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也稚

17、第十七章 无下一瞬，

　　无下一瞬，黎耀明转身挡在门口，“阿Sir，你耍我啊？”

　　麦凯文嬉皮笑脸地抬手，“别这么激动，是你要找我谈的。来警署呢，你也同意了的。”

　　“你说这里最安全！”

　　“是啊，你要不怕死，我现在就可以放你出去。”麦凯文拍黎耀明肩膀，几乎是把他按到了审讯的椅子上，“来来来坐，没给你戴手铐已经很讲义气了。”

　　麦凯文回头点了点下巴，门就从外面合上了。

　　黎耀明警惕道：“你误会了阿Sir，不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我敢找你吗？”

　　麦凯文面上始终带笑，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下让一支烟冒头，然后递到黎耀明面前。

　　黎耀明伸手要拿，麦凯文又把烟盒收了回去。他取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谁让你联络我的？”

　　黎耀明嘴角颤了一下，喉咙滚动，“O记麦Sir，无人不知。”

　　“什么时候我凯文的号码成了全港官方报警电话，我怎不知？”

　　黎耀明把手放到桌子上，往前伸了一点，“麦Sir啊，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能说。如果我告诉你了，我会死的。”

　　“哦？这个人让你找到我，是救你，又怎会害你？”

　　“是别人要害我啊麦Sir，”黎耀明抿了抿嘴皮，压低声音，“我已经同你说过了，和胜的人到处找我，我没办法了，麦Sir，你要相信我。”

　　“别人，不是‘和胜’的人？”

　　“是啊是啊。”

　　“还有这么一个人肯与‘和胜’对着干，来帮你？你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个人要这么帮你啊。”

　　“麦Sir，你别看我这样，混社会，我也是有兄弟的嘛。”

　　“那施勇呢？”

　　黎耀明皱了皱眉头，豁出去了似的说：“既然是我找你帮忙，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施勇是我女儿的舅舅。”

　　麦凯文顿住了。

　　*

　　窗玻璃背后，黎施宛觉得自己有些颤抖。她佯作自然地呷了口咖啡，把纸杯放到桌台上。

　　“你不是讲，你和施勇什么关系都没有？”陆津南平静的声音总让人觉得冷。

　　“对啊，”黎施迎视他的目光，“我都没有阿妈，哪来的舅舅啊。”

　　“黎施宛，你说过的，有一句实话吗？”

　　“你让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我说的就是事实。施勇不是我的谁，我都没见过几次，他和黎耀明之间的事，我更不清楚。”

　　*

　　审讯室里，黎耀明同时说：“施勇有点路子，我有时找他出货。”

　　“出货？”麦凯文掸了掸烟灰，忽地从烟盒里取出一烟丢给黎耀明。

　　黎耀明些微颤抖地拿起烟，抄起放在桌面上的打火机，擦了几下才将打出火花，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如久逢甘露的人，松懈地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对，出货，我欠大龙的钱，就要帮‘和胜’做事。‘和胜’掉了一批货，大龙让我找，找到了就可以减掉三十巴仙的债。这么肥的差事，我为什么不做啊，我肯定做。我找到了施勇，就是这样，但我还没那返货，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死了。”（巴仙：百分之，percent音译）

　　“这样啊。”麦凯文呵笑。

　　黎耀明轻轻咂了几下，“施勇喜欢嫖-妓，人人都知道，他钟意按摩院阿芬，他想让阿芬做他姘头，可阿芬哪肯放着大把的机会不要，跟他那个肥佬。麦Sir，你们怎么不查按摩院呢？”

　　“我们怎么查案，是我们的事。现在我在问你，你让施勇帮你找货，找到了没有？”

　　烟灰从黎耀明指缝间轻飘飘落下，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要是找到了，我还用躲着‘和胜’的人吗？麦Sir，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帮你破案了。”

　　“你知道你女儿在哪吗？”

　　“我女儿，我女儿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既然你知道，还敢撒谎？”麦凯文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黎施宛已经统统交代了，是你杀了施勇！”

　　“她撒谎！她撒谎的，阿Sir，你们千万不能信她！”黎耀明肩膀抽了抽，手腕抖动，“贱人，她陷害我，她要我死！”

　　*

　　看着这一切，黎施宛露出哀伤之色，呢喃道：“阿爸，怎么这样了……过去对我再不好，可也不是这样的。”

　　陆津南已然不相信她，冷淡地说：“阿肯，带她过去。”

　　麦凯文从耳麦里听见，站起来，走到门边，“我们O记啊比M记还有求必应，现在就让你和女儿叙叙旧。”

　　片刻，黎施宛进入审讯室。

　　桌椅那边，黎耀明站起来，脚步微晃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黎施宛，“阿宛，阿宛……”

　　黎施宛下意识躲避。

　　麦凯文注意到她的反应，把靠近的黎耀明按住，然后让他们在桌子两方落座。

　　“黎施宛，你为什么讲人是我杀的？你想做什么，啊？”

　　黎施宛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阿爸！你怎么能相信他们，这帮差佬有意挑拨我们，我什么都没说啊，我连施勇是我舅舅也不曾告诉他们。阿爸，你要相信我啊！”

　　“真的？”黎耀明疑神疑鬼地看了看黎施宛，又看向麦凯文。

　　“真的，麦Sir，你讲实话好不好，你看他拳头握紧了，要打我的。”黎施宛求助。

　　麦凯文无声一哂，“黎施宛说她被关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黎耀明激动地站起来，朝麦凯文大打出手。阿肯冲了进来，同麦凯文一起将黎耀明制服。

　　好一会儿，黎耀明才安静了。麦凯文丢了一支烟给他。

　　黎耀明点燃之后嘬了一口，瞧见对面的黎施宛，讨好似的笑着把烟递过去。

　　“阿宛，你担惊受怕了是不是？阿爸回来了。阿爸好好地回来了。”

　　十四岁，黎施宛在越南做“生意”的小叔就向父亲讨过她，最后因为小叔走私越货被O记逮住，这件事才不了了之。当时黎耀明也是这副模样，说让人忘却烦恼，讨好般给她卷了一支□□。

　　黎施宛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最终接下了这支烟。烟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

　　隔一道玻璃，陆津南看见了一个比他最坏想象，还要陌生的黎施宛。

　　她吞云吐雾，把烟呼在她父亲的脸上，眼尾上挑，好似已然成熟了的女人。

　　“阿爸，我没得学上了，你知道吗？因为总是要打工，总是要帮你做事，我缺课，出勤率不够，成绩不够好，已经没资格评选奖学金了。”

　　“爸爸现在回来了，等我找到门路，你可以继续上学。”

　　黎施宛唇角浮现一点笑意，“要等多久呢？”

　　黎耀明一时答不出，正要随口捏造，却听黎施宛又说，“阿爸，你回来了就好，你当时丢下我，我很害怕。”

　　父女的对话没照预期展开，可不管是房间里的麦凯文，还是窗玻璃背后的陆津南，都没出声打扰。黎施宛和父亲，好像建立起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说着呓语般的话，如此柔情。

　　就在他们都以为对话将缠缠绵绵、喋喋不休下去时，黎耀明忽然急切地说：“阿宛，你快向他们证明，那天我和你在一起，施勇不是我杀的。你说了，证明了我没有嫌疑，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阿爸，可是……我不能再说谎了。”黎施宛蒙住她半张脸，“他们说，我做了伪证，是要记录在档，是有前科的。那我就毁了。”

　　“怎么是说谎？我根本不知施勇为什么会在那时去按摩院，你说对吗？那天下雨啊，我让你买酒来着。你记得的，你快说啊！”

　　“那是之前了，你早就把我绑起来了。”黎施宛说着竟哽咽了似的，“后来你说要去找施勇，就出去了。你记忆错乱了，阿爸，要不要我提醒你当时说了什么？”

　　麦凯文出声问：“说了什么？”

　　“让我等着，乖乖等人来验货。”黎施宛捻灭烟，桌上出现一点黑斑。

　　黎耀明二话不说，拿起桌上台灯就朝黎施宛扔去。她偏身躲了一下，肩膀仍被砸到了。麦凯文上前制止，可黎耀明发了疯似的，站起来拽住黎施宛的头发，把人从沿桌缘拽出来，大力摔到墙上。

　　蓦地，门被撞开。

　　陆津南上前扭住黎耀明的肩背，反扣住他的双手，铐上手铐。

　　黎施宛靠着墙站起来，捋了捋衣衫，冷冷斜睨着父亲。

　　“贱人！贱人！你以为我都是为了谁！”黎耀明如砧板上的鱼挣脱，“刁那妈，你们没权这么对我，我要告你们！”

　　“疯子。”黎施宛轻声说。

　　半辈子都在犯罪的人，这时候想起来法律武器了。

　　麦凯文说：“你带黎施宛走，这里我来处理。”

　　陆津南带着黎施宛出去了。黎施宛问：“要给他打镇定剂吗？”

　　“应该是。”

　　陆津南让女孩坐在长廊座椅上，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牵住了。

　　她一时无言。他耐心地等待沉默结束。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他这么正常了吗？”黎施宛笑了下，很凄婉。

　　赌鬼、酒鬼、瘾君子，想必日日醉生梦死，不知身处何处。和那样的父亲待在一起，黎施宛承受了什么？

　　陆津南想，只一分钟，一分钟让他怜悯这个女孩就好。

　　陆津南抬起手，轻轻落在黎施宛头顶。

　　“都会过去的。”

　　*

　　药效很快发作，黎耀明昏睡过去了。

　　麦凯文叮嘱底下探员，一定要把人看住了，若黎耀明从警署逃走，他们就成了本年度最低能的笑话。

　　陆津南和凯文出去办事，阿肯奉命看守黎施宛。

　　阿肯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便把所想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关于学校的事情，他说会想办法，他们家年年资助这么多学校，就是打声招呼的事。

　　黎施宛不明白阿肯为什么要承诺这些无法做到的事情，即便他真的会向父母提起，也不会得到结果，反而自讨苦吃。

　　“阿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阿肯不解，“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做差佬啊。”黎施宛说，“你有大把可以选择的路，你有那么好的前途，退一万步讲，你什么都不做，你依然是霍氏少东。”

　　“我不是啊，我大哥才是。”

　　“那又怎样。无论怎样，都比你现在要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阿肯的眼神渐渐黯淡，“你不喜欢我做差人？我以为，你想做差人。”

　　“那是，小时候啊。我以为只有做差人才能找到我阿妈。我现在不想了，我黎施宛没有阿妈，没有阿爸。你不一样，你做差人干什么呢？”

　　“我，我只是想你好……”

　　黎施宛长呼了一口气。因为阿肯是儿时就认识的人，即使中间失去联络，他也不曾变过，在他面前，她怎样都可以，不用担心他会以什么样的目光来审视她。

　　她可以像利用所有人一样利用阿肯，但不愿意这般口无遮拦去伤害他。

　　“你说，我是可以变好的对吗？”

　　“阿宛，你已经足够好了。”

　　还有谁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呢？
　　此时此刻，这个天真得令人厌烦的世家公子，竟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