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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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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唐伊念睡得一点都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了很久的梦,现实与虚境交织。
回忆跑到很遥远的以前,她还是大唐村里那个每天守着村口等买糖葫芦爷爷的小女孩,远远的听见买糖葫芦的哟呵声,她会很兴奋地跑上前,拿外婆给的两个鸡蛋去换糖葫芦吃,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常常打趣她。
“小姑娘,我这糖葫芦早些年的时候就需要三个鸡蛋才换得过来咯。”
每每此时,她都会拽着衣角,扬起一张嫩白的小脸,一脸疑惑地反问:“可是之前卖糖橘子的阿婆只要我两个鸡蛋。”
这个时候老爷爷总会从草棒子上再拿一根糖葫芦递给她,一本正经地嘱咐:“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可以和别的小朋友说,爷爷一串糖葫芦换你一个鸡蛋好不好?”
她高兴地跳起来,嘴上忙不迭的说好,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那小念念以后也不能买阿婆的糖橘子,只买爷爷的糖葫芦好不好?”
小念念伸出三支胖乎乎的手指发誓,老爷爷脸上褶子笑得更深。
小念念左右手各拿一串糖葫芦跑得脚步生风,沿途的景色都亮了。她经过村上杨阿婆家门口时,脚步停顿,犹豫地往小院子里面走。
杨阿婆是村子上有名的贵婆婆,听说年轻的时候嫁给了镇上有名的商人,时过境迁,人老楼空,杨阿婆受不得镇上清冷的人际关系,一个人搬回了和商人最初相遇的地方。
这里四季鲜明,景色适宜,热闹,有生命力。
杨阿婆没事就捣鼓自己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虫鱼鸟兽,待到夏秋季节,杨阿婆小院子里的瓜果都熟了,她就摘了到处分,各家各户的小孩每每见着杨阿婆兜着满囔囔的布袋子在村子里走,大家就纷拥而上,围着杨阿婆问今天又有什么好果子。
杨阿婆总是捡最大最好的果子给那些不爱说话的小孩。
也不知道杨阿婆喜不喜欢吃糖葫芦。
她推开小院子半米高的小竹门,踩着石子小路,女娃娃稚嫩的声音在方寸地方回想:“杨阿婆,我给您送糖葫芦啦。”
久久地,没有回应。
外婆常教导她待人和善,有礼貌。她站在正屋的门前犹豫不前,思索再三,再次扯着嗓子喊道:“杨阿婆,糖葫芦可甜了,您吃一个吧?”
正屋半掩着的门由内向外推开,发出木头摩擦石板的嘎吱声。一个穿着白色棉质T恤,棉麻长裤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额头上的刘海有些长,参差不齐的垂落,有些甚至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整个人都看呆了,她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长得这么白净的少年,他穿的衣服看上去很滑,很软。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摸摸衣服是什么样的触感,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差多少。
少年见小女孩的手突兀地伸出来,企图靠近自己,眉头狠狠地拧出一个“川”字,他面上的表情很不好,两只眼睛瞪着小女孩,很明显地在告诉她,她惹得自己不开心了。
她被少年吓得直后退。那么小的姑娘,哪里懂得情绪的掩藏,无非是开心就笑,难受就哭。
一双葡萄般圆滚滚漆黑的双眼顿时雾气一片,眼泪摇摇欲坠。
“哟,小念念来啦?”
杨阿婆不知何时从少年身后走了出来,她腿脚一直不好,前些时间经常下雨,腿上的毛病更重了,现在正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来。
她往一边挪了几步,避开少年的视线。
“杨阿婆,我刚刚买了两个糖葫芦想分您一个。”说着她举起手把一只鲜艳欲滴的糖葫芦递给杨阿婆。
杨阿婆眼神不好使,老远听她这么说笑得合不拢嘴,“小念念真乖。”
她听见杨阿婆夸自己,嫩白的小脸上霎时扬起绯红,一步跨过木质门槛,跑到杨阿婆面前把糖葫芦递给杨阿婆,转身又跑开了。
跑出小院子,她想了想,回头看一下那个少年,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向他做了个鬼脸,欢快地走了。
马尾辫在她圆润的后脑勺左右晃动,生命力旺盛。
晚饭期间,她忍不住问外婆,杨阿婆家来了个男娃娃是谁,外婆猛地往她碗里夹鸡蛋,碎碎念:“你都五岁了,还没人家胖娃一半重,个头也不高,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婆虐待你。”
她把碗里高高堆起的鸡蛋又夹回给了外婆:“外婆别再夹了,再夹念念的碗就该装个护栏了。”
她塞了满口的鸡蛋,说话模糊不清,“杨阿婆家的男娃娃是谁呀?外婆你知道吗?”
“是杨阿婆的外孙,之前住在镇上,说是家里有事,就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她一张脸埋在饭碗里点头,怪不得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人,原来是才搬过来的。
夏初春末的季节,昼夜温差较大,大人都忙着放水浇谷苗,用活水过他个几天几夜便把各个水田的缺口堵住,灌上满满的水,然后放几桶食指粗细的稻花鱼苗,等秋天稻谷熟了,稻花鱼也长大了,届时挨家挨户的门口整整齐齐地挂了一排排鱼肉晾晒。
正午时分,大人们劳累了一上午回家吃饭的吃饭,午睡的午睡。这个时候就是小孩子的天堂,很多小孩都偷偷从竹席上溜下来,跑到蓄满整田水的稻子苗里抓小鱼。
唐伊念趁着外婆打盹,悄咪咪溜出来,蹲在一脚宽的泥坝上抓鱼。村子上的小恶霸带一群人站在她身后,鬼鬼祟祟,耳语好久,唐伊念一心沉浸在小鱼的世界,完全不知道危险离自己那么近。
胖娃提起裤脚,沾满泥的大脚一脚狠狠地踹在唐伊念背上,唐伊念没有半分防备,泥坝本身就窄,她摇摇晃晃地蹲在上面,这时身后一个用力,她来不及挣扎呼喊,一头扎在稻田里面。
身后是少年闯了祸而不自知的嘲笑声。
唐伊念挣扎了很久才把湿漉漉,满头泥土和水草的头从田里抬起来,她被水呛得模糊了双眼。小姑娘的声音又清又脆,她扯起嗓门哭得撕心裂肺。
为首的胖娃大声嘲笑,模仿她的哭声,唐伊念气不过,要上前打她,胖娃紧接着一掌把她推倒在泥田里坐着。
“你真是个好哭鬼!”
唐伊念打不过他们,哭得打嗝,坐在泥田里叫外婆。
“谁让你没了爸爸,叫你外婆也没有用,你外婆也打不过我妈!我妈哎哟!……”
胖娃居高临下嘲笑唐伊念,嘲笑她没了爸爸妈妈,少年最年少无知的言辞往往最伤人。
杨阿婆家距离这块地最近,她听见唐伊念在哭,以为她掉水里了,慌忙叫上自家小外孙。
“阿禾,你和外婆来,我怎么听见小念念在哭。”
阿禾第一次见唐伊念时就记住了这个叫做“小念念”的女孩,因为她是个很唐突的人。
“哎哟哟,怎么几个人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娃,阿禾你快过去帮忙啊!”杨阿婆站在马路上看见胖娃一掌把唐伊念推进泥田里,嘴上说的话也不中听。
起先阿禾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他们爱咋咋地,和自己无关,可当他听见带头的胖小子嘲笑唐伊念没有爸爸妈妈时,他仿佛被戳中了伤口,什么也顾不上,也不去想,鞋子也不脱,灵活地跳进了泥田里,三两脚把那几个欺负唐伊念的小男孩踹到。
他个子高,眉眼间自带一股戾气,胖娃从泥田里爬起来,逼逼叨叨地骂人,待他看清这个刚来村子里报道的人后,嘴巴忽然就闭上了。
这个人不好惹。
他抿着胖嘟嘟的两颊,昂起脑袋,中气不足地威胁:“你给我等着。”
胖娃带着人走了,阿禾站在一边低头看坐在泥田里抽抽搭搭的唐伊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哭的人,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两只眼睛一直不停地流眼泪。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能哭的人。
烈日当头,禾苗沙沙响。
很久很久,杨阿婆在岸上叫阿禾把唐伊念拉上来叫得都困了,奈何两个小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哭,一个冷漠的看。最终杨阿婆放弃地坐在草垛子上干等。
唐伊念这一哭整整哭了半个小时,附近午休的村民都午休了一觉起来,有些个和唐伊念外婆关系比较好的邻居跑到那里告状,说是杨阿婆家的外孙欺负唐伊念,把唐伊念按在水里揍,岸上的杨阿婆也不劝,跟着看热闹。
很多年后唐伊念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外婆一直不让自己和阿禾玩。
唐伊念哭累了,擦擦眼泪,站起来看已经呆滞的阿禾,她鼻音浓重,抱怨道:“以前我哭,我外婆都会哄我,你怎么不哄我。”
阿禾回过神,不为所动,转身往岸上走。
他原本干净的滑滑的衣服上现在全是泥,唐伊念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凶。
杨阿婆担心唐伊念感冒,就着家近,把唐伊念带回自己家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她的衣服全湿了,没法穿,于是杨阿婆就拿了一套阿禾的衣服给她穿。
这是唐伊念这辈子为止穿的最好的衣服,布料滑溜溜的,很舒服。
阿禾比她早很久洗好澡,看见唐伊念穿着自己的衣服出现在堂屋时,说出了他们见面许久的第一句话。
“小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