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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章(下) ...

  •   教授重重的叹息声突兀地闯进耳膜,白发苍苍的老人语重心长地感慨:“倘若后排打牌的同学声音能够小些,那么中间联络感情的同学就无需如此声嘶力竭,这样也就不会打扰到前面睡觉的同学。”班上陡然静谧下来,一位男生的打鼾声震惊四座;然后大家的笑声几乎要把教学楼震塌。李檬跟着应景笑了两声。其实她反应向来迟钝,性子又温吞的像一杯白开水;教授的笑话她也没觉得有多少好笑之处。只是回忆的思绪被打断了,一时间也找不到丝线联系,唯有揉揉眉心,解下笔套拿四级真题集做阅读。旁边的舍友笑得花枝乱颤,最后干脆倒在了李檬身上。李檬推不开她,万般无奈,哀叹自己的肩膀。
      舍友是身量高挑的成都美女,纵使身材苗条,压上来分量也够呛。正当李檬暗自挣扎以求自保的时候,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转眼只见舍友正襟危坐,一派窈窕淑女的风范。顺着她含情脉脉的眼风,李檬瞥到了一张貌似面熟的脸。她对于人的相貌本来没有太好的记忆力,所有人都得在相处许久后才能人和名字对上号。这张面孔看的眼熟,纯粹是因为他是今天傍晚舍友在精品店里撞到的人。舍友见她笑容不怀好意,索性头一昂,咬牙切齿地承认了。李檬笑得像只偷鸡的小狐狸,轻轻附在她耳边吹气,这算不算一段缘分?
      舍友狠狠嗔了她一眼,手里捏着白色的信封,面上近乎视死如归。这年头能够想到情书这般老套路数的,除了自己竟还有他人,大约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垃圾也应循环利用;她不过是把信的开头结尾修改了一通,几乎是照抄一回交给舍友凑数。这般敷衍塞责,还好意思腆着脸跟在人家后面混小炒。李檬啊李檬,你当真是能耐见长。盯着被舍友捏攥在手里的信件,中断的思绪又稀里糊涂地连接了起来。原来忘记之前必定是要经过一番回忆的,就像脑海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只是多少有些黯然,还没有郑重其事地说出口,便已遭到拒绝。都说暗恋就像买保险,落在自己这里为何就全变了味?原来每件事情都需要有天赋,不是谁都可以书写出情书。李檬抿住下唇,下意识的笑了笑,不理会舍友诧异的眼神,继续做着厚厚的真题集。
      漫长的课堂终于要接近尾声,教室里已经骚动不安。李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半是揶揄半是挑衅:“怎么?事到临头想反悔?不就是送出一封情书,这又有什么好为难的。”说的若无其事,仿佛她有多熟稔多不在意,天知道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没勇气亲手递交情书。
      做出那样的事,要么是想亲手结束这段单相思,要么就是与己无关,自己怕是两样都占全了。舍友死活没胆子上阵了,揣着礼物跟情书畏葸不前,生生糟蹋了川妹子果敢麻辣的好名声。任凭李檬在一旁如何苦口婆心地劝慰也没有半点长进。只虚虚地瞅着李檬的眼睛,口吻活像被黄世仁大爷逼债上门的喜儿姑娘:“下回再送成不,今天就算了。”
      李檬不明所以地焦躁起来。三月的夜晚,春风沉醉,吹在她身上,莫名憋闷,心里的情绪似乎瞬间压抑不住就要喷发出来。一锅岩浆在心里翻滚着搅着找不着突破口烧灼得她口干舌燥。她蓦的提高了嗓门,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舍友被吓了一跳,她向来是温婉和气的好性情,天生的百搭,居然会这般暴戾。就像手里抓着的是炸弹,必须立刻丢开,否则就会粉身碎骨。
      李檬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掩饰性的干笑,一抬眼已是和风细雨,淡声道:“今日事今日毕,拖着没意思。何况学校这般大,下次碰到谁知是猴年马月。还是早点交出去的好。”

      大话是说不得的,牛皮很容易吹破。李檬抓着手里的信件和舍友精心挑选的礼物,有些哭笑不得。现在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情书她捉刀写的,礼物是她帮忙挑的,眼下东西又硬逼着她代人送过去。硬生生地整成一出折子戏,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在别人的生命里。
      教室里人已经蜂拥向门口,她无奈,只有硬着头皮跟上前面高大的身影,她身形娇小,脚力跟眼力都吃亏,简直是一路小跑撵着追。情急之下又记不清舍友在自己耳边念叨过的名字是什么,这当口更加不能拆了信件看,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喊“喂”。
      上课的是幢老楼,硬件设施差;同学平常自习都不往这边走,眼下上课的同学走开大半,仿佛潮汐一过,大海又回归了永恒的静谧。只听见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如心跳。
      直追到教学楼的台阶下,前面的人千呼万唤终于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眉头微蹙,略略有些诧异;只是教养很好,月色朦胧下,面上似笑非笑。李檬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是个跑八百米都会要掉半条命的人,这下子一运动,到了人跟前,弯着腰,粗喘了几口气才把手里礼物一股脑的塞给他:“这个,是给你的。”
      情书也拿了出来。大约是灯火阑珊,信封被照的一片素白,白的发亮,亮的近乎于刺人的眼睛。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李檬必须猛的掐自己左手的掌心才能命令自己不至于颤抖。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现在还不到四月天,没有同学的整蛊。视线是模糊的,模糊的看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男生的眉眼。耳边是同学刺耳的笑声,吃吃的,或许有恶意或许是纯粹的寻开心。但诚如马克•吐温所言:幽默常常是建立在悲伤之上,每每带了自嘲或嘲讽。没有一个幸福的国度的人民是幽默的。
      她紧紧攥着信封,死命咬住下唇,仿佛手一松,自己就不再是自己,过往种种,皆已成空。春风花月夜,空气里有淡淡的花草的香气。大约是月季,大约是别的草木。路灯晦暗不明,酽酽的全是黑影;她看不清,也没有心思看。一双眼睛只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面孔,他个子太高,她唯有努力昂起头。透过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芦苇花白茫一片,漫天的迷雾,层层叠叠,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瞬间。
      被她硬拦下来的男生先是有些迷茫,后来见塞到自己手里的礼物,也有些清楚究竟是下的哪盘棋了。他的同伴在一旁揶揄地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饶有趣味地打量还在胶着的小学妹。她的信明明都已经拿出来了,却不撒手,这两人一人拿着一半信封,全然不顾旁人探头探脑的目光。前面学校影院的电影落幕了,观众潮水般涌出来,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
      男生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清咳一声,轻声道:“这也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吗?当然。一切早该结束了不是。我爱你,与你无关;我的开始,我自己掐断。李檬垂下头,忽然扬眉粲然一笑,呢喃道:“my sunshine,再见。”手一松,转身离开。再见,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去经年,匪我思存。她双手抱住双臂,紧紧地用力,给自己温暖。春夜的风还带着陡峭的寒意,天空有明亮的星子,是月色朦胧成全了它的璀璨,还是它的耀眼掩盖了温婉的月亮?直撞到畏畏缩缩躲在廊柱后面等消息的舍友,她才猛的想起来,坏了!忘记告诉他折子戏的女主角是谁了。
      再追回去,哪里还找得到人影。三三两两走出电影院的学生早淹没了这片静谧。李檬叹了口气,大约是最近过得太安逸养肥了,这青鸟当的,小翅膀都扑腾错了方向。她自是没有胆子跟委托人坦白从宽,唯有期期艾艾搪塞过去。晚上愁的,辗转反侧,活像《诗经》里求而不得的君子。她不是君子,而是心里有鬼的小女子。自觉对不住舍友,第二日连小炒都吃的心不在焉,不时附和舍友对食堂永远一个味道的盖浇饭的声讨。饭堂里要么不开门,开门的时候必定是熙熙攘攘,吃着骂着骂着吃着,周而复始,将校园生活转成无常的循环。
      李檬运气不错,因为出食堂门口时,她又碰到了昨天的张生,她心里唤“阿弥陀佛”,感谢菩萨再次给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演砸跑龙套的红娘。眼下崔莺莺正在后面跟同学说上课时老师做的糗事,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她立刻冲过去,怕他走的快,还下意识地双手做大鸟状。直到“张生”考究的目光落在她的大鹏展翅上,才惊觉过来,讪讪地落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昨天,要给你信的人是我舍友,我只是跑腿的。囔——她在那边。”手往舍友方向一指,顺着自己的手指看去,哪里还有人。这下好了,追上张生却弄丢了崔莺莺。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其中的种种误会。忽而一个念头闯进脑海:也许他根本不在意究竟是谁,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一厢情愿的爱恋。
      心蓦的又沉了下去,然后空荡荡的,转为若无其事。她朝他点点头,不再赘言,安安静静地走开。
      爱情不过一个人的想象;一人花开一人花落,争不得春,你我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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