，父皇有心借妖族逼死孟歌一族，无奈她不肯啊！三姐妹之中，只她继承了她父皇的本事，有毁天灭地之能耐，眼看她以一己之力，覆灭了整个妖族。而自己浑身是血，即将堕河之际，遥遥望了眼东方，声声哀鸣，她说，父皇，原谅女儿，女儿不能看他死。是为了三界众生，也是为了她爱的男人，她才欣然赴死了啊！曾经那么怕疼的女孩儿，生生引来天雷击顶，要多大的勇气呢？大口大口吐出的鲜血，染红了洛河两岸，生长出了洛神花。鲜红如血的洛神花，是她的血浇灌养成的啊！她的嗓子不好，也是因为那年泣血哀鸣，留下了后遗症。她虽已重生成了江离，但过往的痕迹，无一不留在她身上，只是，她和孟歌，已经完整地错过了啊！错过的花，已不可以再摘，她是别人的了。错过的花，也不可以重开，她有了孩子了。她一生都会记得他，只是不会再跟他了，惟愿他一切都好，只是，没了阿殷的四哥，会真的好么？她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她早有了别人的孩子，尤其这个人，守了她千万年，是可以托付终生的存在，她想她有朝一日，会完完全全爱上他的。
又是一年，新春草木复苏，江离回九丘山上拜祭父皇，这世上最疼爱她的父皇啊！
江离抚摸玄碑，眼泪簌簌落下来：“父皇，我是殷萧，你的萧萧啊！我带孩子们回来看你了，父皇你醒来看我一眼啊。”
神妖之战，九丘山上的凤雏，身死神灭后，他一夜白头，千万年来，空守着九丘等她归来，可如今不管她怎么呼唤，他都不会活过来了，不会一声声叫她萧萧，她是他最疼爱的萧萧啊！她原名殷萧，只他一人叫她萧萧，他是这世上最宠她的人。白隼则是她少小时候，送去昆仑学艺那年，哭着偷跑回来说再也不去昆仑了，他亲自从古大荒里寻来哄她高兴的。一只毛还没长好的小鸟儿，她天天捧在手心带在身边，如此不会太孤单不是么？她从前在他身边是热闹惯了，无拘无束更没人管，后来上了昆仑墟，天天修习是太拘束了些，他怎么着也要想法子哄她高兴。
江离声泪俱下：“父皇，你醒来看我一眼啊！你说过要一直守着我的，你不能看我嫁人了，你就不要我了啊！我的孩子，长子姬青阳，幼子姬青野，他们名字里都有个‘青’字，是依父皇训示，承袭了父皇的青帝之名，父皇你醒来看他们一眼啊！他们还等着叫你一声皇祖父呢！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要他们啊！父皇你醒来啊…醒来啊…”
眼泪簌簌落下，玄碑旁破土而出一株梧桐树，抽条发芽，越长越高，最终枝繁叶茂，遮住了日头，留石碑一片荫凉。
姬俊拉住她手，轻声抚慰她：“父皇在天之灵，一定是感应到了，才生出此梧桐树，它会替我们生世守着父皇的。”
江离点头，乱抹眼泪，姬俊拉着俩孩子，一阵拜祭。
眼见姬俊跪地磕头，割破手以血起誓：“父皇在上，一如从前对您发过的誓，我姬俊生世只得她一人为妻为后，生世相爱，长不相忘。”
他是真的爱她呀！一阵恍惚，江离脸上都是泪，又听见俩孩子喊了一声“皇祖父”，眼泪又再次决堤了，化出真身凤凰，于梧桐树上盘旋哀鸣，引得万鸟齐悲，天下为之悲鸣！她这只九丘山上的凤凰，唯有以此祭奠她的父皇了，从此，她真正成了没有父皇疼爱的人了么？不，她父皇的英灵散落在九丘山上，会生生世世庇佑她和她的孩子们的。她也会一直有人宠，有人爱。
夜里姬俊问她：“你对孟歌，可还…”
欲言又止，他在挣扎吧？江离轻抚他的眼：“我和他，早没什么了。”
又言：“这一世我只要你和孩子们，你不要负了我。”
是他想听的话啊，伸手揽她入怀：“我定不负你，你也别想着离开我。”
这一夜春意盎然，九丘山上的帝女花，她终于释然了，可以爱人了，心甘情愿回去九重天上，做他的红莲花，生生世世，白首不离。
一千五百年后，长子姬青阳统领九丘，九丘山上的一切又将繁盛，又将是极致的美好，她一生都爱九丘啊！每年草木葱茏之时，九重天上的凤凰，总要不远万里飞回九丘山上，她的音容笑貌宛如千万年前，骄纵任性的青帝幺女，少女娇俏，一声声叫着“父皇~”，飞扑向梧桐树下。
彼时立于梧桐树下的父皇，一回头，忙不迭地唤她“萧萧”，是他最疼爱的萧萧啊！头发花白，像是等她等得头发都白了，又像是落满了桐花。她不在的日子里，一树一树的桐花，会替她守着他的，也守着他的九丘。
好像这一切，只是神女做的一场梦，生活还在继续，她也还能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桐花万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