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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

  •   风卷着沙,不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股急速翻腾的云浪,仿佛是一条灰色的长龙,从西方滚滚而来。
      她心中不耐烦,疲于应付他,一面拂袖在上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面对晋阳的不理睬,他极像一拳打进棉花里,但是他果真一点儿也不生气,难得看到晋阳这样日暮途穷的样子,他自然要多逗留一会,“长公主这是什么待客之道?本王好意相告,你却这般不领情。”
      事关陛下病情,她不得不关切,也只能任由他言语上占些便宜了。她心一横问道,“那你说吧,现在如何了?”
      “子沅你听听,你母亲这算什么?”他蓦地点到子沅,子沅心中一惊,她不敢妄议长辈只得低头不语。
      他胸前依旧别着刚才自己送的避暑香珠,子沅脸上微微一红。
      只知道他们一吵起来以准又是针锋相对,最后有用信息一样没说,只白白浪费时间,子沅看了他一眼有些责备的意思,又连忙打圆场,“母亲不是很担心陛下吗?”轻抚了晋阳的背脊安抚她,一面轻蹙眉头对晋阳道,“颛王殿下亲自从太元殿过来,想必是有好消息带给你。”
      晋阳一皱眉,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窜了上来了,如今被幽闭在这里也只能任由他奚落了,他这样得意的模样,想必是大权在握了?这样一想她反而不说话了,何况她也确实很想知道哥哥的情况。
      颛王被她看了一眼也有些收敛,只眼尾一挑哦了一声,却还在故作云淡风轻,“你怎知是好消息?”
      他看子沅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那种关切已经超越了长辈对后辈,他眼神总是意味深长,两眼凝神,好像在向子沅诉说什么。子沅不敢在母亲面前露出什么,只得匆匆地低下头。
      每每看到他看子沅,晋阳就觉得心里莫名发毛,谁让子沅生得玉雪可人,总不能让他捂住眼睛不看吧。
      他的每一次怦然心动是无法伪装的,子沅不过是一个眼神,他便已然招架不住。
      被他一问子沅顿时红了脸,这一问却叫子沅如何回答是好,当着母亲和霍允的面,他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太元殿的消息最坏就是陛下驾崩,好一点的无非就是陛下病情有所缓解,最好自然是陛下苏醒了。这话她说不出口,只得随口应付道,“子沅也只是猜想。”
      霍凤语唇角微扬,笑道,“自然是好消息。”他放下茶水,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霍允,“霍允你告诉你姑母吧。”
      一旁的霍允静静看着子沅对答如流,原本心中欢喜,想是子沅已经大好了。现在回想起来子沅临去鸡金山庄时的那个眼神仍觉得心惊,那眼神冷得好像从来不认识他。
      他没料到皇叔会突然点到他的名字,连忙应了声是,向晋阳道,“姑母,父皇昏迷半晌于先前已有了知觉,只是尚未转醒。我是特来告知姑母,好叫姑母放心。”无人知道他是特意来看晋阳,还是特意来看子沅的,只在他临要出太元殿宫门时,皇叔提出要见一见长公主,二人便一路来了。
      眼看天就要下雨色,天暗了下来,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子沅脸上,殿中光线昏暗他甚至看不清楚她的五官,她大抵不知道她这样清新自然的样子多么让人心气浮动。
      晋阳长舒一口气,连声念了阿弥陀佛,陛下情况有所好转,她也放下了心中大石。
      子沅也轻松地一笑,眉间愁云散了大半。
      有宫人悄无声息进殿来点灯,一盏盏灯亮起,火光浮动之下少女喜不自胜的脸庞,挑眉淡扫如远山,明眸顾盼皆是勾魂摄魄,肤若白雪,朱唇好似雪中一点红梅孤傲妖冶,简直活脱脱一个从锦画中走出的人间仙子。
      霍凤语定定地看了一阵,心好像砰地漏了一拍,她站在那里像有一股清新的芬芳在散发,浑身上下都令人着迷,她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他微微侧头看霍允,霍允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他顿时心中恼恨起来。
      哼,此刻竟希望霍允是个瞎子。
      他带来的不是什么糟糕坏消息,晋阳心情好了大半,遂对他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只心中还在生气他们将自己当成犯人一样关起来。
      晋阳拢拢耳边发,瞧着窗外乌云密布,心里也快速地盘算着,“既然陛下好些了我也就放心了,天要下雨了,子沅,我们也别耽搁了,这就速速出宫回家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也知道这种情形脱身不容易,颛王比皇后更加阴毒,陛下若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应付王公大臣。
      霍凤语嗤地笑了一声,“长公主急什么?陛下是你我兄长,他尚未脱离危险,你怎么就想走呢?还是这宫里对长公主款待不周?”
      他斜斜地看了一眼晋阳,合着你以为我真的是来给你送消息的?想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出宫?
      晋阳本想反驳忽然想起他如今大概已经胜券在握了,便生生咽了回去,面对他的目光也不甘示弱狠狠剜了他一眼。
      霍允小声道,“陛下身体是大钺国体,如今陛下尚命悬一线,允儿私心想着姑母就算出宫也是忧心的,倒不如安心住在宫里等候消息,姑母和子沅在宫里的一应事项允儿都会安排妥当的。”
      他说得全是体面,说白了就是不想在形势未明之前放她离开,她是陛下昏厥之前唯一在场的人,也是将来唯一可以替罪的羔羊。
      她回过脸去看霍允,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侄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本她也知道自己脱身机会渺茫,可这话从霍允口中说出来比从霍凤语口中说出来更令她心寒。
      只见眼前一道亮光,响彻云霄的雷声响起后,一阵密集的雨点和大风一起呼啸而来,产生的水雾气融合在一起,落在檐下很快就汇成了水流。
      晋阳想到皇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顿时寒意渐起,她又想起一事,于是问道,“那子沅呢?此事与她无关,她可以走吧?”
      子沅握了握她的手低低地摇头说道,“我哪里也不去就陪着母亲。”
      晋阳心中感动,说了声傻孩子,她这一生有哥哥庇护,委实没经历过什么波折,跋扈惯了心里也向来藏不住事儿。唯有子沅的事,她一向乖巧懂事,晋阳心中充满愧疚,子沅还生着病,现在还有反过来顾忌她的事。
      霍允也巴不得子沅留在宫里,他想和子沅说话,已经很久了子沅都借故不理他,他心中委屈得紧。他连忙出言挽留,“子沅身子不好一个人在外,姑母也不放心,不如就让子沅留在宫里,允儿会打点好一切的。”
      “可就是……”霍允欲言又止。
      晋阳因他先前的话对他有些不满,一念及他是皇后的儿子,心中便如鲠在喉,“怎么了?”
      霍允怯生生看了一眼颛王,又怕自己说得不对。
      颛王没接他的话头,看见窗外狂风大雨胡天大作起来,霍凤语心中窃喜,这样大的雨一时半会走不了了,非在玉阳宫用了膳才行,可他仍是站起身来往作势要往殿外走去。
      果然尚未走到门口就被霍允叫住,“皇叔。”
      他原本就没打算要走,被霍允叫住就连忙回身,问道,“何事?”
      霍允犹豫不决,“雨这样大,不如皇叔等雨停一停再走吧。”
      春夜的夜雨总是令人忧愁,雨的柔情交织成一道细细的网,御道上的灯也吝啬自己的光芒,让各宫殿宫的烛火都变得柔软,白天的一切在此刻看来如此不真实,内外各宫到处是一片安宁,这场雨的到来令整个紫华宫无休止的进入了休眠。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烧伤早好了,只留下了一丝丝淡淡的红色瘢痕,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他在等他们挽留自己。
      “既然如此……”他说,“叫他们传膳吧。”
      晋阳故作惊诧的样子,还拿话堵他,“如今晋阳是待罪之身,怎么能与二位殿下进膳?”
      一时间竟无人能接住这茬,面面相觑。
      殿中突然间就安静了,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露珠往花瓣上滴落的声音。
      晋阳孩子气地背过身去,子沅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苦笑着去唤人进来传了晚膳。
      司膳原本也是看人下菜碟,原以为长公主幽闭在玉阳宫,陛下又人事不省,哪里顾得上给她备什么菜品,不过是寻常的一些家常菜式。
      晋阳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清汤寡水的菜色连油珠子也寻不出一粒,上一次吃到这样的饭菜大概还是孩提时代,父亲战死,母亲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寡居的时候了。
      她无端端生出一丝玩味来,对霍允道,“想必是允儿觉得姑母该清减一些。”才刚说的要照顾好她的起居饮食,后一招就来这个?
      霍允真是窘到了极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没有刻意交代过下面什么,姑母被禁足可按理长公主的份例不会差,至少不会在膳食上苛待什么。
      他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躬身作了一揖,便气鼓鼓去厅外寻祸首去了。
      晋阳这才施施然在桌前坐下,像个孩子找到了新的发泄口,故意讽刺道,“坐吧子沅,如今母亲是罪人了,恐怕吃不到什么好的,只是连累你也吃这些。”
      子沅左右为难,膳食清淡并不是她吃不下,只是母亲这样不依不饶恐怕犯了众怒,她只得求救地望向霍凤语。
      霍凤语正要开口,晋阳又对他一摊手笑道,“不巧了颛王,这么一点点菜式真是叫人见笑,哪里够招待人吃的?”这分明是在撵人走了。
      子沅无奈地看着她,经此一事才发现她是真正孩子气,这样逮谁怼谁真是让人无语,大概是陛下惯得她……霍凤语更是无辜,他一进宫门便着手善后事宜,忙里忙外才令内外舆论平稳,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想找子沅说话,偏被晋阳搅得乱七八糟。
      屋外暴雨大作,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司膳监的总管心有戚戚,淋着豆大的雨点就来了,心里只喊菩萨保佑,是司刑局说的长公主戴罪之身无需按着往日的份例来,司刑局的扈司刑是皇后娘娘的人,她说的话怎么好违背?
      司膳总管汗水顺着脸和雨一起在落,他欲哭无泪,谁知道风向转得这样快?长公主幽闭期间一应起居按往日份例供给,那和从前有什么两样?
      他战战兢兢跪在玉阳宫正殿门外,淋湿的衣冠直往下滴水,不多时地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可他仍然一动也不敢动。来前他也猜到必定与晚膳有关,如今算是自己撞到枪口上了,知道允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可他却并不知道颛王殿下也在啊,若是颛王也恼怒了那他的死期恐也不远了。
      司膳监其他人已经重新将预备给颛王和允殿下的那份膳食直接呈到了玉阳宫,熙熙攘攘的菜碟摆满了一张八仙桌,晋阳见他们二人菜色如常没有一丝改变不由地火气更大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脸给霍允。
      他们四人坐在一起没有往日的其乐融融,即使往日也并没有其乐融融,但是今天连起码的敷衍都没有了,没有言语,没有客套,只是各自低头用着膳。
      霍允打算先晾着司膳监,一面赔笑着对晋阳道,“姑母,必是下面的人搞错了,允儿从未想过苛待姑母的。”
      原本也是一个态度的问题,紫华宫上下有上千口人,难不成就真的少了她晋阳长公主一口吃的吗?这分明就是有人在借机打她的脸。
      晋阳押了一口素茶,仍是不依不饶地嘲讽道,“我可没有怪罪允儿的意思,如今你是贵人事忙,记不得我这小小罪人也是寻常。”
      “姑母言重了,千错万错都是允儿的疏忽,还望姑母不要生气了。”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默默捏了一把汗。
      霍凤语向来不喜晋阳跋扈的样子,而她如今纠着霍允不依不饶,横竖不是和自己矫情,霍凤语觉得可笑,反而无话可说。
      他在外向来少食,不过是寥寥数口便停箸了,表面再怎么云淡风轻可心里终究是装着事情。宫人奉上了香茶,他也只是端起了做做样子,并没有喝。
      他很少留宿宫中,但是今夜不同,毕竟宫里情形不同于往日,抬眼看天色已暗,韫色缥缈,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在紫华宫留宿了。
      他看子沅,眼里故意看不见晋阳和霍允便是岁月静好,子沅正小口地饮着酥蜜粥,袅袅的热气晕染了她的脸庞,身边似有烟霞轻拢,她美得不可方物,就好像她并非尘世中人。
      怎么有人吃东西都这样好看……
      霍允夹了一块长春卷正要给她,她便当即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说,“吃好了。”
      她仍是生疏的,霍允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长春卷也掉了桌上。
      子沅态度这样明确,不喜欢霍允连拒绝都不拖泥带水,霍凤语心中妥帖,不自觉笑意浮上了眉眼。
      四人都各有心事,与其说是用膳倒不如说完成差事,晋阳随意喝了些粥,叹了口气说了声没有胃口。
      鱼苗儿悄默声走了进来,身上尚自带着雨水的湿气,不敢高声惊扰只在霍允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霍允听了倒是脸色如常放下碗筷,随即便出了殿门,他是去处置悖主的司膳监总管。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呼天喊地的求饶声,一声高过一声,子沅听着瘆人,心中寒意渐起。她不由地就后退了几步,一转身见晋阳去了内殿,殿中只剩下她和霍凤语两人。
      霍凤语见她惊惶,想起从前在沁芳殿她也是无意撞见自己处置偷懒的小黄门,那时的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乱闯,直撞进了他怀里。她胆子这样小呢,还总是对旁人心存善念,若不是霍允在场她大抵是要去求情的。
      “我……”他一时竟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晋阳在内殿中,霍允就在门口,他不敢做出出格的举动唯有循规蹈矩地说话,“我等雨小些再走。”他端着茶杯坐在那里,那表情生怕子沅撵他似的。
      子沅嗯了一声,原想问问他今夜在何宫安置,又想起紫华宫原本就空置的宫殿众多,他完全可凭自己喜好随意开了宫阁去住。
      似乎怕她担心,他又道,“我今夜住在太元殿。”太元殿是天子居所,他看见子沅眼神一滞,想她必定是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道,“奏本堆积如山,怕是今夜无眠了。”
      他走到她的面前,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颇有一丝责怪的意思。两人离得近了又不敢靠得太近,有种若即若离的亲近之感,他身上佩戴着子沅送他的清凉香珠,有玫瑰的幽香和薄荷的清凉,还有苏合香的一丝淡淡苦味。
      子沅脸红了一阵,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自己这样居然是猜度他的。太元殿是陛下上朝议政和处理政务之所在,她还以为他有别的心思。
      “好闻吗?”他觉察出她在悄悄嗅着香丸的气味。
      子沅目光婉转,似是拢了半世的光华,“我做的自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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