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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烟波笑(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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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得了老花眼,他老人家每天早晚要用药水擦两遍眼睛,偶尔他也会煮一壶浓茶水,用热气熏;他擅长煲汤喜欢亲自做菜,每天在日落时分熬一锅鱼头豆腐汤,奶白的汤不咸也不淡,晚上正好喝爷爷说不胖;他还喜欢跟木头打交道,木质越名贵好,他说如果他不当宰相,一定会是个一流的木匠,遍访天下挑几个拔尖的学生,造这天下最好最结实的红木船,给他的孙女当嫁妆;他还会亲自打理他们家的每一寸茶园,培育更加优良的茶品…….
想到这里,她从来竟没有发现她爷爷是如此的有本领、有天分,而她自己,她记得小时曾经有一次,老家庄子里的管家亲自给爷爷送来明前的好茶,她也学着当即泡着喝,但嫌弃那茶味道淡,故而特意加了蜂蜜进去,觉得很好喝。
某一日,被爷爷看见了,那是爷爷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数落她,“丫头,对身体有损害的事以后不要做了”!虽然她不知是何损害,但依旧很听话的不再如此泡茶喝了,后来她想,爷爷这定是在埋没她的天分,当时若有爷爷的鼓励,她一定小小年纪就有专利傍身。
……
爷爷,我很多时候智商并不在线,我想知道,您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清凉的夜,她并没有原路返回的打算,来漠北城的这么些日子,她从未在意过王城,更从未想过要探究十年前灭了寂月城的漠北王长着一幅什么模样,她路过一团寂寥黑暗,心想,“秀儿说的是真的吗,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不是娘生的弟弟在漠北王城”?
“我的故事快演不下去了”,她终于在漠北王城城门口站定,高高的城墙顶上两座麒麟兽一前一后,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威震四方,她看见那猛兽各自两只眼睛均红的喷火,料想一定是哪位高人已经将它们点化,如今看,这座陌生的城不仅仅是嗜血般残忍。
“什么人半夜三更想夜闯城门不成”!不知从暗处哪里涌来十几个持长矛的军士,冲在前方领头模样的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的年岁,脸庞还有些稚嫩。
“秉公办事”!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蓝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泉”字!
这是她从秀儿姑姑身上搜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入宫令牌,但直觉这令牌无比熟悉,直觉带着它就能入宫。
果然,那守军一看,冷峻戒备的脸色猛的缓和很多,“泉妃的人,放行”。
泉妃?秀儿姑姑跟泉妃是什么关系?她大步沿着官道走去,沿途没有树、没有花,跨过护城河的桥,她好似看见桥下水里泊着几艘乌篷船,家乡的乌篷船,多么亲切的船,她有些泪眼。
白亮的宫灯盏盏明亮,夜风一吹,灯影飘摇,船也跟着飘,她直觉身子跟着一同恍惚晃动,这是在漠北城还是寂月城?
她直觉身子一轻,便飘下了桥直接站到一艘船船头上,护城河的水幽凉,冷月映照,清波摇动,她在月色弥散的水里好似看见了一颗心,困意止不住的扯下眼皮,她吃力的去揪自己的身体,无力。
终于理解爷爷口中的“头悬梁、锥刺骨”,如果可以,她也想手握个锥子!
她终于无力的闭上了眼睛,看见自己摸黑轻手轻脚从寂月城的床上爬起来,梦里的她一边将昨天晚上提前备好的衣裳穿上一边又想到爷爷,比如她一直弄不懂爷爷到底是身在朝野,心在江湖还是身在江湖,心在朝野?
那段时日不知怎么回事,她天天晚上会梦见爷爷他老人家,虽然她天天白日也见着他。
“这是福叔给我准备的衣裳么”?她看见梦里的自己从床尾抓起一件长衣,手感粗糙无比,当下怀疑便将那衣裳扯到窗口瞧,月色暗淡,眼前勉强看见一层薄薄的简陋无比的灰。
不过假扮一个送货小厮而已,她使劲在腰带上一打结,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几颗星的夜,梦里的她独自一人驾着马车从后门溜了出去,车内装满爷爷给王上进献的礼物。
“为了我娘,为了我娘的画像”!她出了后院,夜色潮湿,她沿着青湖北岸一路策马飞奔,福叔说,进献王上的贡品一定要赶在早上第一缕晨光升起时送达东宫门外,交给皇后身边一个叫牧歌的贴身女官。
她拿着杜府的令牌,一路横冲直撞到达东宫门口时,后背出了一层汗,天刚刚袒露一丝亮白,她松了口气。
“你是丞相府的,怎么面孔这么生”?东宫门口左右并排几十个守军,为首的将领虽看过她的令牌依旧上前盘问,
“福管家的女儿,蓝若夜”。她冷冷扫了那将领一眼,爷爷说,不管何时何地,对方何种身份,气势上一定要压倒对方。
“哦”,听到此,那将领猛的打起了精神,然后将她好生看了又看,待又被她扫了一眼后,终于作出了一个放行的手势,“沿官道直走,右转,柳寺”。
穿过厚重的宫门,她突然感觉身后有几团黑影,待她转头,宫门空旷,空气寂寥。
“莫不成宫内也有人打劫”?她四下再次看了几眼,有些犹豫这些贡品要不要交到柳寺,万一这些个金茶树被盗了她岂不是要要懊恼死!
算了,从未听说过王城会被打劫过,远远她看见一群宫人在一间红木雕花的宫殿门口冲她招手,来不及再盘算,她赶紧加快马鞭跑了过去。
“呀,今天咱丞相府终于舍得派一个长的如此俊俏的来送货了”,一个带着官帽的姐姐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左看右看,没有住手的意思。
“您是牧歌姐姐”?她突然感知身后有冷冷凉意,再转脸一看,略略不安来回走动踏步的马,还有静默的车。
“春香,收货”,牧歌回头对一个同样衣着的宫女交代,转而再次拉起她的手,满脸欢笑道: “妹妹,我们去用早膳吧”。
“早膳”?她讶然,福叔从未说过宫里还有早膳的事情,“姐姐,出发前我已经在府中用过了,现在需要回去复命”。
“天还没亮呢妹妹”,牧歌随手一指天,继续笑嘻嘻的道,“姐姐我都怀疑你一个弱女子这一路是如何来的呀”!
“哦”?她一愣,难不成刚刚那些黑影是爷爷派来保护她的?她又回首看,周遭依旧一团静谧吉祥,“是哦,我也忘记我是怎么来的了,嘻嘻”。
“对了妹妹,你都长这么美,你们相府的小姐一定长的更美吧”?牧歌依旧很八卦的样子,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话如此之多大女子,
“没有的,我们家小姐其实长的可丑了”,她俯身悄悄说,深怕旁人听见,果真,牧歌听到这里格格笑起来。
“姐姐,我真的该走了,我们家小姐脾气真的很暴躁,她早上一起来见不到我伺候,没准又该冲我爹爹吼了”!她赶紧一溜烟转身离开,忘记了还有个没有卸货完毕的车跟马。
东宫真大,她给自己找了身宫人的衣服换上,王上住在清泉宫,爷爷早几百年前就告诉过她,从正殿一路溜到偏殿,在偏殿候着,白天人多眼杂不好下手,晚上则便利许多。
她带着偷来的令牌一路入了寂月城城主住的偏殿寝宫,守在门口掌灯的宫人睡着了,城主百合倾城也睡着了,老人家打着比雷大的呼噜,她蹑手蹑脚的靠近,希望老天保佑此刻正挂在那床头屏风上的画像就是娘!
只是寝宫太黑,窗前厚重的床幔遮挡了太多月光,她悄悄凑近,发现四面屏风全是立着的人影,瞳孔放大隐约可见全是美人,难道全是娘?难道全部要打包带走?
“看不清吗姑娘,我给你照束光”?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冷冷清清想起,梦里的她当即毛骨悚然……
“啊,吓死我了”!她猛的从梦中惊醒,发现天依旧黑的彻底,而她自己,居然靠在护城河下方的石柱上睡着了,水面上不知何时竟升起了寒烟,掩了除眼前外的所有风景。
“你终于醒了,可睡的好”?撑着船闯入她视线的男人,有着闪亮的眼睛,冷着的眉轻轻一笑,似暗夜里不小心落下来的星,有温暖的光芒。
“谷雨大哥”,她无比惊喜的起身,韩谷雨当即伸手接过她,她抬脚重心全部压在他两只有力胳膊上时,入眼一片清冷幽深寂寞水,月落在那水里。
“谷雨大哥,我们可是在寂月城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