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幺女后传》念奴儿

14、灰飞烟灭了 夜里发烧，

　　夜里发烧，身子滚烫滚烫的，一声声叫着：“父皇你不要走...父皇你不要走啊....”
　　姬俊守了她一夜，眼看她一直在梦魇，头上发了很多汗，清晨才昏睡过去，下午一声尖叫醒来，第一时间去见了姬妍。
　　姬妍一张脸惨白，却依旧笑得狰狞：“我是输了，可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心里很痛快，无比痛快。”
　　江离喉咙快呕出了血：“毒妇！”
　　姬妍狂笑：“你骂吧，你尽管骂吧，谁生来就是毒妇呢？我真身是云山之巅的一株凌霄花啊！心气高，倔强，执拗，一心往上爬，汲取阳光雨露。有朝一日盛开得又高又艳，高阳长公主才见了我一面，便夸我性子好，将我化身成人，留在她身边。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拥有最明亮的一双眼，因为她，我见到了陛下。才见了陛下一眼，我忽然就明白了，我虽已化身成人，不再是攀援向上爬的凌霄花，可陛下他是我的光啊！为了他，我还是会一日一日努力往上爬，只因为我想越来越靠近他，有朝一日站在他身边。我一生都甘愿为了他，不顾一切往上爬。为了这一点希望，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么？陛下寂寂无名时，我便跟着他，一路看他刑天杀神，最终做了天帝之位，那一刻，我真是高兴啊！我最爱的男人，他得偿所愿了。至于我，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做他的侧妃么？不，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一直做他的侍女也很好，只要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很好。可后来你活过来了，陛下让我去照顾你，我才知道，陛下有了你之后，眼里看不见任何人了。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啊！”
　　江离：“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因为你一厢情愿的爱情，你后来狠心杀我父皇，设计取我性命，一切就成了合理的么？所有人都活该用性命为你做嫁衣么？”
　　姬妍：“我偏执地爱着他，他偏执地爱着你，我错了么？他错了么？你错了么？杀你，我不后悔，所以你痛快一点，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他是无辜的。”
　　江离：“如今求我放过你的儿子了？我昨夜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你怎么说的？你说你见了我的儿子，忍不住想起我，所以一个也不会留啊！”
　　姬妍：“一命偿一命，你杀了我给你父皇偿命，但求你不要牵连我的孩子。”
　　江离：“真是可笑，姬妍你服侍我多年，你有看清过我么？别人害过我，我终有一日，都要清算回来的。我不会原谅，因为原谅别人，是作践自己，让自己受过的伤，落下的泪，都变成了笑话。”
　　姬妍：“不！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放过他。”
　　江离：“伤及到你心尖上的人，你也知道疼了么？可你狠心杀我父皇的时候，你有感同身受为我想过么？他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父皇啊！可你没有，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害死了他！也对，人与人之间的感同身受，原本就是不存在的，唯有刀子割到了自己身上，才觉得疼。可怜这一刻，我割到你身上，你也觉得疼了么。”
　　姬妍发狂一样：“不！不要！”
　　江离：“我曾说过我若不死，必定要你偿命，你想好怎么个死法了么。”
　　很少亲自动手的女子，一张脸上有挡不住的森冷寒意，只是心口还是疼得慌，她今日杀了姬妍，她的父皇也不会回来了啊！姬妍发疯磕头后自尽，云山之巅的凌霄花，最后灰飞烟灭了，至于她的孩子，江离不予处置。她是不会原谅人，但也不会赶尽杀绝。一向心软的女子，最不忍见的就是杀戮，可她的父皇给人害死了啊！她一生也不会原谅！跌撞走出门，恍惚想起她从前深爱过的男人，季历叫他大哥，她却叫他四哥，是为什么呢？父皇问她，她说，所谓她最重要的人，父皇、大姐、二姐，而她是三妹，所以他是四哥，他好像她嫡亲的父皇姊妹。可是，她最爱的父皇给人害死了啊！两河三界最尊贵的青帝陛下，因为她失了毕生修为，而后给人害死了啊！一刹那疯魔，天上风云变幻，洛河两岸风雨俱随，她沉睡了很久。
　　再醒来之时，神情恹恹的，东华帝君专门飞来洛河，送来药草为她疗伤，不忘哄她高兴：“你二姐来过了，我竟无缘见她一见，也是惨啊。”
　　江离发笑：“我比你还惨，她早来一刻钟的话，我也不至于身上都是血窟窿。”
　　东华帝君叹了口气：“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千万年来独居昆仑，也不会腻。”
　　江离发笑：“还好啊，每年三月三都有举办蟠桃会，各路神仙都会去凑个热闹，可惜人家不待见你，你去都不敢去。”
　　东华帝君也笑：“是啊，我连昆仑墟的山门都不敢进。明年蟠桃会，还指望你家野儿摘几只送我。”
　　江离：“好说好说，他最乐意干这事儿了。”
　　一提到野儿，发现这些天他乖了很多，天天有过来瞧她，关切得很。
　　看见江离神情恍惚，东华帝君连忙安慰她：“野儿也算经历过了，会长大的，像你从前一样。”
　　江离点头：“是啊，我也是一步步长大的，做到如今这般杀人不手软，也是不容易。”
　　东华帝君：“为了护住你在乎的人，必须要心狠起来。曾经我们的陛下，也是个不够狠的少年呢。”
　　又言：“你父皇的事儿我听说过了，不曾想她这么心狠手辣，而高阳长公主，确乎是世上最美的女子，难怪我父王一生对她念念不忘。”
　　江离问他：“那么，你有恨过她么？”
　　东华帝君：“起初是恨过的，我的父王因为她，几乎悔婚，不要我的母后。可后来长大了，发现她也是个可怜女子。原是我父王欺瞒她在先，她才爱上了一个有婚约的男子，不然以她高阳长公主的美貌与尊名，踏破门槛提亲的人怕是数也数不清。只是她还是爱上了我父王啊！她与平常女子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洞悉真相之后，明明已有身孕，却还是毅然离开了我父王，独自一人在云山之巅产子，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而我父王也娶了我母后，生了我。你说，一直这样该多好，只可惜我父王念念不忘，几度纠缠。大概得不到的，总是念念不忘吧？一朝天下人皆知，高阳长公主无名无分，却给人生了儿子，不但不自重，不知廉耻，反而想逼退正宫上位……一字一句可真是难听，最终流言蜚语杀人了啊！她那么高傲的女子，最终浴火自焚，从云山之巅跳了下去。我的父王也几近疯了，他是爱她的，但是为了他的帝位，他的名声，他还是娶了我母后，而最终惨烈死去的，却是那个原先什么都不知道，只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年轻女子啊！”
　　江离一阵恍惚：“不曾想高阳长公主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陛下从前从未和我讲过。”
　　东华帝君：“你自幼心性悲悯，陛下怕你听了难过。陛下父母早逝，是高阳长公主一手带大的。高阳长公主的死，对陛下影响极大，可是说是让陛下变了个人，他开始变得极度保护，不再相信任何人。另一个改变陛下的人，是你。遇见你之后，陛下进一步知晓了权势的重要性。曾经他的姑姑，因为天下人的流言蜚语，死去了，后来再见你，他发现只有居于无上的帝位，才能够护住自己心爱的人。天下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天下人怎么看。他会让那些不好的声音都消失。眼看他做了天帝，权势之盛，天下又有谁敢质疑他呢？一日九霄云殿上，他亲口敕封你玉伽罗之尊，诸神虽不明就里，却只有朝拜，不敢违背。这就是做天帝的好处，他可以护住他心爱的人，抹去外界不好的声音，什么都给最好的。你不知道，曾经高阳长公主被逼死之后，他请求他的伯父，发兵讨伐那些一个个落井下石的人，可是他的伯父并没有，他一刹那顿悟，只有权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有可进可退的权利，不然一辈子任人宰割。所以陛下一贯隐忍，擅筹谋，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而他的目标也很明确，他一定要天帝之位。他后来代了他伯父的帝位，可是名不正言不顺？不，他的祖父才是老天帝的嫡长子，也是他的祖父，一手养大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前天帝，陛下的伯父。所以，兜转轮回，陛下才是最正统的一脉，他继任天帝，名正言顺。至于传言他杀了他伯父，屠戮了他伯父的后裔，不过是表面之词。前天帝年事已高，羽化了，前天帝的儿子，无才，平庸，与妖族勾结，如此才身死，杀他的人，是芈欢。也就是说芈欢，她亲手杀了她的表哥，但是留了她表哥的血脉，好生抚养。没有人因为私心想要害人，陛下也不会。他只会为了让你活过来，独自守着你，忍受千万年的孤寂，却乐此不疲。”
　　又言：“高阳长公主亲生的儿子，在她殁了之后，我父王将他带回抚养，后来继承了我父王的王位。我则年复一年流连昆仑墟，少年时期遇见了陛下，同陛下做了生死之交。我无意于帝位，但愿意一生追随陛下，助陛下得到天下。他原是高阳长公主的侄子，我同父异母哥哥的表哥，却也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遇见他我很高兴。你呢，你遇见陛下，你有很高兴么。”
　　江离一阵恍惚：“是高兴的吧？是他护住了我性命，让我千万年后得以重生，这点比什么都来得珍贵。因此我曾说，这一世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念他一生一世的好。”
　　东华帝君点头：“所以当年谣传，陛下害死了你父皇，你始终不肯相信是么。”
　　江离嗯了一声：“我始终不敢相信他对我那么好，会舍得狠心杀害我的父皇，可是一切无有痕迹，我父皇是给人害死的？还是修为散尽，千万年后自然老去的？我不知道，一个人煎熬，只得离开了他。”
　　东华帝君问她：“如今可会再一次离开？”
　　江离不语，半晌道了声：“野儿其实也是他的孩子，我当年不知有孕在身，离开他之后，却也未再去找孟歌。”
　　东华帝君：“我知道。”
　　江离震惊：“你知道？明明你探不出野儿的真身，怎么会...”
　　东华帝君：“姬妍也探不出，她又如何知道？大概只有陛下一人，深陷其中，方才看不清吧。而我到底和陛下少年相识，野儿活脱脱是一个闹腾的陛下小时候。”
　　江离：“也对，你少年便已和陛下相识，一切早已熟识了。”
　　东华帝君：“我今日同你说这么多，只盼望你早日养好伤，身上的，心上的，都要。”
　　江离：“我从前竟不知，我心里的结，这么深。如今都解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多谢你，轩辕爵。”
　　东华帝君：“不用谢我，你也曾是昆仑墟上，我看着长大的女孩儿。不至于说捧在手心，但也是照顾有加，我希望你和陛下，一切都好。”
　　大功告成的东华帝君，喝了一壶酒后，挥一挥手回了蓬莱。好像千万年前，表面上要她在她二姐面前，多多为他说好话，但其实并不乐于算计，他给出的往往比得到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