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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子沅呆呆地看了紫檀和绿裳半晌,神志终于慢慢清醒过来,梦中那个巨大的黑影压得她无法喘息,想起白天那个戴傩神面具的男人,又气又怕,吩咐绿裳将房间角角落落都检查一遍,生气地说:“你好好检查,连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
      绿裳瞧她孩子心性可爱得紧,不与她争辩只按她的吩咐去做。子沅不敢一个人独处,吩咐她们二人留下来陪自己,随后便起身更衣捡了本《香道密伝》来看,可脑中一片混乱拿着书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直到天已完全黑了,各宫逐一掌灯,晋阳长公主才从朝纯宫回来。
      “这是什么晦气日子,竟出了这样的纰漏。”晋阳心中烦闷,对子沅生出愧疚来,母女二人坐在只一起用了些简单的饮食。
      子沅问道:“母亲都安排好了?”
      晋阳点点头叹了口气,望着子沅:“终究册了仙姿儿美人的位分……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反正她人已经不在了,这么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晋阳如鲠在喉,明明霍允正和子沅议亲突然出了这一档子事,一时不忿地骂起皇帝说:“你舅父这事儿做得忒不仗义,反正都是一个死人册给自己不就完了,偏他不肯非要册给霍允,我好说歹说也是劝他不住。”
      子沅的心突地跳了一下,红着脸低声说:“舅父和皇后娘娘感情笃深。”
      晋阳看了她一眼:“我说的不是这个。”子沅心中拒绝,知她下一句会是什么,子沅不想谈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谈。可晋阳向来不是一个肯顾忌他人感受的人,连女儿也不例外,她认为子沅该知道的事不由子沅拒绝她也会一股脑地告诉她。她说:“我心中老想着你嫁进朝纯宫之前有这么一档子事,好端端的册个死人在你前面我心中负气得很。”
      子沅脸顿时涨得通红,喊了一声:“母亲。”
      晋阳不以为然,见她两颊绯红不知所措的样子,以为她在害羞,屏退众婢女,又对她说道:“这有什么?这件事迟早母亲也是要和你说的啊,你和霍允本就是青梅竹马,母亲也看得出来你们如今感情很好,不过就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母亲与你明说了吧,我和你舅父商议着要将你和霍允……”
      “不……”子沅张了张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中,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明知道母亲和舅父早有此意,她避而不谈总想着或许有一日会有转机,如今这情形哪里还有什么转机?
      子沅看着母亲的脸,她正好笑地看着自己,此刻的晋阳完完全全以为女儿是在害羞,她甚至都想到了子沅拒绝她的台词,子沅一定会说“年纪尚小还要侍奉母亲不愿出嫁”,她忍不住掩口笑了。
      “不可以……”子沅只说出这么一句便说不下去了,她看见母亲这样高兴,真不忍心去破坏她的情绪,她就那样愣愣地望着晋阳,眼中腾起雾气,泪水随即溢出眼眶,“我不愿出嫁。”
      无端端的就落了泪,晋阳心中怜她一片孝心,安慰她:“傻孩子,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要出嫁的,你不嫁难不成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再则,你不嫁霍允去娶谁?”
      子沅见母亲不能理解反而调侃她,不由的生起气来,流着眼泪说道:“他爱娶谁便娶谁,我是不会嫁他的。”晋阳越发觉得这是小儿女的情愫,明明和霍允好得像一个人似的现在又说不嫁,可见口是心非。她虽然脸上笑着可心里也不好受,十多年来子沅是最贴心的女儿,时时刻刻陪伴她的左右,令她感觉生活有了希望,如今子沅长大了总要为她筹谋婚事,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只得安慰子沅几句:“母亲不笑你了,可是子沅,母亲有些话要对你说。”
      子沅看她笑得明媚,如今细看母亲的脸,纵使保养得宜也有些许的皱纹,可这里头多少苦楚她不曾讲过,父亲远在西蜀,她从头至尾都是最孤单的啊,只有自己陪着她。
      晋阳郑重道:“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可如今你和霍允的事儿就要拿到明面上来说了,母亲须得让你知道。”她叹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的舅父他虽是皇帝,可他处境很艰难。”
      “你知道他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我也不是先帝的亲生的女儿,我们只是霍家旁支的族人,我们的亲生爹是先帝身边的指挥使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后来战死了。那个时候我们没了爹,我娘带着我们兄妹两个被族人欺辱,占了我们的房子,将我们撵出了霍家。我们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我娘身子也不好带着我们几乎要活不下去了,这时先帝因为无子听了当时国师的建议,准备选些霍氏族子养在宫中添一添宫中的人气儿。不知怎么就选到了你舅父,你舅父走时宫里的人给我们一些钱,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两年,后来我娘也不在了……”
      “先帝怜惜我们无父无母,又顾念我们的爹是战死沙场,将我也接进宫里,这才养在齐贵妃身边。后来的事大多你都知道,可是朝堂的事你不知道。”晋阳眼中盈盈有泪光,可生生的地忍住了,“自你舅父登基一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懈怠,就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先帝礼法上的嗣子,朝堂上那么对双眼睛看着他,他身边还有一个霍凤语,他虽不是先皇后所生,可终究是先帝的亲生骨肉啊,若他早生几年或许皇位根本落不到你舅父头上。”
      子沅默然想起先前颛王离开时的背影,他拒绝了舅父对他的请求,或许皇位之争从来都有,只是晋阳将她保护得太好从未让她被卷到权利的旋涡当中来,她养尊处优,生活安逸,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舅父不再是皇帝了会怎样?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母亲还会被以公主之礼待之吗?自己还能无忧无虑在闺阁之中赏花制香吗?
      晋阳继续说着:“这些年颛王在漠北立了些战功,他驻守邠州令扶余国那些蛮子不敢再踏入我大钺半步,邠州百姓无不称颂;在朝中处事公允雷厉风行,很是得那些老臣的嘉赞,如今朝堂上不少人提出立‘皇太弟’,只因霍允年纪小从前总是胡闹,朝中肯为他出力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立他做太子了。”
      子沅红着脸说:“我听说颛王从前也和霍允一样总是胡作非为,怎么就能断定将来霍允没有这些功绩呢?立储之事不能缓两年再说吗?”
      晋阳听她这样一说,认定她心中还是向着霍允的,心中安定了许多:“你舅父说,现在朝中大臣包括哪些什么公侯王孙少说已有四成是颛王麾下,余下的四成以上是没有表明态度的,支持你舅父的人不超过两成。”子沅听得心惊肉跳,“那岂不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恨!陛下励精图治,素来御下宽厚,可如今却还要看他脸色。”晋阳恨得咬牙切齿,说到底霍凤语将他们当成什么?陛下不过是这二十年来替他暂理着江山,如今他羽翼渐丰想要拿回皇位了,陛下就得将这江山双手奉上?
      子沅低着头不知该不该回答晋阳的话,再说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晋阳可以说的话因为她是长公主,算起来是颛王的姐姐。但是子沅不能说,三位都是长辈,颛王虽与他们没有血亲关系可礼法上他就是他的小舅父,与皇帝舅父是一样的。
      晋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说:“好在他是那样孤傲的性子,至今未有子嗣,于咱们倒是好事哩。”她一想到霍凤语有可能绝后就忍不住想笑,从前为了打压他便千挑万选指了定国公家嫡女给他,这姑娘门楣高家中却没有实权,说好听些是定国公嫡女,她母亲死后她只是个被继母架空的花瓶而已,即便是联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大约颛王也想到这一层,拒了赐婚一个人跑去漠北三年才回来,原本以为他离了建安他辛苦建立的人脉圈子就废了,结果竟然出乎众人意料,他竟还立了一身军功回来,一时间声望更高,与之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真是失策!
      子沅不知道母亲心中所想,只觉得晋阳说起颛王未有子嗣时她心中刺痛不已,她有些同情他,这世间皇帝舅父和皇后他们有霍允,母亲有她,可就只有颛王他孤零零一个人,先帝和芳太妃仙逝很多年了,这么多年他纵使呼奴唤婢可他就是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啊。不对……子沅愣了一愣,怎么同情起他来了,他嘴巴那么恶毒,记得回建安那天他竟说她投怀送抱……这个怪人!
      晋阳说:“所以舅父和我就想让你和霍允尽快成亲,只要能在他之前生下嫡子,咱们就又多了一成胜算。”晋阳没有说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卫子沅的父亲卫显旸卫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统领着西南地区的驻军,一旦子沅和霍允成亲,即便是他将来有心向霍凤语投诚,霍凤语也不会信他。
      晋阳心中冷笑起来,卫显旸,你自诩不凡,我们成亲数十年来我自认对你卫氏一族尽心尽力,你却为了云姬宁愿在西蜀一守数十年,令我沦为京城的笑柄。你想要疏离我,我偏要你至死也不能与我断了干系。
      子沅从心底升起寒意,母亲自认这是替她最好的谋划,自然不容她拒绝,她问:“那为何还要将霍允放在颛王身边历练?”
      晋阳笑她傻,说:“傻姑娘,他霍凤语筹谋的是什么?他将来自然要打压霍允的,咱们将霍允放在他身边,将来无论他要打压霍允,霍允做什么说什么都与他脱不了关系,再则,他统领的龙骧军是先帝的直隶军队,当初越过你舅父直接将凤谛令给了他,咱们插不了手,只得让霍允慢慢去军中历练着,知己知彼,将来也好一一击溃瓦解。”
      子沅说不出什么来,她知道皇室从来都是争权夺利,她也见识过宫闱宅院的阴毒权谋,只是她没料到皇帝陛下和颛王之间看似兄友弟恭,底下却暗暗较着劲,这样的较量轻者只是丢了性命,重者整个皇室整个王朝都会轰然崩塌。
      她今天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她一时接收不了,她好累。子沅只得对晋阳说道:“母亲今日我太累了,我能去安置了吗?”
      晋阳见她神情萎靡,想必是今日事多她确是太累了,连忙让她早些安置,临走对她说:“母亲不会害你,你的婚事母亲和你舅父是精心筹谋过的,但是霍允的品行你是知道的。”
      子沅惨然一笑:“霍允的品行?他能在宫中做出那种事,我怎么信他的品行。”
      晋阳呼吸一滞,以为是今日的事伤了她的心,连忙劝她:“我就说这事你舅父办得不地道,谁家会在这堪堪议亲的当口纳妾呢?死的也不行啊。”
      原本就是霍允的错啊,人家丢了一条性命在她口中竟无关痛痒,也不知善后处理是舅父还是母亲安排的。
      “霍允知道吗?”子沅双目无神问,她只想知道霍允对她那么好,到底是因为他也是棋子还是因为他是执棋布局之人。晋阳略一思附:“我料想他是知道的,不然他怎么肯去龙骧军中。”
      子沅点点头,反而安慰晋阳道:“母亲早些安置吧,我没事。”
      晋阳嘱咐道:“既然霍允和皇后没什么大碍,明日我便去陛下那里点个卯,然后咱们一同回家去。”
      子沅无声的点点头,见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紫檀连忙上前来搀住她,去了她的寝殿。她心中惧怕不敢一个人睡,央求紫檀留下来陪她,见她神色恍惚,紫檀担心不已,只应着好抱了被褥睡在她床尾的脚凳上,担心她晚上又梦魇心疼地对她说:“翁主,你只管睡吧,婢子就在这儿呢。”
      紫檀听见帐中低低地嗯了一声,便没了声音,她心中担忧却又不敢多言。

      第二日晋阳特意等到子沅睡足了才叫醒她,母女两人一起出宫去了卫氏祖父府上,卫显旸驻守西蜀,家中许多事情顾及不了,很多事情仍然要借着晋阳的由头。
      卫府人口众多,晋阳长公主身份尊贵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子沅和母亲在香阁陪卫老夫人用了午膳,大家本就没什么话好聊,又总拘着礼数彼此都不自在,略坐了一会便回长公主府去了。
      适逢年节礼节繁多,子沅心中总想着该怎么和母亲提拒绝和霍允的婚事,心中郁结难舒,一应往来应酬也赌气推说身子不适哪里都不肯去,整日在院子里看看书调调香,可没有一款做出来是满意的,这令她心中更加愁闷。
      她的院中特意为她制香隔了单间,悬着轻纱帷幔,一排排香料或用大小不一的瓷罐装着,案几上摆着香谱和一些话本子。平日里只有子沅一个人在制香的房中,偶尔会叫紫檀打打下手,做出来的香也是很随意的装在各色小瓷罐中,取名就更随意了,制得的香多了哪有那么多附庸风雅的名字,最后直接用它们自己的主要成分命名了。
      晋阳想着大年节下哪有整日待在院子里的,于是过来也劝劝她:“谁家的姑娘岁首也不出去串串门子,偏你整日在院子里闷着,你即便不串门子去街上走走也是好的。你瞧瞧人家邢国公那兄妹两个每每陪着邢国公夫人,很是孝顺周到。”
      子沅知她说的是赵灵然兄妹,也不理会。
      晋阳只当她还在生霍允的气,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的人心里的坎须得自己迈过去,别人再说多也是无用的,只得嘱咐她:“初七那日咱们公主府设宴,请了亲戚朋友们来吃宴,你总能出院子吧?这几日府中的大小事情均是管嬷嬷和绯衣在料理,你可已经享了几天清福了。”
      子沅哑然失笑,没好气地说:“我只是风寒,又不是腿折了哪里就不能出院子了。再说,我哪里就享清福了,她们有事不也要来给我回禀吗?”
      “你这孩子,大年节下也没个忌讳。”晋阳见她终于露出一点点笑容,终于放宽了一点心,说道:“这几日我一个孤单单的去做客,你又不在,我每每见了人家女儿陪着母亲总想着我子沅现在在干什么呢?你若好些了就陪着我出去应酬,别整日闷在院子里,把人闷坏了。”
      子沅不置可否,只专心拣选着箩中的梅花瓣,元日那天惹出那么多是非,她觉得还是在家中安静些好。
      晋阳见说了许多好话她也无动于衷,只得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初七那日咱们公主府设宴,你这个主人家若是在家里装病可不像话。你须得给我打起点精神来。”
      见她仍是兴致缺缺,叹了口气:“原本傅瑧嫁的那沈家门楣也低,我不该邀她来,可我是下了帖子,过两日她若来了你还这样吗?”
      子沅只得应了声知道了,面上波澜不惊低头只顾着手中的花瓣,知道傅瑧会来心中有些惊喜,母亲这样的性格能放低身段来哄自己,子沅知道母亲心中仍是在意她的。傅瑧嫁的沈家门楣低些,可为了迁就子沅不也一定请了来吗?
      晋阳事忙也不及多说,只得匆匆走了。
      见母亲走了赶紧叫来绿裳,让她去将从前从蜀中专门为傅瑧打造的红宝石头面寻出来,心中想着等过两日傅瑧来了给她补上,毕竟她大婚时子沅人在蜀中,每每想起心中些许内疚。
      到了晚间天竟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拉起一张灰色的网来,刮起呼呼的北风,风中雨中还夹杂着雪粒,雨雪漉漉越发的阴冷起来。
      这雨雪绵绵一直落到初六的夜间才渐渐小了,直到初七早晨终于停了下来。
      雨雪过后马车不好行路,细心的管嬷嬷天未亮便已经派了下人们将长公主府附近的几条大街打扫干净,初试管家身手的绯衣在后厨指挥着厨娘和下人们设席位,珊瑚姑姑督促着厨娘们烧制菜肴,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子沅正在梳妆听着院外下人们的吆喝声,绿裳小心为她贴了花钿,望着子沅的脸竟看呆了,她自幼就生得美,如今越发顾盼生姿,今日穿了朦胧的身姿显现出少女独特的纤细,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紫檀在一旁催促,“绿裳姐姐可快些吧,一会客人们都来了。”
      绿裳这才回过神来,见子沅冲自己顽皮的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啐紫檀:“方才徐大娘子才过来说,雨雪路难行诸位客人还在路上呢,偏你着急。”
      子沅见她又拿起胭脂,连忙起身不许她再添了,紫檀捂嘴偷偷笑为子沅披上披风,笑道:“绿裳姐姐惋惜得很。”
      绿裳不解问她:“为何?”
      紫檀笑道:“惋惜这许多妆粉胭脂也不知何时才能用完。”
      子沅笑着随手捡起一盒妆粉塞进绿裳怀里,笑道:“快拿去吧!我原说你怎么总是给我擦那么多香粉,原来是因为你喜欢。”
      “婢子哪里就喜欢了?!不过是瞧着翁主就像那画里的仙人儿一般,一是看呆了。”绿裳又气又恼嚷着要去撕紫檀的嘴,紫檀连连求饶,子沅笑不可抑,只看她们闹在一处也不制止,像绿裳这样性子明媚的少女子沅心中是极羡慕的,她虽然没有绯衣沉稳,大大咧咧咋咋呼呼,不因为姐姐得了长公主的重用而心怀怨怼,只尽力做好管嬷嬷吩咐她做的每一件事。
      子沅说:“你这样的年纪爱个花儿朵儿的有什么稀奇,就当我赏你了吧。”
      绿裳眼中惊喜,却还是推辞一番:“前几日婢子几个才得了长公主的赏,后又得了翁主的赏,如今怎好再要一盒妆粉。”
      子沅倒是觉得无关紧要,原本自己用得少放在那里也怪可惜的。
      绿裳连忙谢了赏,欢欢喜喜的和紫檀一起搀着子沅往外院走去。

      因为天气尚冷,前院只得在左右花厅中设宴,左右花厅各设五桌,哪张桌子坐哪位贵妇都必须提前安排妥当,哪位贵妇和哪位夫人相熟是可以坐在一起的,哪位娘子和哪位夫人是府上有过节的不能坐在一起,这都得一一烂熟于心。绯衣初到建安对夫人娘子们不熟悉,可好在她肯学肯记,心中早已将这些勾勾绕绕的人物关系背在心中,只需细心听着别人对她们的称呼,便能将她们安排在恰当的位置。
      子沅与厅上的夫人娘子们一一见礼。齐国公夫人徐氏往年都只是送了贺礼,今年却带了三女齐姌亲自到场,算起来这位齐国公夫人是从前齐贵妃母家的弟媳,晋阳名义上是齐贵妃的养女,论起辈分须得喊一声舅母,子沅就更是晚辈了,徐氏倒是温柔直礼的一个人直说不敢当,年岁只比晋阳稍长几岁哪里当得起一声舅母。
      管嬷嬷在一旁微笑着说:“夫人辈分在那里原是当得起的,我们公主最是感念贵妃娘娘养育之恩,您是贵妃娘娘母家的弟媳妇,怎么就当不起呢?咱们翁主也得叫齐三姑娘一声表姑呢。”徐氏只得忐忑的生受,晋阳是深受皇恩权势滔天的国长公主,齐国公府如今门庭冷落,自己的夫君齐国公也是个没有半点功名全靠着祖上这点荫封过日子,哪里敢受她一声尊长?
      齐姌不过十三四岁,正乖巧地站在徐氏身后,她面容和母亲有三分相似,可年轻有朝气,因她辈分高一些,子沅却是翁主,所以两人见了平礼。
      徐氏笑着望着齐姌,对着子沅止不住的赞道:“姌儿你看,你这翁主姐姐像不像是你平日画里的那人?”
      子沅羞怯地问齐姌:“是什么画?”
      齐姌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埋怨了看了母亲一眼娇嗔道:“不过是平日里无事画的画儿,母亲真是的,这有什么可说的?”又对子沅道,“翁主姐姐见笑了,我素日没有别的爱好就爱画个花儿朵儿的,前些日子作了几幅美人图,是小女儿家玩笑之作。”
      徐氏笑道:“你们也是小时候见过了,想来小时候模样也变了许多,怎的姌儿你的画都是翁主的模样?”
      齐姌更羞涩了,子沅也很好奇,画里的人能与自己有多像,难不成这个齐三姑娘真如她母亲所说,画里的人和自己相似?
      齐姌笑着点点头,对子沅说:“姐姐见笑了,当真有几分相似,若是姌儿有机会再见姐姐,一定送姐姐一幅。”子沅只得点点头,听见上首的母亲意味深长地笑道:“当然有机会再见。”
      母亲与齐夫人徐氏相视一笑。大约是在说春日宴的事情,想来母亲已经邀请了齐国公夫人参加过些日子的春日宴,或者也达成了某种共识。邢国公夫人也淡淡地笑道:“这齐三姑娘和翁主也是有缘,就连在家中画个画都能画出翁主的模样。”齐姌笑容一顿,好像被戳中心事,邢国公夫人又猛地话锋一转,“咱们翁主天人之姿,想来齐三姑娘只需比着那些天仙儿的模样画就行了。”
      子沅总觉得她的话听在耳里像是讽刺,心中暗暗好笑,母亲不是说张乔燃张灵然是个孝子孝女吗不论邢国公夫人走到哪里,他们两个都要在跟前伺候吗?怎么今日一个都没来。
      邢国公夫人看子沅在看自己,连忙对长公主说:“灵然今日身子不适,我就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晋阳点点头,她当然不会知道小姑娘之间的事,她只知道她不在建安的这三年邢国公夫人没少往皇后的坤元宫里去,见天的想把张灵然嫁给霍允。每个人心中都有小九九又不好发作罢了。
      子沅自然也得体地笑,说:“灵然妹妹早日好起来才好呢,我们从前是最要好的,她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她的明嘲暗讽阳奉阴违。
      然后是尚书右丞徐慎嫡孙女徐恪敏,徐恪敏是徐家的幺女,上头有三个哥哥都比她年长许多均已成家立室,母亲崔氏家族从前与皇后家族的陶氏来往亲密,有姻亲联系,子沅也不知道她和徐恪敏到底是什么亲戚,只记得崔氏是皇后从前的闺中密友,生性爽朗不拘小节只因常常往来宫中,后来才渐渐和晋阳长公主府有了往来。
      徐恪敏年纪小不过才十四,随了母亲性子活泼,早已耐不住性子与子沅央求道:“翁主姐姐,我先前听你府上的管嬷嬷说咱们可以玩投壶,这就快些去吧。”
      子沅面露难色,望了一眼晋阳长公主说:“现在客人们还没来齐,要不我先让紫檀先带你过去?”
      崔氏见女儿玩心不改,说道:“敏儿不得胡闹!你姐姐今日忙着呢,哪里能和你一起玩。”徐恪敏顿时没了精神,早知道和母亲一起出来这么无趣还不如在家里解九连环玩呢。
      晋阳连忙说无妨,吩咐子沅:“偏厅里可以玩投壶双陆,你带小娘子先去偏厅热闹着,一会开席我着人请你们去。你是主家你可得把大家照顾周到。”子沅应了声是,带着雀跃的徐恪敏,邀了羞怯的齐姌一同往偏厅里去。
      子沅走到门口,晋阳又对珊瑚说道:“去取一支金步摇来给小娘子们当彩头。”珊瑚应声去了。厅中众夫人们知道她一向出手阔绰,一支金步摇对她来说原本不算什么,对此只微微一笑。
      偏厅里玩投壶玩了几把子沅就败下阵来,齐姌也是极文静的姑娘,哪里比得了徐恪敏越玩越起劲,子沅笑着怂恿齐姌:“你再不上去,彩头可就是这丫头的了。”齐姌有些羞涩,糯声说不敢:“徐小娘子投壶技艺了得,是我输了。”子沅说:“我也输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女声道:“难道今日竟让一个毛头小娃娃赢了你们也甘愿?”
      ——是傅瑧。
      子沅开心不已连忙起身去迎她,傅瑧从前可是投壶的高手,只是不知道比之徐恪敏又如何,见她比起从前体态丰盈了几分,穿了蓝灰色镶狐狸绒的褙子,下面的枣红齐腰襦裙,正笑容可掬地掀了帘子进来。
      子沅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心中满满的欢喜,唤了一声:“瑧姐。”
      徐恪敏听傅瑧这样说心里不服气,哼了一声:“夫人们玩乐可不在此处。”傅瑧的母亲是俪山夫人陶氏就是皇后一族的族妹,与徐恪敏的母亲从前大约是认识的,傅瑧来不及和子沅好好打个招呼听见徐恪敏拿话堵她,知她性子就是如此,因是家中幼女从小骄纵惯了,也不恼她只拿手指杵了徐恪敏的额头,骂道:“敏儿如今大了越发没规矩了,回头若是看见你大嫂定要叫她回家好好教训你。”
      徐恪敏龇牙咧嘴,一听嫂嫂的名讳言语立刻温和了许多,只道:“我今日必要得公主娘娘的步摇,你这做姐姐的别来捣乱。”
      “我今日事忙,无心与你争那步摇。”傅瑧无奈地摇摇头,握着子沅的手坐下,傅瑧的投壶技巧建安城中无人出其右,今日事忙原本就不是为了步摇而来,她三年未见子沅,只想和子沅好好叙叙话。
      子沅想起准备送给傅瑧的头面还在自己房中,连忙对傅瑧说:“瑧姐随我去一趟颐波院,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傅瑧时间不多,略想一想便随子沅到了她的颐波院中,路上傅瑧滔滔不绝的对子沅说:“我今日不能耽搁太久,只因我婆母病着这么许久我也不得空来看看你,夫君在城北大营里操练不在家中,我只能略坐一坐就走。你及笄时我不能来我愧疚得很,给你备了及笄礼也一直没能给你。”子沅想到傅瑧只能待一会心中失望,但面上又不想傅瑧看出来,强颜欢笑道:“才来就想着走,别人还以为是我今日招呼不好你们哩。”
      傅瑧笑笑倒是不在意:“去你那里坐一坐我便悄悄地走了,若是你母亲问起你就代我向你母亲告个罪,就说我实在事忙先走一步。若是没问……今日你们家这么多人,长公主想必也注意不到我。”
      子沅笑她狡猾,不禁问道:“早知道成亲会是这样,你还会成亲吗?我瞧着你头发全部挽上去更精神干练了。”大钺的习俗便是姑娘成亲之后要将长发全部梳成发髻。
      傅瑧倒是认真地想了一想,答她:“成亲有成亲的好,虽说沈韦伦偶尔也将我气得跳脚,可我还是觉得做他的娘子是件幸事。”
      子沅问:“姐夫叫沈韦伦?听着像个读书人可我听说姐夫是个小将军啊。”
      “你原就是最聪明的。原是沈家希望他能发奋读书考取功名,不料他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整日的痴迷武功武器,后来走了他叔父的门路去城北大营中历练,如今好歹是个四品忠武将军。他哪里担得起你叫他一声姐夫?”傅瑧想起夫君一忙起来便不修边幅样子,玩笑道。
      一边说着傅瑧从袖中拿出一个描着牡丹花样的盒递给子沅说:“你的及笄礼我是早已备好的,你及笄时我不能亲自来实在抱歉得很,这对粉蝶贝做的珠钗你戴最好了,你皮肤白适合粉色。”
      子沅打开盒子一看,一对精致对称的珠钗静静地躺在盒中,簪花是由粉蝶贝和粉珍珠穿合而成,难得的是粉蝶贝的壳打磨成花瓣的形状,粉得娇艳欲滴,像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似的缠绕在簪上。
      子沅诚心的谢过,这才拿出自己的礼物放在傅瑧面前的桌上。
      傅瑧尚未打开鎏金的盒子便知道礼物一定很贵重,打开一看,一整套红宝石镶嵌的纯金头面,连忙推辞说:“不可不可,我怎么能受这么贵重的礼。”
      子沅摇摇头真诚地说:“瑧姐,这是专程打造贺你成亲添妆的,若你不收它便没有了意义。你方才说我及笄你未到场很遗憾,我何尝不是?我还以为你那么久不回我信是恼了我,想必是你成亲我没回来,你心里生我的气。”
      “傻妹子,我怎么会生你气?沈家人口简单,需要一个人打理家事,我母亲原本不想我这么早出嫁,可婆母身体不好,沈家没个主事的娘子早已乱成一团,夫君又整日在军营中哪里顾得到家中这些事?只得早早地嫁过去打理家事。”傅瑧拍了拍她的手,无奈只得收下她送的红宝石头面,说道:“我真的只是太忙了。”
      子沅见她收下头面十分高兴,两人解了那么久的误会,子沅笑称,“既收了我的礼,那从前说的我要做你家小娃娃的姨母可还作数?”
      傅瑧微微红着脸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的说起话来这样不害臊?净胡说!可哪来的小娃娃。”
      子沅坦言道:“自然是你肚子里小娃娃。”
      傅瑧要去揪她的嘴巴不让她再说:“阿箐!你若你再胡说我可就走了,从今以后我都不来了。”
      子沅躲着求饶,只得连声应好。
      “那他对你好吗?”子沅不知道该怎么说,大约心中希翼一位能心意相通的丈夫,听傅瑧说需要打理家事还要照顾生病的婆母忙得连出门应酬的时间都没有了,私心想着若是小沈将军能顾念她一二,她大致不会很辛苦。
      傅瑧微微一笑,颊边染上淡淡的红晕:“他也没什么不好的嗜好,对我也很好,谁家不是这样呢男主外女主内,我倒也不辛苦。我们成亲前见过两次,第二次见面他就问我‘做我的娘子会很辛苦你怕吗’,我既应承了他倒也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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