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沧海》星夜琉璃

16、回首 他们还剩下

　　匆匆走过内堂，行至神像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夏汐猝然停住脚步。

　　“神明在上，若您听到我的祈愿，可否请求您给我机会重头来过？”嗓音里深刻的痛楚几乎让她不忍听下去。

　　夏汐缓缓探出头看过去，跪在神殿里的果然是明征廷，一夜之间，他憔悴疲惫，失去了所有神采。欣喜和心酸瞬间一起涌上心头。直觉地便想向他奔去，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既然决定了要离开，再动摇也只不过是徒然给彼此增添伤痛，既然预料之中的伤害还是无法避免的上演，至少不要再去加深痛楚了吧。
　　心境忽然间苍凉得可以，烟火缭绕中，夏汐恍然微笑，低下头，走向了另一侧的小门，还是，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吧。

　　“是我错了，若是那日在大漠之中没有为她那一瞬脆弱的眼神而动心，执意要留下她，或许结果也不至于如此……”

　　低沉疲惫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在他以为失去的时候，最深刻的是后悔和悲伤。夏汐的脚步迟疑了，她忍不住屏息聆听。

　　“是我舍不下那些灵动的笑容和眼神，若不是我强求那些本不该留下的东西，她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开心，若那时我肯放手，至少她最后留下的会是一个笑容……”话语中已有哽咽。

　　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夏汐疲惫地蹲下，靠着神像的底座，听着明征廷的低语，忽然就眼眶疼痛。她该立刻离开的，如果再听下去，她真的会守不住自己的意志。

　　“我真的后悔了，若不是我的强求，她也不会……惨死……即使欺骗又能怎样呢？我一早就知道了。若我可以一直假装不知就好了，即使日后要付出代价，至少不会那么快就失去……”

　　她不知道，他居然已经深情至此，明知是危险，还是选择了她。

　　“神明在上，我和她约定过，即使是有天要分离，也要好好活下去，若您在天有知，我愿折寿十年，只求她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安息……”
　　好吧，她放弃抵抗了，只要还有机会，就不要去想日后会有什么痛苦，至少眼前看到的是幸福，为什么不去抓住呢？

　　“你这么恳求，我怎么能安息啊！”夏汐轻声说着，凝视着震惊的明征廷，轻轻走过去。

　　他眼中瞬间闪过重重复杂的情绪，久久没有说话。

　　极度唯美的相逢时刻，夏汐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一时看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到脚下突起的地砖，被绊得扑跌在地上。

　　而近在咫尺的明征廷根本没有扶她的意思。

　　唉，人活着比死了要命苦啊！

　　夏汐忿忿的爬起来，却对上他已经恢复了冷冽的眸子。

　　唉，又来了！

　　正待她决定要解释，却忽然被他紧紧拥入怀中，勒得骨头微痛，但是心头却升起甜蜜。

　　他，终究还是不舍吧？

　　“听着！我反悔了！我不能冒险让你离开有机会泄露我的行踪，从此你只能被拘禁在我身边！”明征廷恼火的说。

　　别扭的人啊！居然说得出如此蹩脚的借口！夏汐虽然有些微失望，但还是乖乖的靠进了他的怀里，想解释一切太难，但是他决定留下她了，那么她就有很长时间让他明白自己的心。

　　“好啊！”

　　“想活命就不要妄想逃跑！”

　　“哥哥，我在门外等的很累啊！”小雅忽然冲进来，“咦，夏汐姐姐，哥哥不是说你走了，怎么你们又抱在一起啊？”

　　明征廷很快的推开了夏汐。

　　“夏汐姐姐，哥哥说我们要离开图木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小雅，我们都不走了！”明征廷看了夏汐一眼，终于出声。“我们回图木！”

　　“真的！那我可以继续和查查玩了？也不用和夏汐姐姐分开了？太好了！”小雅立刻开始欢呼，完全没有在意另外两人之间的涌动。

　　“夏汐姐姐，究竟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你听了都快一个月了！”小雅难得苦着脸。

　　夏汐笑的像吃了蜂蜜一样，哀求道，“好小雅，今天就说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小雅你一定要说的详细一些，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漏掉的没有！”

　　“好吧！”小雅迟疑了一下，才开始讲起，“那天晚上哥哥忽然叫我起床，说你走了——”

　　“当时的表情呢？”
　　小雅的脸更加皱到一起，“脸是黑的，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

　　“好了，小雅，接着说下面！”夏汐对小雅的表述能力一直不太抱希望。

　　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刻骨铭心一类的形容词她大概是不会知道了。

　　“然后那个黑衣服的很凶的大叔就和我们一起走，走了很远，我问哥哥什么他也好像不愿意说话的样子。我就问他，你走了有没有带我给你准备的糖，哥哥立马脸色很难看，就像……”

　　“不用形容了，继续！”夏汐实在不想小雅说出那句“好像肚子疼想去……”。

　　“然后他就忽然说要回去，黑衣服大叔就很凶的吼，很吓人。哥哥开始没有说话，最后，他终于有了胆子，被吼烦了就也吼了一句——”

　　“等等，接下来这句话你大声点，认真点说！”夏汐一脸期待。

　　“哦！”小雅听话的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大声说：“既然动情，这条命便是送在她手上我也认了！”

　　顿时陶醉，无限幻想当时他情之所至，义无反顾的豪情万丈。

　　“然后黑衣大叔打了哥哥一拳，好吓人啊！哥哥还是拉着我回了图木，然后顺着脚印走啊走啊，我累的在哥哥背上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我醒来，看见和你的衣服一样的破碎布料，还有红红的血迹，好吓人。”

　　“来，这里放慢速度！”

　　“哥哥好像也吓到了，还拿起那些染血的布，手都在发抖，然后他好像看到衣料也想起你，还叫你的名字了！”

　　“怎么叫的？”

　　“像是有回远远听到的狼叫一样，我当时也很怕！”

　　虽然这个形容很让人郁闷，但是像失去伴侣的狼一样的凄厉哀号总归还是有些伤痛刻骨的意味，所以夏汐勉强认同。

　　“哥哥好像很不开心，在那里停了很久，居然还把布料收好了，我都快以为他中邪了，结果后来他带着我去神庙，我想他一定是想帮那个人超度，其实哥哥很好心的！”

　　故事完结，夏汐满意微笑。因为明征廷自那之后一直没再跟她说话，她知道他还有心结，她想给他时间，所以只能一遍遍复习这段让她感动的回忆来让自己坚定信心。

　　她，想要珍惜他。

　　每当不当班的时候，夏汐便会到陶窑默默陪伴明征廷。

　　“阿征啊，小汐对你真是上心啊！”曲爷爷经过小屋的时候笑眯眯的说。

　　明征廷淡笑着颔首，然后又专注的修饰手中的陶丕，身边是蹲着给他扇扇子满脸堆笑的夏汐。

　　“小汐是个乖女孩，阿征宠着你，你也知道心疼他，有空就过来照顾他。”

　　“征小子啊，你也不小了，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好，就快点把小汐娶回家吧！”

　　夏汐羞涩的笑着看看明征廷，泄气的发现他没什么表情。

　　“曲爷爷，夏汐是个姑娘家，不要乱取笑！”明征廷无奈。

　　“别当爷爷老糊涂，你们两个老早就好的像蜜糖似的，自打小汐来了，你做活可心浮气躁了不少！小子，别扭扭捏捏啦！”

　　夏汐顺手拿起明征廷剩下的边角料，揉成两个粗糙的戒指，悄悄目测他手指的尺寸。

　　“要是我活做的哪里不好您就说，我会重做。”

　　“行啦，爷爷是过来人，你还是多陪陪小汐，姑娘家的小心思，可是要上心啊！”

　　“我不会耽误活计的！”固执的平淡回答。

　　“不解风情的小子啊！”曲爷爷笑着摇头走远。

　　明知道他只不过是有些事还没有想通，可是夏汐还是会觉得心里难过，手里的动作也有些凝滞。

　　明征廷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伸手去拿一边的汗巾，早有一双手小心翼翼的帮他擦汗，怔了一下，还是轻敛下眼，撇开。

　　讪讪地垂下手，夏汐努力笑笑，“我该去巡街了，你忙吧……”

　　转过身，却有一丝怅然疼痛，他们还剩下的时间不那么多了，却还要这样浪费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