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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落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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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主任定定神,知道自己不说出真相,必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她没有这么多的善心,去为别人担这个滔天大罪,索性一字一句,将所有事,都摊开了说明白。
杨主任的话,将所有人带回那个被火焚烧的冬天。
当时,学校委任分管学生工作的付国春副校长处理此事。正校长发下红头,说得斩钉截铁,要查明真相,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
付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行事张扬、说话油腻,学校的老师都不是很喜欢他。
这位并不受欢迎的校长自入校以来,就步步高升,从专业课老师到教务处处长,再到副校长,一路顺顺当当,毫无波折。
也不是没有人眼红,听说匿名信学校都收到好几封,但次次都被压了下去。
坊间称,付校长背后的人,权势可谓滔天。
这天,还只是一个普通老师的杨主任因为教学大赛录制视频的事,不得已上门找付校长。
要对上这尊大神,她心中本就忐忑,敲门的力道就不自觉弱了几分。
不知是没有人,还是里面的人没听见,很久都无人回应。
杨主任贴近了门去听,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那是,老朋友你放心”“那几个学生的工作有我去做!”“让小姑娘别害怕……”
杨主任耳聪目明,乍一听就知道不妙,怕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她抱紧文件,正准备悄悄溜走,那头却正好有相识的老师穿过走廊到这边来。对方瞧见了她,笑着朗声打招呼:“嘿这不是杨老师吗,来找付校长哈,怎么不敲门啊!”
杨主任的脚停在了原地,她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绝望地看着实木大门轰然打开,付校长油腻的圆盘子脸出现在她面前。
后面的事,说起来就很简单了。
原来热得快并不是吴玉琳的,而是同寝室宋然的,宋然回家绷不住和父母说了真相。
当问起热得快是谁烧的,宋然却只顾哭,不肯说。
同寝室女孩多和宋然要好,回答也很坚定:“是吴玉琳,热得快也是吴玉琳的!没看见其他人烧水!”
结合宋然的坦白再一想,这明显是谎话连篇。
宋然父母活了几十年,哪能不明白这一点小心思,一听就清楚自家女儿闯了大祸。
从理智与道德上来说,他们并不认可学生之间争锋相对,闹出人命官司这种事。但从情感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即使犯了错,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接受法律制裁。
父母二人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生怕这几个女孩儿中有谁临时变了卦,又或是受不住警方的询问露了馅。
深思熟虑之后,宋爸爸通过层层关系,辗转找到了付校长,带着重礼上门拜访。具体用了什么方法无人知晓,总之是换来付校长亲口承诺,必让几个女孩守口如瓶,全力保住宋然。
宋爸爸打电话询问事情进展,付校长手段玩得精,自觉事情十拿九稳,摇头晃脑地拍胸脯保证没问题。这一没留神,对话就被杨主任听了去。
付校长深谙厚黑学,既然已被听去,那也不管听了多少,索性破罐子破摔,拉下杨主任一起淌这泥水坑。
职称的威胁下,杨主任点了头。同样的办法,她又用到了503几个小女孩儿身上。
保研、奖学金、毕业生代表的诱惑,再加上学分的威胁,让几个本就抱成一团的女孩儿死死咬住了牙关。
一盆盆的脏水,被泼给了无辜丧生的吴玉琳。
真相大白,牧知秋和黎青久久不能言语。
还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有着最旺盛的好奇心、最充沛的行动力和最不容侵犯的自尊,但社会给予他们的,却只有校园这一方小小天地。
这一方天地里,仇恨滋养、嫉妒发芽,仅一次小小的比赛,就足以让人妄念丛生,从而万劫不复。
“我女儿刚上小学,我的职业能给她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付校长人脉多、资源广,关系盘根错节。如果我得罪了他,不仅自己会被赶出学校,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一所学校接受我。”
“我怀着孕时就离了婚,只有女儿和我相依为命。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来赎罪,也要让我女儿安安稳稳长大!”
杨主任一字字字正腔圆,说起女儿时,眼中是纯粹的坚定。
她终于说完,情绪也平静了下来。长出一口气,静静看着牧知秋与黎青二人,以眼神催促他们。
在她的心中,当年的肇事者宋然已死,吴玉琳手刃仇人,大仇已报,也再没有理由继续流连这世上。
黎青却久久不动。
少年的善恶观更为简单:宋然是死得惨烈,但那为非作歹的付校长,仍好好活在这世上。同时杨主任与舍友几人为虎作伥,理应一并接受惩罚。
一边是厉鬼,一边是歹人,他犹豫不决,没法手提刀落,就此了结吴玉琳。
“你们不是校长请来的吗?难道还要帮这个害人的恶鬼?!”
“是不是嫌学校给的钱不够?周大师那一份,我一并给你们?”
“快啊!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杨主任面朝黎青质问,双手紧握成拳,几乎掰断了指甲。
可平素活泼跳脱的少年,第一次长久地沉默了,他情不自禁望向牧知秋,试图得到她的帮助。
牧知秋迎向少年迷惘的双眼,无声摇了摇头。
“杨老师。”众人僵持的当口,却是一直木然站在原地的吴玉琳开了口。
“您还记得吗?大一那年,学院举办读后感征文比赛,我得了一等奖,是您给我颁的奖。”
杨主任愣住了。
吴玉琳接着说:“您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您给太多学生都颁过奖,我也不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个。但你或许记得,当时我写的名著是胡赛尼的《灿烂千阳》”
杨主任不自觉向前一步,眼中出现几丝不可置信:“是你?”
吴玉琳点点头,突然笑了:“是啊,是我。颁奖礼结束后,你拉着我合影,对我说了很长一段话,您还记得吗?”
杨主任突然开不了口,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不自觉抓住衣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隔多年,她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小姑娘长成什么样,却记得她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和畏畏缩缩的笑容。
那时已经是秋天了,其他来领奖的学生都穿上了崭新的连帽衫和外套,只有她穿着半长袖的白衬衫,脚上踩着一双过季凉鞋。
可也只有她,拿了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