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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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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坚实的地面子沅才感觉切切实实回到了现实,虽然还牵着帝江的手证明刚才的对话都不是梦,可这终究要面对的现实,还是让她有些丧气,紫华宫上空的天那么蓝,连一丝浮絮都没有,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熠熠发光。
宫门洞开,像一只巨兽张着它的大口,波诡云谲,霍凤语却面沉如水,他抬眼看了眼冗长的宫中甬道问陆齐道,“宫中情形现在如何了?”
陆齐始终顾虑卫子沅在一旁,她是陛下的亲侄女啊,是长公主之女,他不敢据实已告,只匆匆捡了要紧的说。
今日因陛下头风发作便早早散了朝会,恰逢长公主多日未进宫来,今日进宫看望陛下,兄妹二人细细说了许多话,长公主又殷勤伺候了陛下的汤药,可陛下饮下汤药不但头风没有缓解反而不多时便昏厥了。
霍凤语决定先进宫再说。一行人在甬道上缓缓而行,甬道两旁的高墙之上依旧是白衣羽林卫驻守,这坚实高墙原本是抵御宫变的,这一刻却鸟兽绝迹,显得格外安静。
陆齐小心觑了子沅的神色,“御药局怀疑是陛下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可细细查了陛下的药渣却一切如常,有人指出汤药是长公主亲自端给陛下的,如今……”
听到这里她努力使自己镇定,难道他们怀疑母亲在陛下汤药中做了手脚?
子沅急忙问道,“他们怀疑我母亲?我母亲怎么样了?”
霍凤语挑眉看了陆齐一眼,意思让他斟酌着回话,怕他没头没脑说一大堆吓到子沅。
陆齐额角冒出几颗汗珠,指了指一旁的小黄门,“刚刚得了消息,长公主暂时软禁在玉阳宫,禁宫中司刑局已经过去问话了。”
小黄门看着面熟,见子沅向他看过来连忙深深的欠身,刻意将头埋了下去。
一时想不起他是哪个宫里的小黄门,子沅只是愣愣出神,知道他们在宫中必定有眼线不假,消息必定准确,她回身看了霍凤语一眼,“我能先去玉阳宫吗?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虽是问句,言语中却是不容拒绝的,“我母亲绝不会害陛下。”
如今她脑中清醒,若说母亲在霍凤语汤药里下毒她会信,毕竟二人积怨已久,可霍凤语前些日子病重颛王府中无人主事,母亲也未下手,她就是外厉内苒,从不是黑心之人啊,所以母亲绝不会去害陛下,那是她嫡嫡亲的哥哥,更是她的庇护啊。
“你别急,她位份在那里,谅司刑局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你去了他们也不见得会礼让于你,反而也无济于事,你倒不如跟在我身边。”霍凤语自然也笃定长公主不会糊涂到去害自己的保护伞,她今天的一切都是霍长珏给的,若是霍长珏不在了她还能不能保住长公主的地位甚至都两说,她怎么会傻到自掘坟墓。
她的性子子沅最是了解,平日最受不得冤枉误解,倘若有人硬要污蔑她,她性子烈起来说不定真会做出点什么。
子沅心里着急,她仍是想去玉阳宫先看一看母亲,“可我母亲怎么办?她最受不得委屈,她怎么会糊涂到去害陛下。”
“再有,我与你一同进殿众人难免揣测,我还是和你分头走吧。”子沅声音越来越小,她怕他会被无端猜测,她不能承受别人的目光,二来她更担心晋阳的现状。
边走边说着,湛蓝的天空下,紫华宫那一座座殿宇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霍凤语终于答应她去玉阳宫先看晋阳,不过前提是要带上刚刚的那个小黄门,子沅咬咬牙答应了,毕竟她的婢女一个都没有跟来。
霍凤语只带了少数的龙骧军,因着陛下爱重,他的近卫一向是允许大内行走的。
看着高墙上飘扬的灰白色旗帜,羽林卫的团旗刻金描红,霍凤语突然对着高墙之上指了指,对子沅道:“你瞧那是谁?”
抬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城墙之上,角楼的阴影里,一位白衣少年将军手握神兵正默默注视着甬道上的一行人,她脑中闪过赵无为的名字,她不确定是赵无为再定睛看时那小将军却已经转过身去,走出了视线。
霍凤语冷笑一声,突然牵了子沅的手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虽然刚才是问子沅,可赵无为的行为也全部落在的他和陆齐眼中,身经百战的他们怎么能看不出其中诡异,宫墙内外鸟兽也绝,竟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不是弓箭手早已就位了吗?
可赵无为迟迟不敢下令,甚至不敢妄动,如今看来紫华宫还未完全被霍允占据,至少他现在尚无十足的把握能与霍凤语对峙,否则方才那种情形,若他当真铁了心一声令下,高墙之下乱箭齐发,他们这一行人都得全部死在甬道中。
他轻轻捏捏了子沅的手心,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瞧着像羽林卫赵无为小将军。”
子沅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但随即想到赵无为险些就是他的小舅子,不是吗?
前后分析,陆齐也觉得方才是对方的好机会,可对方却没有下手,他冷静道,“难道是赵无为对霍允有异心?他可是陛下一手为霍允提拔的。殿下,千万提防啊。”
子沅抬了抬眼,这种时候怎么他还有心情逗乐子,他的手心干燥温暖,紧张又甜蜜的情绪让她暂时忘记了身处的环境,过了好久她才想到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在路上,可不就成了别人的靶子了吗!?她接着低下头,并不想听他们的分析,若真是她预想的那样,她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母亲会与帝江对峙,她也不想夹在中间为难。
霍凤语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问子沅,“我记得你从前都是坐步辇的,今日走了这么许久,你可觉得累吗?”
她用力摇摇头,和你一起走一走怎么会累呢?生怕她一说累就会被撇下似的。
他像是极疲惫,对她笑了一笑,“你大病初愈,万不可辛苦。”
陆齐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感觉自己很多余,颛王一向是心里有底的,他是天潢贵胄,身边的是长公主之女,即便对方有异动也会有所忌惮。这样一想陆齐便也安心许多,原本进宫带的人就不多,生怕霍允在宫里面搞鬼。
“你放心。”霍凤语大抵是料到他的心中所想,这么多年霍长珏都不敢再动他,一是他势力逐渐扩张到霍长珏已经无法掌控,再则亦是名正言顺四个字,“你可知,凡事要占了名正言顺四个字,皇家更是如此。想必霍允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皇帝还没驾崩呢,谁都没有继位诏书,先动手的一方可就输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恍若罂粟绽放,眼中寒光闪烁,“此时此刻霍允恐怕比任何人都想见本王。”
他甚至能想到一会他的好侄儿哭着叫委屈,恳请皇叔原谅的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重玄门已在眼前,重玄门是进入紫华宫的第二道门庭,是内廷和外朝的分界之所,进宫的朝臣和命妇大多于此分界,朝臣们进了重玄门便往太元殿方向朝拜议事,内命妇则会有内侍官指引往后*庭方向。
门口守卫的禁军是羽林卫,见是颛王来此也不敢出言询问,连忙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子沅抬了抬微微迷茫的眼睛,一时未注意脚下的阶石,霍凤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才令她不至于跌倒,他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她这样子他实在很担心,话到嘴边原想再交代几句。
身后的小黄门十分殷勤说道,“翁主小心脚下,小人这就引翁主去瞧长公主殿下。”
她抽回手抚了抚胸口对他说道,“那我先去了。”
他无奈,只得什么也没说,只对她身边的小黄门道,“莲生,你要照顾好翁主,有什么事及时着人来寻我。”
叫莲生的小黄门连忙应是,笑着说请殿下放心。
子沅好奇他竟还记得一个内侍官的名字,却来不及做他想,莲生笑嘻嘻地引着子沅往后宫去了。
莲生生了张一团和气的脸,眉目平和并不出众,也许就是要这样平凡的人才会令人猜不出他是颛王的内线,可他就这样出现在子沅面前,也不多言语领着子沅往玉阳宫方向去。
御道上偶有行色匆匆的宫人从旁经过,许是未认出她来,也未行礼便匆匆而去了。
子沅紧跟着他,因知道他是霍凤语的人心中便十分安定,高墙戒备,突然觉得这自幼便行走的宫闱竟是如此陌生,此刻的紫华宫危机四伏,尽管有帝江在身边也抵不过千头万绪的杂念。
此刻心中怅然,若不是霍凤语她也不会突然之间病就好了,可也正是清醒了,反而不能逃避这一切,始终还是要面对的啊。
子沅知道长公主府在宫里亦是有相熟的内侍官的,宫里的一切消息也常常通过他们传给晋阳知晓,宫里的人物谁不是人精似的,莲生大概也不例外,况且他能攀上颛王这条线,便知他心思不简单了。
她对此一向没有好感,也不想去了解,只想快些见到母亲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莲生迟疑了许久,见子沅始终是一言不发,终于勉强笑着对她说道,“长公主佛口心善,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子沅抬眼看了他一眼,虽是惯于阿谀的人却觉得此刻他的眼神十分真诚,她轻轻地点点头,或许莲生只是随口的一句安慰,却让子沅渐渐冷静下来,是的,旁的不必提母亲与陛下是嫡嫡亲的兄妹,她如何能去害陛下?她原本就是因为在鸡金山担心陛下才进宫的呀。
可是陛下究竟因何事昏厥,她不得而知,现在宫中主事的大概只能是皇后,可皇后为何要软禁长公主?
玉阳宫外戒备森严,白色的羽林卫面若寒霜将子沅拦在门外。
莲生斥道,“好大的胆子,这位是长公主之女也是你们能拦的吗?”
其中一个羽林卫早就认出子沅,小声向领班耳语,允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出玉阳宫,这个任何人里应该包括了长公主之女吧。可他又很为难,分明总所周知允殿下将来的王妃就是眼前这位,兴许将来还是太子妃,他又怕得罪未来的女主人,犹豫着到底拦还是不拦?
到底是不敢违背军令,只能将霍允的命令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有令,陛下未醒转之前任何人都不许与长公主有接触,请翁主恕罪。”
莲生取出腰牌递给他,又好言相劝道,“小人是御前的何莲生,往日跟着赵大伴常在宫门处行走,诸位大人兴许也见过小人。翁主是皇后娘娘派小人去接进宫的,就为着让长公主母女二人团聚,时间仓促兴许未来得及向诸位大人报备,请行个方便。”
那羽林卫疑惑地看了莲生一眼,难怪总觉得他面熟原来是御前赵大伴身边的何内官,可他也疑惑没接到翁主会来的消息,何莲生又说得有板有眼,他一时心里更没底了。
“你我皆是奉命行事,大人何苦为难小人呢?”莲生见他有些动摇了,便接着说,“难不成是因为陛下病着你们就如此轻慢?长公主在里间候着,若是耽搁了时辰,殿下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得起?”
两方终究是僵持不下,虽羽林卫不敢让子沅进玉阳宫可又不敢得罪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只得一直赔笑,想进玉阳宫须得得了允殿下的令。
一旁的子沅只觉得冷漠,果然人情冷暖,她又如何能向霍允讨来这一道恩旨?望向高墙之内的眼睛满是失望,难不成就与母亲这样一墙之隔而不得见吗?
她正要开口求情,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莲生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一位宫装丽人领着几个内侍官从御道那边走了过来,待看清来人的脸,莲生心中一凉,这下更进不去了,他默默向子沅递了眼神没有说话。
子沅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霍允身边的贴身女官苗司赞,是平日教习礼仪的女官。她原就是皇后的心腹女官,后来因霍允顽劣便将她安排在霍允身边时时提醒教导。
她目不斜视行走,气质优雅,只不过表情略古板了些,走近了些她也看见了子沅,眼中先是一惊随即便云淡风轻散开去了。
苗思赞向子沅行礼拜了一拜,开口便道,“翁主怎的还在此处?长公主想必等得急了,快随小人进去吧。”
此言一出,饶是羽林卫再糊涂也听明白了,原来翁主她真是奉命而来,方才自己还小题大做不肯放行,他亦怕得罪了这翁主。羽林卫于是连忙赔笑道,“小的身上也是一份职责,皇后娘娘有令不让旁人进去也是为了长公主好,请翁主莫怪才是。”
苗思赞神色从容,“长公主和翁主是贵人,你们还不请翁主进去?”她恭敬从容转身,向子沅道,“想必长公主等候多时了,翁主且请进吧。”
她刚刚的话只有子沅和莲生才知道根本不是真的,长公主被幽禁,陛下尚未转醒,现在整个紫华宫都在皇后和霍允的手中,若说要拿长公主要挟还差不多,怎么会让子沅去见她?
可苗思赞偏偏若无其事的样子,谁也不会怀疑皇后娘娘的心腹女官,莲生和子沅解决不了的事,她三言两语便将羽林卫打发了。
子沅几不可微地向她点点头,以示感谢,眼神躲闪。
苗思赞微微含笑,缓慢走近子沅的身边,替子沅绾了鬓角松下来一缕发丝,珠环相碰,鬓边垂下的细细银流苏晃出点点柔和光晕,她柔声道,“女事不废而妇容益恭。还望翁主能时时记得。”
她眼中没有嘲讽,一刹那温柔地仿佛月下流萤,这样的气度原本就该是宫中最高女官才有的。
子沅佩服苗思赞随时都是从容优雅的样子,她从不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甚至有时候觉得她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宫廷礼仪典籍。子沅心中羞怯脸微微一红,一摸头上的发髻果然松了大半,想是方才坐了半天马车,又急匆匆进宫所以发髻散了也不自知。
苗思赞瞧她仍是神色不宁的样子,又笑着安慰道,“翁主快去吧,可喜的是颛王殿下回来了,允殿下也有了主心骨,此刻正在太元殿与颛王殿下一同照顾陛下呢,允殿下一会便过来瞧你,趁此时机,翁主也与长公主好好叙会话。”
她突然提到颛王和霍允……还暗示霍允一会就会来……
子沅心中一惊抬眸看她,她却隔着衣料轻轻握了握子沅的手臂,像极了小时候与女伴们玩闹的暗示,苗思赞却不看她只轻声道,“小人事多繁杂,委实抽不开身,就不侍奉翁主了小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