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轻浅格格

36、烟波笑（13）

　　长夜下起了雨，水珠吧嗒吧嗒的落在长亭外的细叶上，铺满青荷的莲塘微风浮动，他撑着伞踏过石拱桥，一只通体黝黑的狼形狗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大白，你确定她就在这里”？他习惯性叫这只狗大白，虽然它并非真的大白。
　　“大白，其实我是要感谢你的”！他随手将竹伞一抛，寂夜里起了一阵风，水花旋起一串好看的幅度，大黑狗起身跳跃一口咬住伞柄落下。
　　说来也巧，在寂月城他正式跟云蔷见面多亏了大白，那是个雨夜，雨声也是如今般大小，他沿着青湖朝凤凰山深处走去，传言杜老丞相的夫人就葬在山脚下，他想虽不见老丞相本尊，但老丞相夫人好歹祭拜一下。
　　凤凰山好大，寂月城有权有势排的上号的坟茔见了不少，当地民风良好墓穴完整，但他独没有发现有立着丞相府牌匾的，料想杜老丞相必定万事谨慎又低调，所以，他一个人力量微薄，为了表明自己并无盗墓嫌隙，遂决定就此作罢。
　　待他走到一处山腰，苍翠的竹林顺着山石一路蔓延入水，水色跟着月影一道浮动，窄窄的石径两旁居然一左一右各搭了座观景用的木头亭子，见此他突然起了困意，只想找地方躺一躺，只躺一躺。
　　雨刮到脸上凉凉的，他隐约感知另一侧木长条上何时竟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同样的如雪白衣，落到身后水里的倒影像两尊白木雕。
　　只听女人说，“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啊，谁为你做饭添衣、煮茶生香”？
　　男人耷拉着眼，似努力掩饰别离哀伤表情，“你放心去吧，这些我都会”。
　　“是啊，我忘记了，你一直都是个全能的，且身旁何曾缺人伺候”，女人幽幽叹了口气，似有醋意。
　　“旁人怎能跟你比”！男人只一句话便将女人的话堵住了，他好似不太愿意听见这般的话。
　　“你知道我担忧什么，那么大的宅院，你若忍受不了长夜寂寞，就再找个暖床的吧，也不用在意我，万一又是真爱呢”！
　　男人抬眼看了女人一眼，表情一言难尽，“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当初我既此生非你不娶，如今即便你走了，我便不会再续，如果我连我对你的心都守不住，那么这人间便是我的地狱”！
　　说完，男人竟背手站了起来，女人抬眼凝眉仰望男人的背影，他都视线也一道投了过去，
　　“那我真的走了“，女人突然扭过头看向他躺着的位置，他的心当即一惊，动也不动。
　　“走吧”，男人缓缓转过身，一张清俊面孔霎那间同脑海里一副画像深深重合在一起，那不是年轻时候的百合倾城吗，他的心当即跟着又是一惊，那女人又是谁？他还是动也不动。
　　“你要干什么”？他听见对面的男人惊慌的说，而那女人已如风般立在他跟前，他动也不动。
　　“不干什么，我直觉还是将他一起带走的好，免得日后生活太寂寥”！女人伸出纤细胳膊，他迅速调动全身力量迎战，抬手一挡，紧紧握住一团绵柔活物，睁眼一看，是一只黑乎乎的狗爪子！
　　这不是他在青湖岸上整日见的大黑狗吗！此刻它正瞪大狗眼左右晃脑看着他，不可思议间，他越过狗的视线，淡淡月辉下这才看清对面坐了个避雨的姑娘，手里正抓着一簇从山里摘回来的野山楂果子，有红有绿的。
　　“我此前一直困惑谁家才养的出能在树上狂追鸟的狗，原来是姑娘你啊”！他想起身坐到她跟前去，终于没有动，这几个月他为了探寻杜丞相几乎认遍了岸上居住的原住民，当然，还有动物。
　　“原来人做梦的时候眼珠子真的是会转动的啊，看来爷爷说的真准”！姑娘笑吟吟的看着他说。
　　“哦，我猜姑娘你定是没有看过旁人睡觉吧”，他懒洋洋一笑，看见幽静湖面她好看的背影，头发又黑又长，此时月真好！
　　“这么说来公子倒是经常看人睡觉啊”！她说完，他一愣，这个倒真没有。
　　“我猜你养的这只狗应该叫大白吧”？他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她一脸孩子气神色，随机换了个坐姿，一角踩到木椅上，另一脚懒懒的伸长，去捉弄大白圆滚滚的狗头，
　　“此前我三番五次见姑娘你都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不知为何偏偏养了只黑狗，那么，如此不凡的狗应有个不凡的名字才是”。
　　他说完，她简直笑的快直不起腰来，“公子看似很闲，这荒郊野外的居然也能睡着，就不怕遇到什么妖怪吗”？
　　他看着她脚上穿的黑色缎子长靴，不大也不小，靴筒被深深盖进她的长裙里，倒显得有几分小妩媚，“幸好遇见姑娘，否则真的差点被妖怪抓走了”！他记得梦里那男人，如此背景之人，他习惯性过目不忘。
　　“哈哈，放心，凤凰山风水很好，只会有神灵，不会有妖怪”！姑娘甜甜一笑，起身似要离开。
　　“看来姑娘定是这山里的常客，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改日定登门拜访”！他知道她就住在青湖上方那座古镇里，他看见她进入一座宅院，院里常常空无一人，他见过大白，这般形体硕大的狗经常独自在巷子里跑的很是欢畅。
　　“公子三番五次已经去过我家，再去拜访不是轻车熟路”？她如所料般的鬼灵精怪，他尴尬笑笑也不计较，“那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公子，名字不过是符号罢了，我说我叫张三，那张三真的就是我吗，未必吧，况且这名字生来就是爹妈取的，万一不喜欢也没折，岂不是太委屈自己这一辈子了”！
　　她说完，他又是一愣，是啊，名字就是一个符号，比如他在寂月城叫乔北，而在洛城时，他化身寂寞城太子渊，在寂寞城，他跟岳丞相说他是真的漠北王太子，岳丞相心里一直不信，料定他就是来挑拨离间的，故而一直将他当作洛城周北雨，他也乐得将计就计，他父王经常告诫他说，善权谋者得天下，词话一点不假。
　　如今，这些往事桩桩件件都随风而散，当下，他确是要寻了杜老丞相，但冥冥之中从一开始遇见她的那天起，他便已经偏了题。
　　风停雨住月高悬，白日被他留在岸边的船，更像一位无言的忠良伙伴，“姑娘，你的船呢”？虽然见识过她的轻功，但他还是礼貌的问问。
　　“公子先行吧”，她耸耸肩，他轻叹一声，却不勉强，他从不勉强任何人。
　　“那我走了”，他跳上船，面向她站定的方向，湖面突然起了好大一层雾，白茫茫一片他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在考验我吗”？他飞身一跃从船上落下来，那姑娘还站在水边，脸上罩着一层朦胧月光，他走到她跟前，于她并肩。
　　“回不去吧”，她莞尔一笑。
　　“哦”？他不明就里。
　　“公子一看就是外地的，每年的此时此刻，整个青湖便被大雾层层封锁，无法通行”。
　　“奇怪”？他旋即一愣，仔仔细细将她看个清楚，“那敢问鄙人今日所遇是仙女还是妖怪”？
　　“妖怪”，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