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也稚

48、第四十八章 时间倒回先

　　时间倒回先前，陆津南接到秦沛珊的电话。说他昨天就那样把她丢在学校，是不是该道歉。陆津南察觉她有话要讲，便答应见面。

　　约在他们中学常去的街机店——不上学的时候，陆津南没事就在这些地方瞎晃，秦沛珊受人所托，来劝陆津南回家——旧时楼房已经拆了，现在变成了酒店。

　　酒店弥漫香氛的咖啡座，旁边摆着品相极佳的桃红蝴蝶兰。秦沛珊来迟了一个钟头，幸好陆津南还没走。

　　秦沛珊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有耐心。”

　　陆津南其实不喜欢她每次都提到从前，但还是好脾气地说：“反正我没事。刚才在附近转了一下，变化好大。”

　　“这几年，到处都在变。”

　　“你遇上什么事了？”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遇到塞车了？我脸上的不高兴有这么明显吗？”秦沛珊笑了下，“嗯，出门的时候和家里人吵架了。”

　　印象中，秦沛珊从来都是乖乖女，尤其她父亲去世后，她一切听从大伯姑姑的安排。

　　陆津南挑眉，“吵架？”

　　“因为Tommy……”秦沛珊一时有点难以开口，便招侍应生点了咖啡。

　　他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周边的建筑，天气。刚说到阿宛的时候，咖啡来了，陆津南结束了话题，问她Thomas什么事。

　　“因为前天，我听到Thomas和四叔讲电话。他们希望我同Thomas结婚，是因为生意……”秦沛珊说，“其实我知道，是一种联姻策略。可是我不知道，交易是那么肮脏的。”

　　陆津南一顿，“什么意思？”

　　“我问Thomas，他说不清楚，我们就吵架了，所以他昨天才来跟我道歉。事实上Thomas也不知道具体的，我不该迁怒于他。今天早上，家里人问起我和Thomas的事情，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四叔清楚’，就吵了几句。”

　　秦沛珊呷了口咖啡，垂眸说，“我知道的是，Thomas家公司出了事故，四叔帮忙摆平了。”

　　“沛珊，你知不知道你讲的这些，是很严重的事情？你不了解，是不可以随便说的。”

　　“我知。”秦沛珊蹙眉，“我知！不是这几天的事。我考法医，其实是想知道阿爸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津南静静看了秦沛珊片刻，“那你知道了吗？”

　　“你查了那么多年都没结果，我又怎么……”秦沛珊忽然撑住了额头，“我没有那么钟意Thomas，没办法想象和他结婚后的生活，如果对秦家来说，我只是一个做交易的工具，这么多年，我在忍受什么。或许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但是现在，我不想这样下去了，你讲得对，阿南，过去是过去，我不能在假象里困一辈子。”

　　“沛珊，你冷静点。”

　　秦沛珊轻呼一口气，缓了缓说：“其实我帮四叔做过一件事。九七年，我进鉴证科没多久，遇到一起案子，一个女孩在租赁屋里死掉了，她的座机电话上有四叔的指纹——当然也有其他人的。四叔担心吃官司，影响公司，让我把证据抹掉。他承认是背着四嫂偷情，但保证就这一次，他说是女孩勾引他的，他们调查显示，这个女孩的确和许多老板都有关系，我。”
　　讲到此处，秦沛珊又变得难受，“我下意识觉得，是女孩的问题。”

　　陆津南说：“我知道那个案子，过了一年才找到破案，凶手是女孩的男朋友，一个古惑仔。”

　　“对，结论是争执中过失杀人，判了十年。”

　　“这和秦生有什么关系？”

　　秦沛珊稍稍睁大眼睛，“你是这么想的？我抹掉了一个证据，我——”

　　“不，我是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为什么两年后，你重新提起这件事。”

　　“阿南，我做错了事。蝴蝶效应你知道吗？一个证据会引发多少后果，如果这根本是一场情杀，甚至于凶手不是那个古惑仔。我是法医，我理应追求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你受到良心谴责。”

　　“对，我无时无刻不受到良心谴责。我调查了四叔和那个女孩的联系，的确是在聚会中遇到的，发生了什么，但之后没有再联络。我不相信四叔是凶手，可是从那以后，我对四叔的信任就一点点……消失了。”

　　陆津南沉默了很久，听到有女士从旁边经过，高跟鞋踩得塔塔响的声音，方才回神。

　　“所以你现在怀疑，秦伯伯的死和你四叔有关系？”

　　“我现在太混乱了。”秦沛珊轻声说，“我怀疑四叔他们贿赂别人，就像利用我轻易撇开麻烦一样，但是别的我不好讲。”

　　“是吗？”陆津南冷静而有些冷漠，“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其实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吧。”

　　秦沛珊张了张嘴，别过脸去盯着窗外。蝴蝶兰和她美丽的脸庞倒映在起雾的玻璃上，一条街之后，远处建筑密密麻麻，是正在改造中的旧街区。

　　“从前阿爸和四叔吵架，家里人说因为阿爸对生意人有偏见。阿爸那么忠直，所以我相信是他观念太陈旧了，跟不上四叔，毕竟这些年四叔赚了好多钱，成了大老板大人物。

　　“可是，一旦不再信任，人就会重新去看待过往的事情——会不会是四叔做错了事，阿爸反对他的做法。”

　　秦沛珊望着窗外，良久，转头看陆津南，“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一个人保守秘密，会疯的。”

　　陆津南却说：“你知道什么？”

　　“什么？”

　　“你说我查了这么多年，没结果。”

　　“你怪我阿爸害死了伯母，害文伯丢掉工作。你当差，不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吗？”

　　秦沛珊顿了顿，难以置信地说，“你怀疑我今天来，是有目的的？”

　　“我觉得你的‘指控’有点荒谬。”陆津南以前查过秦家的人，没发现什么。但他不觉得秦沛珊说的这些荒谬，反而，他觉得她很危险。

　　“我很失望……我以为……”

　　陆津南打断说：“你以为和我说些心里话，就能让我们回到原来。沛珊，没有这种事。”

　　秦沛珊惊诧，“你在讲什么？我——”

　　“不说了。你们的家事，我不想掺和。”陆津南说着让侍应生来结账。

　　陆津南起身走出去，秦沛珊拎包匆忙跟上，“阿南，你听我讲完好不好，方Sir……”

　　陆津南转身，平淡道：“做你的大小姐不好吗？”

　　秦沛珊知道再没法说什么了。陆津南不肯帮忙，凭她一个人不可能查出四叔背后在做什么交易。

　　秦家依然是一个大家庭，秦沛珊是大家庭的联姻棋子。她作为女人的使命就是如此，一眼能望尽一生。

　　秦沛珊想起那个炎热的夜晚，少年目光灼灼，忐忑又坦荡地向她告白心意。

　　如果没有少女那点高傲和羞怯作祟，她应了他，今天是否会不一样。

　　*

　　当下，天还没完全亮。

　　陆津南为还在安睡的黎施宛掖了掖被角，抄起车钥匙出门了。

　　渔村海沟打捞起一具女尸，陆津南接到传呼赶往现场，秦沛珊比她先到。两人打照面，没说话。

　　海港雾蒙蒙，一行人忙碌着。不多时，方慕云也来了。

　　“怎么方Sir也来了。”秦沛珊抿唇角，露出友好的笑。

　　“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有情况。”方慕云说着和陆津南颔首，“什么情况？”

　　女尸皮肤被水泡烂了，从牙齿等来看推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从渔民目击证词和水流速度判断，尸体应是从工厂那边漂来的。

　　正听报告，大伟几步跑来，说：“方Sir，我打听到怪事，附近渔民间有个传闻，说工厂那边的排污水渠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方慕云点点头，扫了眼在场忙活的伙计们，说现场要不了这么多人，让陆津南和他回办公室，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

　　如果说直觉是指南针一样的存在，当陆津南面对方慕云时却总有种到了极北之地——指南针乱转个不停的感觉，他没办法判定方慕云背后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从时间节点来看，方慕云调到重案组，刚好是大案结束之后。而方慕云和秦德信的关系很近，确有可能帮秦德信从中运作、掩盖一些事。

　　而方慕云此刻的指示，就像有意让陆津南回避这起案件。

　　*

　　回到办公室，陆津南点了比萨外卖请大伙吃。有人说起投海女尸的事情，警方从附近的渔民、工厂工人身上找线索，但都说没见过死者。

　　“像是自杀。”

　　调去A组参与案件的大伟煞有介事地说，“那工厂不简单。”

　　“怎么讲？”

　　大伟咬了口比萨，压低声音说：“听说去年，那工厂的排水渠就出过死人。一个中年阿叔，和工厂没关系，最后说是贪污了公司款项，找到这个地方来自杀。”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

　　“一年这么多案子，件件你都知道，上头该请你去管档案啦。”

　　“不是啊，辖区内的命案……或多或少我都有印象的。”

　　“可能是因为很快就结案咯，何况是自杀。”

　　陆津南一旁听着，吃完手里一块比萨，道了声慢慢吃，先走了。

　　*

　　是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警员正要和陆津南打招呼离开，转身却不见人了，他奇怪地唤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关灯离开。

　　方慕云办公室里，亮起一盏手电光。

　　女长官任职时，陆津南时常出入这间办公室，方慕云上任后办公室大致没有改动。哪一个柜子放着什么档案，陆津南有数。

　　凭借后来几次观察，陆津南发现方慕云会把抽屉柜子的一大把钥匙留在办公室一个玻璃门书柜里。
　　只要打开玻璃柜，就能开所有的柜子。

　　玻璃柜钥匙别在方慕云皮带上，随身带着。陆津南趁着乘电梯人多时，用泡沫纸印下了钥匙形状，配了一把。

　　等到今晚，夜深人静，陆津南觉得是时候了。他打开玻璃柜，取出钥匙，依次打开档案柜。

　　去年年八月，台风天。渔民发现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据调查，该男子姓李，系恒特公司的高级职员，因为挪用公司款项，面临开除赔款等压力，畏罪自杀。

　　男子找到了位置偏僻的工厂，尸体就是从工厂排污水渠飘出来的。和这次发现的女尸情况相似。

　　陆津南正翻阅着，忽然听见外面格子间有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喃喃自语，接着他兜里的电话便嗡鸣起来。

　　“阿南？”

　　陆津南打开办公室门，迎面看见秦沛珊。她困惑而惊讶，“有人告诉我你已经走了，我就说你还在嘛。我在楼下等那么久都没看见你。”

　　“你等我？”陆津南平静淡然。

　　“嗯。”秦沛珊皱了皱眉，“上次……”

　　“没关系的。”

　　秦沛珊停顿一瞬，直接说：“我不知你实际怎么想的，也许你不想让我扰乱你的计划。但我知道一些事。”

　　陆津南竟然笑了下，“你觉得很会念书很聪明很有用，这一点到现在也没变。大小姐，你早该认识到的事情，因为受不了和不钟意的人结婚，现在才想来承认。”

　　“所以你是因为这一点才离开的吗？”

　　“或许吧。”

　　很多时候关系的结束并不是因为事情发生本身，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发生后，二人之间难以弥合的矛盾凸显了出现。

　　少年人往往忽略这一事实，但现在他们该成年了。

　　陆津南撇下秦沛珊，离开了办公室。秦沛珊跟上来，和他一起乘电梯。

　　“等你这么久，总要让我把话讲完吧。”

　　“你讲。”

　　“晚宴，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陆津南将目光落在秦沛珊脸上，“你男友呢？”

　　“我和他……”秦沛珊耸了耸肩，“总之，我希望你答应，我可以介绍四叔他们给你认识。”

　　“不妨说你希望我帮你调查他们。”

　　秦沛珊没有迟疑，“是的，是这样。”

　　走出警署，秦沛珊以为陆津南会就此与她分别，回绝邀请，没想到陆津南问了一句，“恒特是Thomas家的公司？”

　　秦沛珊愣了下，说：“是。”

　　秦沛珊的豪门男友，陆津南不想知道他的背景家业都难。翻找之前在美造工厂出现的命案，看见死者和恒特公司有联系，陆津南竟然没感到多意外。

　　秦沛珊说四叔帮男友家摆平了麻烦事，可能贿赂了差人，应该就是这起案子。

　　警方最终把案子定性为自杀，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秦沛珊和她的男友、秦德信、死去的心姐、杀死心姐的CID和收受贿赂的上司，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

　　*

　　陆津南没来得及梳理，又得到新的情报。美造工厂是外包装加工厂，多与东南亚公司合作，其中就有近来赴港的越南纺织大王陈生。

　　事关慈善晚宴受邀人士，陆津南驾车去了麦凯文的住所。

　　凌晨，露台椅子上，麦凯文裹着毛毯，吸烟醒神。

　　“慈善晚宴邀请了美造工厂的老板，秦德信他们和陈生应该是通过工厂老板连上线的。看来这个慈善晚会邀请名单，真是‘藏龙卧虎’。”

　　麦凯文感叹，“能利用和胜做事，比HEI社会还HEI社会啊。”

　　“工厂可能是一个处理场所，秦德信帮别人摆平事情，也解决自己的麻烦。”陆津南说。

　　“偏偏这么巧，慈善晚会在即，工厂附近发现了女尸。”

　　陆津南说：“目前推测死者年龄较小，恐怕和秘密会所有关系。”

　　麦凯文说：“看来拍卖一事不假，不知道这个慈善晚宴的拍卖会不会有猫腻。”

　　“我得接受秦沛珊的提议了。”

　　“沛珊怎么了？”

　　不想将秦沛珊牵扯进来，陆津南才有所回避，因而也没麦凯文她的秘密。陆津南只说秦沛珊邀请他一起出席晚宴。

　　麦凯文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到时我会在会场安插一些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