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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万波顷中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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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起,吹得越岁宁轻颤了下。
“去放孔明灯吧。”谢执玉催促。
城楼上已经备了几十盏孔明灯,以竹篾为骨,薄纸为衣,竹条底座上摆放了一支蜡烛。
蜡烛燃烧的热气能助孔明灯升空。
“燕楚认为孔明灯能将沟通人类和神明,只要将你的愿望写在灯上,便能将它带到神明面前。”谢执玉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木材烧制的炭笔。
越岁宁捏着炭笔,想了一会儿。
她的愿望向来不大,有吃有穿,岁岁平安。
可她望着城下如星空点点的灯火,心里忽的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不观世事,只求一身之安。走出那道宫门,观了人间百态,她的心态也悄悄变了。
她大手一挥,在纸上挥笔疾书。
——人间皆安。
谢执玉看向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又在揣摩我的喜好吗?”
越岁宁微怔,目光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酒醉那日的零星记忆涌入脑海。
她想起她直言自己经常揣摩观察他的喜好。
后悔,悔得想把舌头咬掉。
她的脸唰一下红了,假装没有听明白,继而低声说:“什么你的喜好?我只是希望燕京和云秦能永远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不为战乱流离所苦,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只是恰好,他们盼到一处去了。
谢执玉笑笑,将她写好的纸卷起,小心翼翼地系在一盏孔明灯上。
“你的纸呢?”
谢执玉便又递了张纸给她:“你还有什么愿望,也写上去吧。”
越岁宁扭头看了他片刻:“你没有所愿吗?”
“我不信这些,无论是鬼神,还是妖魔。”谢执玉道。
可是他今天去主持祭典的时候却是那般虔诚。
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他又道:“百姓信了鬼神,有了寄托、祈盼,心里就有了安慰。为君者本就肩负万民之望,又怎可寄托于神明。”
越岁宁就立刻摇头:“那我也不信了。”
“心中只要记得凡事自己做主,勿要以鬼神乱了心智便好。平常玩玩这些也无伤大雅。”谢执玉说得温和,谆谆教导。
越岁宁听进去了,她就觉得很可惜,若是越显来了,谢执玉一定也会这般耐心、细致地教导他,必定能将他扶上正道。
等他归国后登上帝位,或能做一位贤明的君主。
越显懦弱、耳软、易怒、贪图享乐,她不敢想象,他日他登上帝位又会是何种光景。
“我明白了。”越岁宁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惋惜。
“我的愿望送你了。”谢执玉笑笑,看看时辰不早了,便催她写下,“快写吧。”
越岁宁略沉思,想起近来读的一首诗。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要是她也能驾着扁舟,划着船桨,迎着春风自由出没波涛之中就好了。
她不会饮酒,有茶即可。
胜过现在终日为了性命提心吊胆。
她提笔,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缓缓游走。
“燕楚并非囚禁你的牢笼,终有一日你会回到故土,莫要再伤怀了。”谢执玉目光在她脸上徘徊了片刻。
越岁宁知道他误会了,抬眸,就在朦胧灯光下对他轻声细语道:“我说的并非燕楚。”
“不是燕楚?”谢执玉有些奇怪她说的话,手撑着下巴,目光追随着她。
越岁宁只好笑笑:“说了你也不明白,雄鹰翱翔天际,又怎知燕雀的彷徨。我本就是胆怯懦弱之人,才能不如你、智谋不如你、英勇不如你,却要被迫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本身便是一种牢笼。”
“我做太子做得提心吊胆,寡然无味,倒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不做这个太子了,去当个渔夫也好。”
半真半假间,心里话便吐露了。越岁宁心里舒坦多了,说完就跑到堆放的孔明灯旁,将纸绑好,用蜡烛点燃灯下的蜡烛。
点完一盏,送到谢执玉手上,又跑去点另一盏。
谢执玉看着她略显欢快的步伐,觉得很新奇,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开心。
越岁宁身形分外纤细婀娜,尤其是那腰肢,箍在玉带之中,盈盈不堪一握。
清风吹起越岁宁的袍角,如同层云堆叠。
她捧着灯,火苗跳跃,映照着彼此的脸。随着火势渐旺,孔明灯缓缓升起,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夜空中越飞越高。
她慢慢仰起头,看着飞走的孔明灯,眼睛轻轻眨动,心中期盼着愿望成真。
谢执玉侧脸看着她,似乎被她的笑意感染,也牵动唇角。
他嗓音温和,问道:“好受些了吗?”
随着这两盏灯的升起,宫中很多角落里的孔明灯都亮了起来,如同草丛里升起的萤火之光,也引亮了城中的灯火。
一点连着一点,成了一线;一线接着一线,成了一片;一片蔓延一片,映亮了半边天。
千万盏灯火交相辉映,金光煜煜,葳蕤繁耀,将满天星斗比了下去。
谢执玉站在火光下,烟火温暖的光落在他肩背上,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越岁宁看向他,迎着他的目光,唇畔轻弯,重重点头:“好多了。”
那些因为刘春洁的出现带来的恐慌、迷茫和失落随着孔明灯的远去而渐渐淡去。
“走吧,回去了。”谢执玉闻言起身,素手抚了把长袍上的褶子,道,“时辰不早了。”
回去时,她还是拽着谢执玉的衣袖小心翼翼涉阶而下。
“对了,你见多识广,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越岁宁牵着他的衣袖,低垂眼眸,好似不太在意一般问起:“你可知道有没有一种毒药——”
她一开口,心里就惶惶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没有异样:“服下后人没任何一样,只慢慢变得虚弱,跟染了风寒一般。”
从定北王府到现在,越岁宁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她的病生得很奇怪,她甚至都不知道起因,起初只是头经常发晕,没几天便卧床不起了。
而后每况愈下,一日重过一日,到最后几乎因此丧命。
可是那天迎冬搬来定北王府的人相帮,将她接去王府,病又离奇的好了。
越岁宁记得当时她恢复得极快,两三天便能落地行走。
彼时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窃喜里,以为是定北王府请的大夫医术高超,加上谢执玉一直让她静养,所以好得快。
现在推敲起来,处处都是漏洞。
太医说她的脉象是死脉,既是死脉,为何会那般轻易就好了。
心里有了疑惑,便不得安生,势必要追查明白才行。
谢执玉便道:“好似在哪里听过。”
越岁宁猛地抬头:“还能记起来吗?”
“一时想不起了,回头我问问先生,或许他知道。”
越岁宁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不由得绷直了身子:“能尽快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执玉诧异问。
越岁宁轻抿了下嘴唇,故作恼怒道:“迎冬在外道听途说有这种神药,我劝她莫信,她非说有,还要跟我打赌。”
“迎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跟人说三道四,我说了好几次,她总也不听,我害怕这样的性子会惹出事情,这次非要让她好好长个教训。”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了。
谢执玉闻言,眼眸都笑了起来,这两人哪里像一国太子和姬妾,就跟两个孩子似的。
“好。”
越岁宁便想到还在城中的刘春洁,他不请自来,意图未明,她想起他心中惴惴不安。
许是出于胆小的本能,她直觉如今的燕京远不如她想的那般安全。
她眸光悠悠一转,忽的抬眸看向谢执玉,佯作醉酒,慢吞吞道:“我好像喝醉了,今夜……今夜可以宿在东宫吗?”
谢执玉眉峰微挑,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喝醉了?”
越岁宁愣愣地点头,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说:“嗯,头晕得厉害。”
谢执玉唇角扯了扯:“今夜用的都是果酒,比上次你喝的米酒度数还低,也醉了吗?”
“是吗?”越岁宁便懵懵懂懂抬起头看着他,认认真真道,“你知道的,我的酒量委实太差了,果酒也觉得很醉人呢。”
谢执玉笑意慢慢扩大,觉得她有些傻气,撒谎也不会。
知晓她只有两分的酒量,开宴前他特意叮嘱内侍将她的酒换成了蜜茶。
怎么,茶也能喝醉吗?
“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谢执玉忽然问。
越岁宁不知他为何这般问,眉眼低垂,心又跳动如鼓擂,她踟蹰看了下,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摇头:“没有啊,你为何如此问?”
她的小心思谢执玉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胆子这般小,经过上次皇祖母的事情,该对楚宫退避三舍才是。
如今又突然紧张起来,巴巴地往他跟前凑,想来也就是那么点事情。
崇礼坊住的质子质女对她很不友善,多半又受了谁的欺负。少年大了,自尊心强,好面子,不想四处声张,便迂回着悄悄躲在他的东宫寻求庇护。
她胆小安静,就算在旁边也并不惹人生厌,偌大的东宫不缺她的一张卧榻。
护着她安然无虞地过了这三年,本也是他的应尽之责,谢执玉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既醉了,便早些回去歇着,我让云章把东配殿给你收拾出来。”
越岁宁头点得飞快:“好。”
*
迎冬跟萧清漪说完话,回头却不见越岁宁,等了许久,心中正不安着,忽有东宫的婢女来请她,说是越岁宁今夜宿在东宫,请她也过去。
迎冬便同萧清漪道了别,随婢女去了。
萧清漪看着迎冬离开的背影,端起茶盏轻啜了口,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裙子上绣着的芙蓉花,心里浮起一丝窃喜。
看来越显跟明霁哥哥关系确实很好,她这一步没有走错。
“明天早上准备些燕儿糕,送去东宫给迎冬,她喜欢吃。”萧清漪吩咐琼枝。
今天过节,谢执玉给信源放了假,让他回家陪父母家人过节了,入了夜才喜气洋洋地回来,去给谢执玉请了安,得了厚厚的红封,正高兴着,走过回廊,瞥见东配殿里坐着的人影,血液顿时冲上脑门,立刻小跑去寻云章。
见了云章,信源几乎跳起来:“他们又要睡了!”
*
夜里,越岁宁以为自己会担忧得睡不着,却没想到沾到枕头上便睡着了。
刘春洁就算真是想对她不利,必然要借助尚敬云替他善后。可尚敬云奉命前来送贺礼,是不会在燕京久待的。
云秦使臣离开之后,她就安全了,现下最要紧的是找个由头在宫中躲着。
用早膳的时候,越岁宁一直在想用什么借口,才能死皮赖脸继续待在东宫。
想得出神时,谢执玉用筷子头轻轻瞧了下她的额头。
“怎么一直魂不守舍?”谢执玉温声问道。
越岁宁摸了摸额头,头埋在碗里喝了两口乳茶,否认:“我没有。”
谢执玉便问她:“昨夜睡得好吗?酒可醒了?”
越岁宁就有些心虚,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还是有些疼,好似没有好全。”
谢执玉也没打算拆穿她,抽了个红色绣金的引枕靠着,歪在榻上,逗她:“既是没好全,那今日的赛马会怕是也不能去了吧?”
赛马会?
越岁宁眼睛亮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道:“倒也没疼得那般厉害。”
他便道:“昨夜让你写字,你头疼难忍,这会儿去赛马会便能忍受了?”
“这不是休息一夜了吗?”越岁宁心虚,声音低低的。
见他伸手端茶,越岁宁主动倒了一杯递过去,一脸的讨好。
谢执玉接过茶,就见她有些惶恐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装病不写字,嫌我不够上进了?”
谢执玉一口茶喝下去,被逗得哈哈大笑,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你也知道自己不够上进?一本弟子规半个月都没有写完。”
越岁宁就觉得自己近来实在是有点松散了,字不如之前写得多。
谢执玉见她的头越垂越低,便也不逗她了,“算算时间,现在还是云秦过年时间,年节下的松散些也没事,过了年便不能如此了。”
他道:“你在殿中好好写字,大朝会结束了我就带你去赛马会。”
越岁宁高兴地抬头:“真的?”
谢执玉道:“真的。”
越岁宁便高高兴兴地去书房写字。
铺开纸笔,刚写了阵子,云章进到书房来,一边给炭炉换炭,一边跟越岁宁说:“殿下说您在打听一种奇药,我倒是听说过。”
越岁宁猛地抬头,放下手中的笔:“叫什么?”
云章说:“是来自西域的离魂,以八十一种毒物制成,服用之后,症状像是感染风寒,控制用药的量,便能控制中毒人的病情。”
越岁宁喃喃道:“离魂……”
云章将控出的炭灰倒到一旁,说:“这种毒阴毒得很,一般只有朝夕相对、亲近的人用它才不易使人生疑,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朝夕相对、亲近的人。
越岁宁后背忍不住冒出涔涔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又把昨天的猜疑跟之前的猜疑放在一起。
莫名其妙的病重、突如其来的大火、带毒的姜茶……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一直以为帝后只是让她来燕楚替太子受罪。
却没想到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的确,她病死在路上,他们费些功夫将他埋了便是。可她活着,仿若冰山下的熔岩,随时可能爆发。
她在燕京不慎暴露身份,彻底得罪燕楚,引起楚帝不满,要么两国再打一场仗,要么亲自将越显送来燕楚。
而这两种结果,都不如死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划算。
那么刘春洁来燕京的目的便不言而喻了——
刘春洁在燕楚杀了她,趁着云秦使臣在燕京,无须经由燕楚人之手,便能把她收敛入葬,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来,越显的危机彻底解除,对云秦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他们甚至可以站在道德高点,指责燕楚背信弃义,谋害质子。
想到这里,越岁宁后背一阵阵的发冷。心也随之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令帝后如此厌弃。
分明她已经学着百般乖顺,为何不肯放过她呢?
越岁宁头晕目眩,身体已是摇摇欲坠,她努力想要站稳,但双腿却虚软无力,根本无力支撑,还是云章察觉到越岁宁异常,抬手搀住她的胳膊,问:“您怎么了?”
越岁宁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写的字,她久久不语。
要怎么告诉别人,她的父亲为了保她兄长平安,狠心地要杀她。
她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没什么,许是昨夜醉了酒还没缓过来。”
云章诧异:“昨日夜宴,殿下专程吩咐他们将您的酒换成蜜茶了,为何会醉?”
越岁宁:……
所以谢执玉参加完大朝会回来,刚跨进东宫大门,便看到越岁宁巴巴地迎了出来,脸上一副羞愧的模样,“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故意在逗我玩儿?”
谢执玉忍不住笑,随手拿了个大臣献的蜜桔丢给她:“怎么会呢?我是这种人吗?”
越岁宁叹气,“你明知我昨天晚上没喝酒,还故意逗我。”
谢执玉径直往寝殿走去,他边走边说:“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水平委实不高。”
越岁宁便有些羞愧,脸微微发红:“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本就不擅长……”
他跨进寝殿,候在门口的内侍见越岁宁跟在他之后走了进去,犹豫片刻,便没有跟着进去。
谢执玉今日主持大朝会,身着庄重华贵的冕服,冠冕高耸,垂下的玉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每一颗珠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将他衬得愈发光风霁月。
这衣裳穿起来很是厚重不适,甫进门便解开了束在腰间的系带,随手放在书案上。
冠冕穿戴复杂,他拆托不方便,转头一看,侍从并未入内,反倒是越岁宁一脸心虚地站在门口。
“你不过来帮我?”他有些好笑。
越岁宁没想到他回来便要换衣服,往外张望了眼,方才候在门口的侍从见她进来便走开了,此时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哦。”越岁宁窘迫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踟蹰着走进寝殿。
“我不是存心骗你的。”越岁宁迎上谢执玉的目光,细声地又解释了一遍。
谢执玉端起茶盏小啜了口,一转眼,看到她耳尖都红了起来:“我说你是存心的了吗?”
越岁宁诧异地抬头,脸上都是担忧。
她害怕谢执玉赶走她,刘春洁在宫外,随时打算要她的命。
如果谢执玉不管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谢执玉朝她淡淡笑了下:“我不曾为了家国子民背井离乡,也不曾经历过受人白眼日夜怨憎的日子,我不曾经历过你经历的一切,你有你的不可言说,既不愿说便不说好了。”
越岁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望向谢执玉,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不必往心上去,我说过会护着你,便绝不会食言。你要在东宫住多久都可以。”谢执玉笑笑,“好了,快帮我更衣吧,冠冕太沉了。”
“好。”越岁宁眨了眨眼,走到他面前,他便十分自觉地张开双臂,任由她替自己更衣。
越岁宁身量在女子中已算很高的了,可还是比他低了半个头,只好抬高双手,轻轻托起他毓冠两侧的玉笄,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冠冕中抽出。
她一靠拢,谢执玉便闻到熟悉的幽香,丝丝缕缕,飘然缠绕,熏得他鼻子痒痒的,只好别开脸,看向她的手。
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堆叠到肘部,露出一小截小臂,莹白、纤细。
谢执玉看着她的手,忽然有种怪异之感,怎会有男子的手生得如此纤白?
目光随着沿着那抹白移动,他突然看到她小臂上有许多伤痕。有的已经淡了,有的颜色还很深浓。
“你的手……”谢执玉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