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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九九年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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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和陆津南分别,黎施宛在佐敦漫无目的游荡了很久。
和胜内部斗争落幕,没人能撼动蒋坤的位子了,连大龙都做上油麻地揸fit人。但对于黎施宛来说,他们只是应承了给她生路,又不会保护她,她随时都有麻烦。
旺角有O记的人,油麻地有春伯、兆祥的旧党。只能躲回庙街,出了事情至少有人能靠一靠。
本来事情了结后就不想和HEI社会再有瓜葛,可情况不容许,在外面游荡得了一时,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黎施宛在庙街的招待所住了两天,没遇到什么事情,可即便顿顿吃泡面,钱也要用光了。
在庙街找事做,无非帮人带货、卖货,或者去夜总会就陪酒。没办法了,总归要走出庙街碰一碰,说不定能找到后厨洗盘子的活儿。
黎施宛戴一顶斜沿贝雷帽,衣服里是长裙,又穿一条裤子,怪模怪样,像小乞丐。都是顺手摸来的,她也没得选。
从招待所出来没多久,便碰上了事儿。一帮少年飞仔把她围住,说穷成这样不如出来卖啦。
定睛一看,就是上次和陆津南一起在夜市口碰到的“猛虎会”少年。
“这次没男人扮阿Sir帮你了。”孩子们大笑起来。
“把她带走!”
“这次必须好好教训她一顿!”
没想到要紧的事没遇到,遇到这群衰人。
黎施宛打不过他们,这么多人堵着,跑也跑不掉。就要自认倒霉,忽然想起送返那批货给和胜的时候,骑车的人自称猛虎会一员。
黎施宛抬手道:“大家都是朋友嘛,猛虎会Albert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
几个男孩狐疑地看了彼此一眼。
“你这个女人,唬我们吧!我们可不会上当……”
“就是,我们大佬的名,当然响当当谁都知道,但是你说认识?岂会是你想认识就认识的?”
黎施宛心道,瞎猫碰到死耗子,那Albert竟然是猛虎会大哥大。
可是她和Albert不过一面之缘,确实无法证明认识他……
黎施宛琢磨着怎么编一个自圆其说的谎话,却见男孩们都看向了另一边,点头问候。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重型摩托轻轻扫过来,停在黎施宛身旁。骑车的人看清了她,说,“咦,这么有缘?”
男孩们面面相觑,“大佬,你认识这个女的?”
“说认识倒也……”
黎施宛忙说:“是我呀,玛蒂尔达。”
“哦,真的?像一个老女巫的名字。”傅星柏笑。
黎施宛瞪了他一眼,说:“你的人惹我两次了,我无缘无故受骚扰,怎么算?”
傅星柏将男孩们打量了片刻,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拿去吃冰打ball。”
“多谢大佬!”
“谢柏哥!”
男孩们在大哥示意下散了,快乐得像一群得到骨头奖励的狗狗。
傅星柏看乞丐般的玛蒂尔达,偏了偏头,“不上来?”
黎施宛顿了顿,跨上摩托后座。她把手揣进他外套衣兜,语调娇俏,“柏哥,要带我去哪边?”
“那天送了你之后,我才听说你是谁。这么多人找你,你还敢大摇大摆出来?”
“这边现在都是龙哥的地盘了,好歹总有个依靠。”
“你知不知阿芬,和你舅舅搞过的女人。她死了,海-洛因注射过量,他们说阿芬不玩这么重的,肯定是被人杀了。”
傅星柏半玩笑半认真地说,“看在你叫我一声柏哥的份上,我告诉你,你别到处说是我讲的啊。”
“柏哥放心。”黎施宛有些后怕,虽然蒋坤不至于耍一个小女孩,但大龙疯起来什么都有可能做。
“我躲了好几天,只是没办法了,出来找事做。”
傅星柏说:“找事做?那好啊,我可以帮你介绍。”
黎施宛凑到他脸上去,傅星柏吓得偏身,差点没稳住摩托车的平衡。她皱眉说:“我不做妓啊。”
傅星柏倒没想到这一层,可话顺口就说出来了,“那你想做什么?”
“除了犯法的事,我都可以做。”
“去湾仔咯。”
风太大,黎施宛缩在傅星柏背后,脸贴着他的背。跨海隧道暗□□光让他们好似进了一条通往宇宙的隧道。
*
有心做事的时候,时光飞逝,转眼就是十二月了。
阿肯“奉命”查此前调查中出现的疑点,虽然他职权低,但因为是霍氏少东,不少人想攀交,况且他看着傻里傻气,让人掉以轻心,连日来倒是打听来一些事儿,仿若藏着蛛丝马迹。
阿肯陆Sir汇报,他觉得陆Sir依然和之前一样,可总感觉又有什么不一样。
有次一起吃食堂,阿肯提到阿宛,陆津南忽然问:“阿宛以前是怎样的?”
“阿宛……总是在学习、阅读,问她,她什么都知道。”阿肯说,“后来,我们分开了,经常想找她,可是找不到。像现在一样。”
陆津南得闲便开车在油尖旺片区转悠,这些时间里,黎施宛的喜怒哀乐总是反复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可是只有在找她的时候,他才不会去想那些难解的事。
数年来,陆津南所想的只有家庭,母亲、母亲和秦伯伯,如驱散不开的迷雾。
那会儿还是十八岁少年,为了给女孩生日惊喜,他早早起床。却撞见还没正式营业的茶餐厅里,来得尤其早的常客和母亲在吧台调情。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陌生的母亲。仿佛称呼母亲都显得诡异似的,那是一个陷落于爱情的愉悦的女人,和那个唠唠叨叨,总是细心为一家人准备好一切的贤妻良母大相径庭。
他看见他们接吻,金色的阳光穿过卷帘门,同一格格的影一齐映在他们身上。
男人戴高级腕表的手,拨开围裙下鹅黄色的雪纺衫,手探了进去。吧台水蓝色的桌布一下又一下变得褶皱。
少年转身上楼,撞见打着哈欠从卧房里走出来的父亲。那一瞬间,少年脸上闪过许多情绪,父亲顿了片刻,笑呵呵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南起这么早。
阿爸。他说不出多余的话。
父亲笑着低头。
少年什么也不懂,很久以后,陆津南反复想起陆孝文当时的表情,才明白了。
*
傍晚,陆津南开车上路,接到汤卓良电话。
“你前阵子托我找车,还没消息。不过我找到一间改车行,老板是资深车迷,全港有什么车,什么型号,他都知道。我正在去的路上,你要不要一起?说不定这次有结果。”
陆津南应:“好啊,哪边?”
“湾仔。”
“湾仔?你找这么远。”
“我那车平时就放在湾仔。”
“你朋友湾仔人?”
“其实是我女友。不见了,我在找她。”
不知怎么,陆津南略感安慰。好比以为独自做着奇怪事情,却发现其实早有人在做了。
二人在骆克道碰了面,陆津南泊车,和汤卓良一道走进改车行。
“老板、师父都不在。你们有什么可以留言,门边桌子上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朗声道。
汤卓良颇懊恼、失落,“看来让你白跑了一趟了。”
陆津南没反应,只顾循声往店里走。绕过一台等待改装的车,他看见靠墙的旧沙发上半躺着一人,漫画书挡住了她的脸。她一边看,一边从袋子里拿薯片吃。沙发边上都是零食,还有一杯鸳鸯奶茶。
仿佛日子逍遥极了。
“都说了……”感觉到客人走过来了,黎施宛放下书,一下便没了声。
好像逃课的学生仔外面碰到了教导主任,她说“HI”,站起来,手指蹭了蹭工装裤。
后知后觉才想起,她心虚什么劲儿。
“我在这里打工。”
“哦。”陆津南环顾四周,故作自然地说,“我来找车。”
“南哥……”汤卓良听见陆津南和人说话,走了进来。
汤卓良打扮入时又不令人讨厌,墨镜挂在牛仔夹克前襟口袋里,头发梳得有型,不管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靓仔。
虽然陆津南模样生得不俗,可为人保守,又总是冷脸,自然不及汤卓良,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你朋友?”黎施宛眉梢微挑。
“大Joe。”陆津南作介绍,“阿宛。”
汤卓良愣了两秒,轻“哦”了一声。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汤卓良便又说:“老板几时回来?”
“不知道,你们有很要紧的事吗?那你们等等吧。”
黎施宛回头看了下沙发,把零食袋拣开,拂去掉在坐垫上的残渣末屑,“坐。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了。”陆津南说。
黎施宛顿住,“那……”
“我是来找车的,我的摩托车之前停在庙街街口,被偷了。”
“啊。”黎施宛单手放在腰上,往陆津南左边走了一步,又绕到右边,踮脚倾身去看吧台那边挂的壁钟。
“今天柏哥应该不会来,说不定他能找到你的车……”她喃喃自语。
陆津南却是捕捉到了,“柏哥?”
“猛虎会的人啰,他们就是做这些生意的。”黎施宛笑说,提起傅星柏很开心似的。
陆津南说:“你是说偷车倒卖,做些非法的事情,叫生意?”
黎施宛耸肩,“怎么,两位阿Sir要拘捕他们?你能想到来改车行找车,想必也清楚这种事很多人人都在做。”
“很多,人人都做,不代表就是对的。”
“是咯。如果陆Sir要讲大道理,回警署讲给你的后辈听,我只是一个打工仔,谁付薪水我听谁的。”
陆津南哂笑,“我就知道,你过得好好的。”
黎施宛假笑,“托陆Sir的福。”
座机电话响了,黎施宛走到沙发旁接听。
电话是傅星柏打来的,说场子里差一个女孩,让黎施宛先去应付一下。
“两百。……一百五十。成交。”黎施宛握着听筒嘻笑,“不过店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事头出去了。”
瞥了陆津南一眼,她接着说,“还有两位客人,来找车的。……哦,好,我帮你问问。”
“型号和牌照?”黎施宛侧身睇陆津南。
陆津南走过去,从黎施宛手中拿起听筒,同电话那边的男孩交涉。
“阿宛,快来,给你点了一杯招牌花生沙冰。”
陆津南把听筒还给黎施宛的时候,听见男孩说。
挂断电话,黎施宛拎起沙发上的外套,戴上帽子,“本店要打烊了。两位阿Sir不介意的话,送我一程咯。”
汤卓良和陆津南走到路边,等黎施宛关灯锁门。
“你为什么叫Joe?”
汤卓良有些意外,“当然是……和凯文哥有缘。叫我就像在叫仔。”
“所以中国人做什么各个取洋名。”
今天换汤卓良感到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