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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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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一说显得有些委屈了,可话越是这么说,子沅越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他说得诚恳,眼中都是真诚的光,于是面上缓和下来,即便心里却还在为他临走时的气话耿耿于怀也努力牵唇向他笑了一笑。
茉莉花用线串成一串挂在窗棂上,白色的茉莉串或高或低随风摆动,风起时偶有茉莉的清新香气飘来,像白色精灵在空中舞跃,翩舞时还有阵阵香气,子沅视线一瞬间被吸引住了,歪着头看向窗外,也来不及去细想他说了什么。
见她分神,他则故意打岔道,“你瞧我舂得细不细?”
子沅埋头去看,香料舂得细细的倒也匀净妥帖,不由地点点头。
其实这些活计平日她连绿裳也不许插手的,只怕她毛手毛脚弄坏了香料,来鸡金山时还特意留了紫檀在家拾掇那些平日寻来的稀有香料,生怕那些辛辛苦苦淘了的香料回潮损毁。
见她在点头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些细密的香料,颇有些洋洋得意他笑了一声,“可拿什么谢我?”
子沅顿时语塞,不过是只装模作样舂了几下便要拿谢礼吗?她想反驳,心里又怕他得紧,一时也想不出要拿什么送他,目光躲闪起来。
看她小心翼翼不情愿的样子,惹他心疼,他这才收起眼中的笑意,眼眸似一湾深深的潭水,流露出无尽担忧来。
“子沅,你好些了吗?”他问,他朝她伸出手去。
明明她此刻好端端站在这里,又好像这个她不再是从前的她,少了灵气少了感情,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努力在抓住她的神魂,可怎么抓也抓不住。
霍凤语突然陷入无尽的后怕中,她站在面前也要再问一百遍一千遍,你还好吗?他很害怕,此番子沅病情如此凶险,若是当真一去不回可怎么办?那建安城外一别就是他们的永别,他不是害怕寂寞,是怕热闹过后的寂寞会更寂寞。
不是没有过分别,从鄄州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究竟这十多年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当初的哀求吗?那时候的她还那么小,泣不成声,抱着自己说要嫁给“小舅父”,他难道真的是对那个小女孩动了心?
可她酒醒了之后翻脸不认人也着实令人恼恨,几番分别,他早已情根深种,邠州城外的夜那么寒冷,他在冰天雪地的荒原几乎想要放弃自己,她就是他心底那一簇心火,一直支持着他走完这条路,她灼热滚烫,却触碰不得。
他自问玩弄权术、洞悉人心,却怎么看不明白她的心思,她犹豫不决,时而对他热情,时而对他冷漠。
她来过又走了,才是最令人心痛难抑。
此时的子沅却不明所以,只愣愣地点头,他的眼神直叫人害怕,像是要把她吃下去,于是在他伸出手时她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顿时悬在了半空,心情也随着她的此时怯懦起伏不定。
随即他又释怀了,是子沅病着不认得他了,不是子沅不愿意亲近他,自我安慰道,这么多年我都能等,“我不逼你。”
让她看清楚晋阳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的心,让她对她身后的“亲人”彻底失望,才会死心塌地呆在他的身边,余生悠长,他永远也不会逼她。
她受伤的眼神令人心痛,他们的眼睛对直看着,阴影中霍凤语的眼神分明就是是两道灼热的火焰,可子沅眼中却有轻烟朦胧般的惆怅。
子沅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什么,折身向后面的柜子走去,片刻便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过来递给霍凤语,“送给你。”
密封好的梨花木盒子,这着实是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是子沅送给他的东西,他眼中都是惊喜的光,连忙拿一旁的帕巾净了手,才小心翼翼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串润着光泽的香珠,底下系了个同色的穗子,香珠圆润饱满抚之光滑,嗅之有薄荷清凉之感,顿时一股清幽的寒意直穿肺腑。
他拿在手上把玩,笑着问道,“这是单给我做的?薄荷香珠?”
子沅愣了一愣,这是给谁做的避暑香珠?她竟不记得了,见他欢喜的样子又不忍心否认他,只得又说一遍,“送给你。”
“我很喜欢。”他说,一面郑重将香珠别在衣襟前。
香珠香丸这种消遣之物原本是穿常服时的把玩之物,霍凤语今日从军营过来得急了些,尚且来不及换常服,只得将香珠别在别在军服的前襟上,子沅皱了皱眉觉得着实不好看,谁料他一见她皱眉便伸手在她眉间轻摁了一下,轻声道,“可不许皱眉。”
子沅正在出神突然眉间一凉,慌张地抬头看他一眼,眉星剑目,原来他一直长得这样好看。
他正要说话,她却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脸色绯红,“给帝江的。”
是给帝江的?可帝江是谁?她记得这个名字,却混混沌沌搞不清楚,明明是给帝江的,可却拿给了面前这个人,这个人是小舅父,脾气一向古怪的小舅父。
瞥眼看小舅父不知为何蓦地也红了脸。
他忽而眼睛又放着异样的光,不知道她明明看见自己时波澜不惊的样子,原来心里牢牢地记得帝江呢,奇异的是为何她喊一声帝江他半边身子有点酥麻,像个孩子似的涨红了脸,笑了一声低下了头,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原来是给帝江的。”他笑着从衣襟上取下避暑香珠,又看了一眼,越看越顺眼于是郑重收起,原是特意做给帝江的,子沅真是小可人儿,眼见天渐渐热了特意给他做了避暑香丸,他挑了挑眉,得意之情渐起。
鸡金山原是个山青水蓝的好去处,两人在房间里细细做着研磨、搅拌等活计,窗外是各种鸟儿的婉转鸣叫,不知不觉便快要晌午。下人们不知道该不该留颛王殿下用膳,绿裳是听闻过颛王殿下身份尊贵不会随意在外间用膳,不敢去请,又不得不请,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查得罪了霍凤语。
耿娘子小心翼翼在门口回禀,“殿下,翁主午膳已经备齐,请二位净手用膳。”
她倒不是想讨好颛王殿下,她是心疼翁主晨起至此便只喝了些小米粥和点心,如今日头过半还要和那些香料打交道,颛王殿下食不食的倒无所谓,来者是客,一并请了总没什么大错。
日光和谐地,静谧地从枝头泄下,暖暖地洒在肩头,子沅抬眼看了看窗外,不觉日程过半,遂叫了声进。
绿裳笑吟吟捧着刚刚绞好的的热手巾进屋,请二人净手,身后跟着耿娘子等人鱼贯而入,逐一呈上今日的午膳。
她放眼看去有孜然烤兔,吊烧琵琶鸽,菇宝鱼汤,山珍鱼腐,桔香小饼,还配有有四小碟凉菜,细细数去,看来今天因为颛王到来耿娘子还给自己加了菜。
绿裳侍立一旁,门外是黑压压的龙骧军护卫。
环顾一圈,落座的只有自己和他,子沅莫名地害羞了一阵,可为什么她说不上来,红着脸低低说了声,“请。”
霍凤语原本没有打算留下来用膳,可时间走得飞快,他陪着子沅不一会子便晌午了,她红着脸发出邀请,眼神躲闪,他心中莫名悸动起来,真想捶捶自己的胸口,这样的诱惑一定是拒绝不了的啊。
两人对坐下来,绿裳看得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男女不同席,这位颛王并没有什么讲究,二人坐在一处倒是极养眼的一副画面,可这辈分一捋总觉得有些别扭。
子沅低着头不敢动筷子,霍凤语不明所以,怜她大病初愈便亲自动手给她盛了碗鱼汤,鱼两面煎直金黄,再熬成牛奶色的鱼汤,汤面上一层金黄色的鱼油,看得子沅食指大动。
他端在唇边轻轻吹凉才递给她,子沅自然地接过来,好像自己本该如此,轻轻啜了一口鱼汤便扬了眉,这实在是鲜美。
也不知是菜品比往日精致的原因还是鱼汤是他盛的,子沅心情大好,他一面不露痕迹地给她夹菜,子沅不知不觉吃了好些菜。
突然门外陆徽女急急地回报,“殿下,有急报。”
将将夹了一块鱼腐给子沅,霍凤语面上仍带着笑意,被陆徽女打断很不满意,遂有些不耐道,“一会再说。”
前来送信的是紫华宫里安排的大线人,消息来源确切,情况十万火急,若不是万不得已必定不会找到这里来,徽女心急如焚,又唤了一声,“殿下!紫华宫急报。”
有一瞬间的无奈,恨铁不成钢,殿下平日从不是这样的,从不会因为私心延误军情!
“殿下!”陆徽女心急似火,有些事必须当机立断做决定。
“进来。”霍凤语被她吵得没办法,终于停箸,面沉如水让她进屋。
屋子的北面开着窗,屋内陈设简单,凉风习习一阵幽香扑鼻,陆徽女快速看了一眼屋里两人的情形,颛王容貌如画,一袭玄色军服犹如山水间一抹浓墨铺就的河川,翁主羞怯婉转,大病初愈的娇怯怯的模样惹人心疼。
明明两人只是一起用膳,却给人一种画中人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子沅,翁主正好奇地望着她,徽女欲言又止,事涉宫闱隐私她想私下向颛王回禀。
对她打扰自己和子沅用膳霍凤语有些不满,看了一眼此时也停下筷子的子沅,问道,“紫华宫怎么了?”
子沅想起晋阳今早去了紫华宫,有些紧张起来,“母亲在宫里,母亲怎么了?”
她站起身来,眼中流露出担忧,无助地望向霍凤语。
“啊,翁主不是的,不是长公主……”陆徽女连忙解释。
霍凤语显然被她的吞吞吐吐激怒了,一面安抚子沅,狠狠剜了她一眼。
徽女无奈只得低头说,“是陛下。”
是陛下……这消息原比母亲在紫华宫有事更让人震惊。
子沅顿时心脏慢了半拍,心急忙追问,“陛下怎么了?”
霍凤语面色更阴,沉声问,“陛下在紫华宫好好的,能出何事?”
陆徽女又看了一眼焦灼的翁主,小心斟酌了词汇这才敢说,“陛下今晨头风发作,据说散朝后喝了碗药便昏厥了,至今未有转醒的迹象,紫华宫如今无人主持大局,整个宫里乱得什么似的,想必长公主殿下在宫里一时也出不来了。”
“殿下,咱们必须要快些回去。”徽女不敢替他做决定,谁都知道,皇帝昏厥也好,暴毙也罢,此等大事当前,大位悬而未决,此时谁能出来主持大局,大位便已定一半。
不论是血统和军功,他原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奈何承光皇帝迟迟不肯下旨立皇太弟,此时更不可节外生枝。
他突然有些歉意,低头看了一眼子沅,两人难得的一顿饭就这样被打扰了,他还未开口说话,就听见子沅央求说,“带我进宫去。”
她果然是明白的,他还没什么都没说,她便知道他会立刻进宫去。
可是,此去紫华宫九死一生,陛下病情究竟是什么情况无人知晓,陛下昏厥时,皇后在做什么?霍允又在哪儿?长公主是他最亲近的妹妹,当时又在哪里?这些他都不知道,太多的未解谜团困扰着他,他总觉得有一个巨大的圈套,巨大的黑洞正在等着他一步跨进去。
即便陛下昏厥是真,他回宫面临的也是一场刀光血影,从今以后他以什么身份立足他尚且不知,怎么带着子沅赴险?
“不可以。”他摸了摸子沅的头发安抚道,“情况紧急,我先进宫去,待局势稳定了我着人来接你。”
子沅摇摇头,向他走近了一些,“可我母亲在宫里。”
有一点点的失落,原来她是担心晋阳在紫华宫的安危,霍凤语沉默片刻,应承道,“我替你看护好她,你安心在此养病。此去人多事杂,我未必能分出手来照顾你。”
子沅拼命地摇头,皱着眉急促地呼吸,一时情急扑到他怀中抱住他的手臂不断地哀求,“我不要你照顾,我会照顾好我自己,让我进宫去。”
她靠在胸口就像一团火在胸中翻腾,他心口滚烫马上就要爆炸一样,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草草答应她。
“好。我带你去。”
“你会护着我和我母亲,对吗?”她抬起脸,早已泪水涟涟。
她不知道每次哭的模样都令霍凤语毫无招架之力,无论她提出的要求多么无理,哪怕毫无逻辑可言他也会应承,晋阳是他的对头,让他回护晋阳,这真是……
他温文尔雅,既然答应了子沅就不会反悔,于是再次重重地点头向她保证,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要她不要哭了。
终于得了他的保证,子沅破涕为笑,这才回过神来怎么自己又钻到他怀里了,立马推开他又红了脸。
“可你要答应我,好好食完这一餐。”霍凤语将碗递到子沅面前,长长舒了口气,“若你不答应,我便不会带你进宫。”子沅正要说话,他又道,“还要没收你的宫牌,你自己绝进不去。”
子沅咬咬唇,只得接过碗来又坐下去了,进餐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陆徽女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操作,满眼里都是疑问,情况十万火急他怎么还想着吃饭,心里这样想嘴上不留神就溜了出来,“怎么还吃?”
霍凤语瞪了她一眼,真恨不得一脚踹她出去,回过脸来对陆徽女咬牙切齿道,“我先进宫,你去城北大营通知陆齐和沈织山清点兵马,养精蓄锐,等我号令。”
宫中局势未明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若是陛下并无大碍,他擅动兵马就是谋逆。
陆徽女明白他的意思,“那我清点精锐随殿下入宫。”
看了一眼子沅正在努力吃东西,霍凤语这才回过神来,此刻思路终于接上了陆徽女这头,见她转身便去,忍不住又喊停她叮嘱一句,“徽女,万事小心。”
徽女展眉一笑,潇潇洒洒转身走了。
她告诫自己必须要走得快些,他的眼神带着里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懂,此时此刻像有只小手紧紧抓在她的心上,她看到他在意别人的样子,她终究不是那个别人,也许这辈子她陪他走过的路就到这里了,一切都在记忆中深深的留存了。
感情的事从不讲究先来后到,从今以后她的念想止步于此了,万死不辞是因为他对陆家的恩情。
离京一月有余,在鄄州他并不知道子沅生病,身边的人怕他分心所以不敢回禀,回程时才无意间听到给他诊治手臂的医官说了一句“长公主的女儿也病着”,他才知道原来从他离开建安开始子沅就一直病着。
他不怪陆齐他们,原本就对子沅心心念念,时时挂在心尖上,偶尔问起均是回复他一切均安,若是知道她病了他大抵连鄄州城都不要了,会立刻飞奔回建安吧。
一回建安便马不停蹄先来这庄子上看子沅,她身子比原先更纤细了,她瘦了他心疼,她不记得他了他更心急,原本听说她不见生人,可如今她不排斥自己便已经是万幸了。
此刻子沅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乖乖巧巧答了一句,“我好了。”
提醒他可以启程了,霍凤语回过神来,卸下心中防备,携了她的手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