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10、凤族 来接人了

　　林兆不是自然醒过来的。红牙在门外头擂鼓似的敲了半晌，把半条走廊都震得嗡嗡响，他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披上衣服去开了门。门一开，红牙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便凑了上来，连声催促道："快快快，凤族来人了，就在楼下，收拾收拾赶紧下去。"

　　林兆一听这话，残余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他转身回屋胡乱洗了把脸，又拢了拢那头散乱的白发，把身上那件旧衣裳整了整，这才跟着红牙下了楼。

　　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日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前方街面上停着的一艘飞舟。那飞舟比他想象的要大出许多，舟身通体呈暗金色，线条流畅圆润，甲板上头立着一座精巧的阁楼，檐角翘起，挂着细碎的玉铃，在微风里丁零当啷地响着，声音清脆悦耳，竟不觉得吵人。整艘飞舟悬停在距地面不过半丈高的地方，舟身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着，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在外头。

　　真正让林兆多看几眼的，是站在飞舟旁边的那几个凤族来人。一共三个，两男一女，穿的都是同一种款式的衣袍，月白色的底子上以金线绣着流转的阵纹，日光一照，那些纹路便若隐若现地亮起来，像有活水在布料底下缓缓流动。三人往那儿一站，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与这座边境小城截然不同的气度来，周围的妖修们纷纷驻足侧目，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围了一圈看着。

　　林兆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这才应该是凤族该有的样子。他这些天在路上见过的那些妖修，不是满脸雀斑就是尖嘴猴腮，化个人形都化不利索。可眼前这三位，容貌端正、仪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矜贵的气势，和这小城里那些粗粝的妖修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里头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瞧着比林兆也大不了几岁。他见林兆和红牙走出来，便上前两步，拱手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却不带什么热络："奉族中长老之命，前来接引流落在外的血脉子嗣回族。二位请上舟吧。"

　　话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连问一声林兆叫什么名字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只是按章程办事，走个过场罢了。林兆心里头有些不自在，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便点了点头，跟在红牙身后踏上了飞舟的舷梯。

　　飞舟内部的陈设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几分。阁楼里铺着厚实的地毯，桌椅茶具一应俱全，窗边还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叶片碧绿透亮，泛着莹莹的微光。红牙一上去便东张西望地看个不停，啧啧称奇，压着嗓子跟林兆说："这玩意儿值老钱了，能买下下面十个这样的小镇还不止。用的都是极其珍稀的材料，也就五大族有这样大的手笔。你信不信，就连人族那十大宗门，也未必有这种底蕴。"

　　林兆没答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脚下那座小城一点一点地变小。飞舟缓缓升空，地面上的房屋和街道渐渐缩成巴掌大的一块，那些仰头围观的人群也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芝麻点。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前几天他还在那片街市上背着手逛地摊，一件法器都买不起，如今却坐在凤族的飞舟里，被当成失散在外的血脉接回族中。这前后的落差太大，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虚实。

　　红牙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妖族虽然不擅长炼器，可咱们活得久啊。活个几百年上千年的，攒下来的宝贝哪里是人族能比的？更何况像凤族这种上等大族，随便从指甲缝里漏出来一点东西，都够普通妖修吃用一辈子了。"

　　林兆嗯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窗外。白云从飞舟两侧掠过，底下的山川河流渐渐铺展开来，比他在凡间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辽阔壮丽。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想的是待会儿到了凤族，见了长老，该如何应对。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凡间的日子。那时候他追一个女孩子追了许久，天天送早餐、嘘寒问暖，费尽了心思，可人家最后却跟一个富二代走了。他也怨过，后来才慢慢想明白，倒不是说那女孩子贪财爱慕虚荣，而是有钱便能过得安稳，没钱就得处处算计、时时发愁，连口热乎饭都未必吃得上。他自己家里头就是这般光景，他父亲和他亲妈离了婚，后来又找了梅姨，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剥个蒜都要被骂墨迹。

　　那时候他觉得苦，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苦反倒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子了。如今的处境才是真正的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飞舟上的那几个凤族护卫始终没有过来和他们搭话。茶水点心倒是备得齐全，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可那三人只是各自站在飞舟的角落处，沉默得像三尊雕像。林兆悄悄观察了他们几眼，心里暗想，这些人怕是只负责跑腿接人，旁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一切都等到了族里再由长老定夺。这种按部就班的做派虽然让人觉得冷冰冰的，但转念一想，反倒让林兆松了口气——至少眼下没人盘问他的来历。

　　红牙倒是自在得很，在椅子上翘着腿喝茶，喝完了又去拿桌上的灵果啃，咔嚓咔嚓地嚼得响亮，边嚼边感叹说凤族的灵果真甜，在狼原上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林兆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笑，心里的紧绷也松了几分。

　　"红牙大哥，"林兆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红牙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才道："算起来……八十来岁了吧，刚成年没多久，正是从族里出来历练的时候。怎么了？"

　　八十来岁刚成年。林兆默默算了算，又看了看红牙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心想妖族和人族的时间当真不一样。他如今这具身体才十几岁的模样，搁在妖族里头恐怕连个幼崽都算不上。男女感情这类事，在妖族眼中想来也是成年以后才考虑的东西，现在跟红牙聊这些，怕是牛头不对马嘴。

　　于是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红牙也不追问他，又抓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

　　飞舟在天上平稳地飞着，朝着凤族腹地的方向一路驶去。林兆靠着窗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眼皮便沉了下来。

　　他昨夜没睡踏实，这会儿被暖融融的日光照着，竟然生出几分困意来。他想着，反正到了凤族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如趁这会儿养养神，便合上了眼睛，在飞舟轻微的摇晃中渐渐睡了过去。