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青天收雨

33、狗血三角

　　据说仿佛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会看到白光。
　　像回光返照的夕阳。

　　汹涌潮水疯狂涌入胸腔。那时她想，自己不死也得残废。

　　到时候躺在医院里，成为植物人，自己无父无母，还得麻烦柳非非每天来给自己续病床费。哪天自己醒来了，绝对欠她一笔巨款。
　　太惨了。

　　结果睁眼，发现自己依然坐在破旧船舱里。季棠一瞬间有点恍惚。
　　那种被溺死窒息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但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一滴水都没有。

　　看来她撑过了那最后的五分钟。

　　“清清姐。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身边有有一个黄毛脑袋凑了过来。

　　季棠心里直骂，心想这家伙怎么今天总来招惹他，明明昨天，不是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此刻自己完全是何清清的模样。看来这肖立不是对自己忽然产生了兴趣，而是似乎格外喜欢招惹何清清。

　　季棠摇了摇头，沉默站起来。心里祈祷，求他别再继续说话了。

　　好死不死的是，他偏偏又开口了。

　　而且，还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不怀好意的笑。

　　“清清姐，别瞒我。我都知道了。你想跟那个吴峰走，是吧？”肖立叹气，“那个怀表？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很失望。”

　　“是你把我带进组织的。也是你教我筑梦师的技巧。现在你想逃走了？你装什么好人？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你装什么好人？”肖立冷笑，“你逃不掉的，何清清。”

　　时候已经上午。阳光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挤进来，在昏暗的船舱里更加刺眼。小年轻一头黄毛实在扎眼，阳光底下晃得季棠眼疼。
　　然后他凑了过来，忽然骂了一声，瞬间把她整个人摁在了墙上。

　　黄毛动作极其粗鲁。季棠低低嘶了一声，胳膊立刻擦出血痕。

　　然后她看见他舔了舔唇，眼角有点发红，恶狠狠地说，“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怀表？我才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这肖立疯了。

　　季棠此时再顾不得，自己暴不暴露身份，一脚踹了上去。大概那个何清清一向柔弱温婉，从不动粗。这一下，肖立猝不及防，被膝盖那里顶到腹部，吃痛地弯腰。

　　“......你不是何清清。”他瞪了她一会，忽然说。

　　季棠心里就道，遭了。
　　她暴露不要紧，反正任务已经完成，自己随时都能跑路。
　　但谢笙就完了。他帮助自己假死这件事，就完全暴露了。

　　“.....你说什么？肖立？”迫不得已，她开口了。

　　刻意压低嗓音，于是季棠发出了她有史以来最低的声音。话刚说完，季棠自己心里就一声悲叹。
　　完了。这嗓音也太难听了，完全不符合何清清这幅美丽知性面孔。

　　但肖立竟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季棠忽然想起来了，何清清是在一场大火里丧生的。可能肖立只知道她遭遇了火灾，不知道她已经死。在大火里，嗓子被烧毁了，异常沙哑，正常的很。

　　短短几秒，季棠已经在内心梳理了几个来回。这何清清，肖立，还有那个吴峰，似乎有种狗血的三角恋关系。

　　“清清姐，你说。”
　　眼下，这人又开始了。

　　“......我说什么？”季棠被他摁在墙上。他黄色的头发几乎抵在她的脖颈上。她愣了一下。

　　“说你最喜欢我。”他低低地说。

　　“......”季棠简直想撞墙。

　　僵硬片刻后，压低嗓音，开口，“......我最喜欢你。”

　　“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那肖立眼神一暗，控制她的手更使劲了。他低低地吸了口气，冷笑，“你说谎。清清姐，你从前，提起过吴峰的时候，完全不是这幅表情。”

　　“......”季棠简直想死，颤颤巍巍给跪了。
　　大哥，你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自己要跪着，哭着说，肖立，我最喜欢你。

　　那场面太美，她不太敢看。

　　忽然船舱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冷淡声音，“喂。你们俩在里面干什么？”
　　一开门，看到她被他摁在墙上的这幅景象，江远俊显然也没想到，一下子愣了。

　　停顿片刻，冷冷看了她一眼，抿唇，拨开肖立的手。
　　“何小姐是总部派来的。傅先生特意叮嘱，让我们好好关照。肖立，你这是干什么？”

　　肖立眯眼看他，沉默片刻，只能松手。
　　肩膀上的力忽然松了，季棠抬手，揉了揉被擦出血的胳膊。听见肖立低头，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清清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季棠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你的清清姐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了。
　　连同再也见不到的，还有死在船舱里的杜深。

　　季棠被江远俊拽走。一路死一样的沉默。

　　季棠曾一度受不了，想打破沉默。结果想了半天，能想到的唯一话题就是——
　　“当时在杜深的梦里，你为什么要恰住我的脖子。”

　　思考良久，觉得这个话题可能会使气氛变得更尴尬。遂遗憾作罢。

　　被江远俊带着，出了黄浦江码头，在幽深似迷宫的弄堂里，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一个小仓库。
　　仓库门都是灰，看起来废弃已久了。
　　江远俊跟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依然冷着一张脸。

　　季棠叹了口气，推门。

　　仓库里空荡荡，只胡乱堆着几个木箱，还有个小房间，半掩着门。

　　季棠走过去，推开门，原来是个洗手间。里面几个洗手池，一面大镜子。瞬间，她就在镜子里看到了青年熟悉身影。

　　“又见面了，季小姐。”谢笙手指夹着一根烟，极淡地笑了笑，“先把脸洗了。”

　　“……”季棠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次你又有什么问题？”他抱起双臂，有点无奈道，“问题多小姐？”

　　“.....何清清和肖立到底什么关系？”季棠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

　　“.....肖立找你了？”谢笙抬眼，看她一眼。

　　季棠点了点头。

　　“没什么关系。”

　　“.......”季棠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我没骗你。不过，季小姐，你应该问，何清清和吴峰什么关系。”谢笙叹了口气。“是这样的，何清清是筑梦师。吴峰是怀表。两人在组织里就经常搭档，日久生情，想要一起逃离组织。但是结果你也知道了，叛逃失败了。俩人都死了。”

　　“至于肖立……当时何清清是梦境传说中国分部的S级筑梦师，因为业绩优秀，被调到法国总部。她的确很厉害，逻辑构图能力了得。”

　　“如此优秀，依然有很多学生。何清清曾经收了一个学生，有耳洞纹身，抽烟染发，整天逃课，十足的问题少年。就是肖立。”谢笙低头吸了口烟。

　　“当时，何清清是在一家网吧里发现他的。据说当时，少年在老式计算机上建模迷宫。何清清一眼就相中了他的天赋，申上级，将其引入组织，也算是将他正式引入歧途。”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谢笙摇了摇头，“不过，我猜，大概这肖立与何清清的相处过程中，逐渐钦慕上她。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当初何清清逃离组织，可是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在后海酒吧的那场火灾。也是何清清想逃离组织，故意设计出来的，十足的冒险之举。她一向是个冒险的人，在组织里就是，总是设计出各种精彩到危险的梦境，只不过，以往的几次，都成功了。但是这回，棋差一招。”谢笙抖了抖烟灰，“发生了意外。炸弹提前爆炸。她没来得及躲开。和吴峰葬身火海。”

　　“在死之前，吴峰出现了意外，被袭击了，陷入昏迷。火海爆发的那一刻。何清清只来得及摧毁吴峰的容器，没来得及摧毁自己的。于是吴峰死了。而何清清，虽然□□也死了。但是人格堕入虚空。生不如死。”

　　“......”
　　季棠听他说完，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悲伤。

　　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年轻女人，眉眼细长，清瘦苍白，绵软中带有一丝锋利，像一根藏在棉絮里的一根针。的确可能是肖立喜欢的类型。

　　季棠与镜中的女子沉默对视，忽然就有点恍惚，心想，这张皮相的真正主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有很多事，是不能回头的。”身后青年低低开口，漆黑墨镜架在苍白高挺鼻梁上，“季小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走。”

　　季棠怔了一下。只能点头。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步，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归功于季棠运气好。
　　不是她武力高强，不是她智商爆表，也不是她情商极高，斡旋于警方与犯罪组织之间。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运气好而已。

　　刚刚如果她露出一点点马脚。不说别的。季棠早被肖立弄死千万遍了。

　　现在她沉默地摘下面具。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剥离脸时，产生某种细密而轻微的撕裂疼痛。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镜子里的这个女人，此刻才是真的死了。

　　季棠低头，洗脸。冷冷的水珠溅在脸上。水龙头哗哗声响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抹了把脸。墨镜青年依然站在身后不远处，抽烟。

　　“谢谢你，谢笙。”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会走的。”

　　“不用谢。有时，人就是要及时止损。季小姐，你虽然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过固执。”他淡淡笑了笑。“不是件好事。”

　　季棠点头。
　　继而深吸一口气，“但，在我临走前，谢笙，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顿了一下。

　　“帮我筑一次梦。松山疗养院，松山山脚下，从右往左数，第三颗老槐树。就在那个地方。帮我筑一次梦。”

　　今天，距离冷翡翠号失事，正好十年整。
　　季棠手脚冰凉，此刻才是完全懂了。

　　槐树确实是会在秋天开花的。
　　初秋时节，天气微凉，一树鹅黄槐花，落花纷纷。
　　但不是在现实生活中。而是在梦里。

　　墨镜青年没有说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于是驱车前往松山。

　　初秋时节，落叶纷纷。秋风微凉，像一场柔软的梦境。年轻女子坐在槐树下，白裙黑发，微微低下头。

　　浑身被温凉秋风包裹，越来越轻，像从高耸塔尖坠落。
　　坠落，坠落。

　　季棠是先听到一个声音，再睁开眼的。

　　“你来了。”

　　季棠睁眼，苍老槐树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淡紫色旗袍，白色珍珠坠子披肩，微微卷曲的浓密黑发似海藻。

　　柳眉杏眼，白肤红唇。眉眼如画，声音也柔柔软软，清丽似一只黄雀。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算算日子，距离我死去，该有十年了。”女人叹了口气，“我很想你的。但原谅我。我只能在梦中见到你。”

　　“计划已经启动了。你需要帮我做一些事。但目前为止，季棠，你都做得很好。”女人说道，笑意温柔。

　　秋风吹起她的浓密黑发，披肩上的珍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季棠整个人都僵住了，睁大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