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秦棠华书》华泱

8、薛明琬（8）

　　谁也没想到，比景王之事更早传到群臣耳中的，竟是明威将军的死讯。
　　陛下曾对襄王下密旨，如窦靖等人有不从，可正法之，只是顾煊虽也在押解之列，陛下却特意嘱咐襄王务必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但襄王宣旨之日，顾煊正好领兵出城，以前锋破伊勒德部主力锐气，再待云麾将军率军一举歼灭其部。然后方之事延误战机，等不到驰援的顾煊与其率领的三千重骑为伊勒德所围，最终全部力战而死。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
　　彼时陛下已起驾回銮，听闻此事竟昏倒过去，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他死了，那瑶瑶怎么办？”
　　我失声痛哭，也想问陛下：你害死了思涟的儿子，害死了清河的夫君，你要她以后怎么办？
　　可我也同样深知，此事之后，景王必诛-------他已经付出了未曾想到的代价，便不会允许一开始的目的不得达成。
　　圣驾回銮，召群臣入承明殿觐见。
　　那日陛下上朝前我亲自为他束发披衣，四目相对间，彼此已非少年。临别前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琬琬，朕走了。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唤过我的名讳。那日我枯坐在未央宫的庭院中，十月飞雪，满庭俱是雪白。
　　午时陛下回来了，衣袍鞋履间溅有鲜血，脚步踉跄，竟是要人扶着才能下辇。
　　那是景王的血。今日陛下本是要着人出面首告，他却孤身一人踏上了他多年未曾上来的朝堂。
　　传闻他踏上承明殿时，着齐衰重孝，佩青霜宝剑，他神态无悲无喜，平静地陈述完自己所有的罪过后，陛下命人将他押往诏狱，他却悍然拔剑自刎。
　　血溅五步，割的却是自己颈间。
　　齐衰重孝，是为子嗣着的。他一生薄情冷心，却是真心爱那个孩子。
　　后来，今日之事，被史书称为“承明之变”。
　　陛下大病一场，我日夜侍奉他，听到他在梦里唤许多人的名字，可他唤的最多的，还是哥哥。
　　他说，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答应了我，海棠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那般的兄弟情深。可他的哥哥，阿姊说无论多晚都会回来陪陛下读书的哥哥留在了西征出征的那一刻，如今更血溅天子脚下，再也不会回来。
　　陛下醒后性情大变。
　　他原本行事，尚还算温柔和平，如今却杀伐果断如景王当年------景王最后在殿上，曾交代他书房中有他党羽名册，那册上的名字，他皆一一定罪，未曾片刻心软。
　　曾经被景王定罪之人也得以平反，其中便有谢皇后，追谥昭静皇后，陪葬德陵。
　　也正是这时我才告诉清河顾煊的死讯，她彼时正在点茶，闻言手腕一抖，一盏茶便毁了，可她眉眼间殊无悲色，抬眸看向我时眼神平静，像是心中真的毫无波澜。
　　“我记得他。”清河说，“他长得很好看，参加过演武会，用的是一杆系着红缨的枪.......您能把那杆枪给我吗？”
　　“母后会给你。”我看着他，烛光下她纤细的肩胛微微颤抖，“瑶瑶，父皇和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夫婿，附逆之人，以后你莫要提他的名字。”
　　景王的那卷名册，也有顾煊的名字，或许正因此，陛下才坚信了名册确实千真万确毫无疏漏。相对应的，他虽是战死沙场，死后也没有任何追封，尸首混杂在三千秦卒中，再也回不到长安。
　　而清河只是摇摇头：“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夫婿。”
　　她回了她殿中，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掩住心口一声长叹。
　　放眼大秦少年儿郎，确实再也找不到一个比顾煊更耀眼的少年。
　　景王最终还是着他死前穿的那身齐衰下葬，明面上称还是以王爵之礼，后事却一切从简，连寻常官员也不如，他甚至不是葬在阿姊与阿鸿已经下葬的风水宝地，而是草草落土在京郊野外。陛下私下命人看守他坟墓，言若有拜祭者，杀无赦。
　　他如今终于是有名有实的天子，所令百官莫敢不从。
　　同年，陛下遣襄王与德阳长公主第二子谢旭与蒙古两位可汗议和，约定裁撤安西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彼此再不互相进犯------多年来在西域的经营顿时化为乌有，朝中屡屡有人谏言不可如此，陛下却言诸卿欲留安西，然兵将何在？钱粮何在？
　　陛下要守安西，便不得不用景王旧部，假以时日，焉知是不是养虎为患。国家大事，也逃不开党争算计，我掩面，想起曾与景王有过交往，如今却得以躲过一劫的，似乎只有贵妃的义兄，骠骑大将军施承毓。
　　贵妃之子祁王一直随着这位舅舅驻守漠北，在承明之变一年之后终于回了京城。曾经英挺俊朗的少年如今眉眼间已经有了阴戾之色，看见清河时倒勉力笑了笑。
　　他们兄妹相话一个时辰才分别，我问清河他们说了什么，她沉静美丽的眼眸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他说对不起我，没把顾六公子带回来。”
　　顾煊和祁王自幼情好，那日襄王颁旨，祁王也在场。心口隐痛发作，清河却笑了笑，又道：“他其实不必这么想，附逆之人，回来了，就做不了我的夫婿了。”
　　她曼丽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上，娉娉婷婷十三余，已经是要及笄的年岁了。
　　清河及笄后，她的第二桩婚事是同德阳长公主的第三子谢旦，陛下同我说时，不经意提到谢旦自少年腿伤后一直长居府中，倒是此番襄王引荐，他才知晓这谢三公子不但腿伤已愈，还文采风流，堪为佳配。
　　我附和，却想起来，由我抚养长大的襄王，已经许久未曾来向我请安。
　　赐婚令下达后三月，陛下再次提出立储之事，此番虽有附和之人，却另有人谏言楚王无功而得封亲王，去两位兄长良多，请陛下勿因私爱不顾江山社稷。
　　又有人道襄王年既最长，元后嫡出，又有议和大功，可堪立。
　　襄王出列，道儿臣无德无才，不敢忝居储位。陛下默然良久，道此事再议。
　　下朝后，襄王递了牌子，请到未央宫中一叙，我称病婉拒。
　　储位之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