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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海浪滔天 ...

  •   肖立走在最前面,嘴里嚼泡泡糖,十分张扬。
      季棠知道,他有理由嘚瑟。毕竟,此刻她眼前的一切都是他设计出来的梦。
      对称构造,呈现黄金分割点,兼具美学与实用性,完美戳中受害者痛点。

      多年前,他曾抛下恋人,独自乘船逃跑。
      多少年来,午夜梦回,这艘船都成为他挣脱不了的梦魇。

      此时的季棠完全是何清清的样子。因为使用的是她的人格。所以,她此时完全不用易容。
      最完美,无可挑剔地扮演“何清清”。

      季棠心想,肖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刚琢磨了没一会,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中年男人站在二层甲板上,站在船舷栏杆前,身下就是茫茫发大海。他的手里举着一只高脚杯。高脚杯里是红酒。他低头看海面。金色的阳光从天空撒下来。

      海面被风吹动,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站在他身边的,女子纤细的倒影。
      然后他愣了一下,猛的扭头看去。

      继而松手,高脚杯摔碎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玛格丽特,你要去哪?”他喃喃道。

      季棠一直在听他们交谈,此刻也差不多明白了。
      杜深前阵子参与了一起拍卖会,买了一件古董,据说古董价值连城,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是那种机关匣,需要转动齿环,如果不知道具体步骤,木匣启动机关,盒壁里的硫酸溶解,古董被销毁。
      所以,有人雇佣梦境传说,问出机关密码。

      按照计划,应该从他的嘴里套话。

      “那女人的背影也是我设计出来的。一会就等着看戏吧。”肖立眯了眯眼,咧嘴笑。

      女子背影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又忽然抬脚离他远去。杜深再跟上去时,那女人忽然停下脚步。
      等他再追上去时,她却又消失了。

      女子留下的总是背影。淡紫色旗袍,背影纤细,像一朵开在青花瓷上的花。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柔柔软软,像初春一盏柳叶茶。

      季棠隔得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太轻。话语飘散在风里。

      然后他开口了,脸色苍白,伸手想触碰她,伸到一半却停手了。
      像不忍戳破一场泡沫。

      “……我什么都说。玛格丽特。我什么都答应你。”

      “那个木匣子,是我前几年买的。如果早知道它那么棘手,我是绝不会买的。所以,我把它转手了。后来被一个姓宋的富二代买走了。这么多年,我已经隐退淡出了。”他喃喃道。

      “我只是想活下去。玛格丽特,你说过,如果我金盆洗手,你会跟我在一起的。”他脸色苍白,抱住头,弯腰跪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伸手捉她。因为那样她会再度溜走。

      “那个木匣子上有个编号,当时我一看就明白了……立刻把木匣转手了,但是我忘了……那个编号,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他的表情忽然很茫然,痛苦地抱头,“玛格丽特……我会继续想的,你不要走。”

      季棠站在甲板上,目睹了一切。
      梦境里也很真实。海风冰冷潮湿。

      她忽然听见,身边的肖立低低地骂了一声。

      “……不对!这家伙的梦被人动过了。有人捷足先登。”肖立眯眼,忽然气急败坏道,“是谁坏了规矩?不是说好我们来的吗?”

      “这个杜深,最近一直在被人筑梦,他的精神被侵入很多次了,很脆弱。”肖立大骂,“这次的精神分析师是谁?连这都分析不到。妈的,回去我就把他给崩了。”

      季棠心里一凉。顿时心里就明白了。
      兰斯,一定是兰斯。

      兰斯一直在给杜深筑梦。是兰斯,让杜深最近一直梦到那艘漏水的船,是兰斯,让杜深忘掉了那么多,患上了应激性失忆症。

      是不是也是为了玛格丽特。

      十年前,作为巴黎艺术学院的一名法国青年,音乐系学生,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弹钢琴的女教师。东方女子,淡紫色旗袍,温婉似青花瓷上的一朵青花。
      也是十年前,他收到了她的死讯。那天他在图书馆,坐在书架旁的木梯上,那天天在下雨。雨水轻轻敲打在窗户上。空气潮湿微冷,图书馆油灯昏黄。
      那个东风女人死了,死于好友的自私与背叛。
      多年以后,他加入了梦境传说。调查清楚当年的旧事后,千里迢迢来中国S市。
      不止想为她报仇。
      十年过去了。也想来看看那株槐花。她曾经跟他提起过的。

      也想让那个男人尝尝,什么都忘掉了,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却无力回转,是什么滋味。

      就像那么多年前,她也那样躺在甲板上,冰冷海水蔓延头顶,唯一逃生艇已经离去,而她无力回天。

      短短几秒,季棠已经反应了过来,明白了一切。

      一旁,肖立依然骂个不停。

      季棠心里都明白,但她没法说。说了,她的身份就暴露了。
      她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偷偷和谢笙说说。但后者显然一直十分认真,恪守自己不认识她的原则,连瞥都不瞥她一眼。
      季棠想了想,就作罢了。毕竟这梦是肖立主要负责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这黄毛背锅,她还是挺高兴的。
      但彼时,季棠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正在向一个灾难性的结果滑坡。事后想想,如果当时她意识到了,她绝对会不顾一切,哪怕暴露身份,也要把谢笙拽过来,一五一十告诉他的。

      就这样在甲板上转了转。

      二层甲板上,的杜深依旧在对那个虚幻的背影,喃喃自语。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自己忘了那个编号,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求她再等等,不要走。

      肖立气得直想骂娘。脸越来越臭。
      一旁的谢笙,却忽然变了脸色。

      墨镜青年站在甲板,船舷的栏杆旁,低头看了看,紧紧皱眉。

      “……船好像漏水了。肖立,这也是你设计的吗?”

      “……”肖立一愣,继而脸色一白,骂道,“我设计个鬼!”

      传来幽深的断梁声。仿佛轮船钢筋正在断裂。季棠低头,看到水底隐隐有冰山。
      季棠手脚冰凉。
      船漏水了。季棠必须老实承认,她不是很会游泳。

      在别人的梦里,如果自己死了,就真的死了。

      有时是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潜入他人梦境,本来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一但意外,局面会瞬间凶险,自身难保。
      尤其是蜂鸟,要顶在前面。所以,每次任务,大多都要死几个蜂鸟。

      此刻江远俊显然也脸色一白,骂了一声,跑下绳梯,去看船舱漏水情况。

      情况开始变得慌乱起来。

      “诸位,抓紧时间了。还有五分钟。”那个叫王阅山的怀表,看了看四周,面色不佳。

      季棠听到这里,却松了口气。

      入梦是有一定时限的。
      如果超过时限,不醒来,人格会堕入虚空。
      醒来的方法,就是在时间恰好到了的时候,握住自己的容器,在碗底重新刻下那串磁场编码,回到现实。

      看来,只要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保持不死就行了。

      季棠竟然有一瞬间的松气。

      但情况还是不太妙。

      眼下他们都分散行动了。肖立也无暇再管杜深了,急于寻找自己的藏身处。好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保证自身安全。

      季棠顿了顿,转身,抓住绳梯,爬上二楼船舱。

      那一刻海浪涌来,她几乎跌倒。咬牙从甲板上爬起,奔向他。

      中年男人,依然在低低呢喃。

      “醒醒。杜老板,这只是个梦。杜老板。醒醒。”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摇晃。

      中年男人闻所未闻,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那个淡紫色旗袍背影。

      兰斯的目的,就是让他死。让杜深死。

      如果杜深跟随轮船沉入大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季棠咬牙。

      她还是想救他。诚然,他不是无辜的。但又有谁是无辜的。
      她受够了,自从夏微死后,她好像被刺激到了。她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到别人就这样被杀死。

      不知不觉中,海水已经开始倒灌。冰冷海水蔓延地极快。很快蔓过她的脚踝。
      冰冷的液体,潮湿,微腥。

      “……你在做什么?”忽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叫喊。
      季棠回头,海风将头发吹到眼前。一瞬间她没看清是谁。
      不过那人很快就跑了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咬牙切齿,“快走。”

      这下季棠看清了,是江远俊。

      “季棠。快走。”江远俊脸色很难看,低低的说。
      与她对视片刻,他忽然骂了一声,抬手,掐住她脖子,“季小姐,我受够你了。如果没有你,生哥三年前也不会受伤,落到这步田地,跟那个姓肖的抢饭碗。”

      江远俊死死盯着她,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能听见自己的脖颈发出咯咯声,显然他下了杀手。
      他的眼睛有点红,“你毁了他。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忽然一个海浪打来。他猛的晃了晃,和她一起摔在甲板上。
      轮船轰然断裂,他向下坠落,掉进了船舱。

      “——还有一分钟!”那怀表大喊。与此同时,也给自己找好了藏身处。

      此刻,只有季棠,头发散乱,紧紧握着杜深手臂,半跪在甲板上。

      “杜老板。一切都过去了。你醒来吧。”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声音微微发抖。

      不知说到第几遍,杜深忽然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季棠觉得他仿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人。
      他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脑海深处,记忆涌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么多年前,那个抱着一册书,站在槐花树下的淡紫色旗袍背影,女子侧影纤细,声音柔软,说她也喜欢杜牧。
      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漫长的时光改变了很多,把当年附庸风雅的青年,变得沾染上了铜臭。他终于成了,当年自己也最讨厌的人。

      有时真的很难说清,究竟是人无情,还是时光更无情。

      然后海浪滔天。

      瞬间,船剧烈摇晃。
      中年男人后仰,闭眼,瞬间跌进了海里。

      她也是。

      这是杜深的梦,她死了,就真的死了。

      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匆忙吸了一口气,瞬间被浪压入了海面。
      撑了一会,撑到极限,开始吐出肺里空气。

      此刻她假扮的何清清,很快就要死第二次了。季棠心说,真是对不住啊,何小姐。

      何清清的人格还在,只是她的人死了。显然,何清清也堕入了虚空。

      此刻,季棠被淹死在海里,倒不会堕入虚空,而是就这样干干脆脆地死了。

      现实中,那艘小破船里,仓库间,戴着人皮面具的年轻女子坐在门后的地上,也再不会睁开眼睛。

      就在肺部压力到极限的时候,季棠反倒放松了。心想,就这么死了吧。

      忽然腰被揽住了。同时,嘴唇上传来柔软冰冷触感。有人逆潮水而来,紧紧揽住她,低头,给她渡气。

      有一瞬间她想推开他。一个人溺死在潮水里,总好过两个人。

      但他抱得实在太紧。
      她挣脱不开。

      仿佛在对她说,就这样一起溺死在冰冷而汹涌的潮水里,要挣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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